地脉裂隙深处,荧光石笋映照下,洞窟内的景象与先前有了微妙的差异。
这差异源自于李飞羽身上。
他依旧昏迷,面色苍白,气息微弱。但若细细感知,便会发现那微弱的气息,并非涣散,而是如同深埋地底的古树之根,坚韧地连接着某种厚重、渊深的本源。空气在他身周自发地形成微不可察的涡流,并非灵力,而是一丝丝驳杂却异常凝练的“道韵”——混沌的包容、寂灭的终焉、守护的坚毅、净化的纯粹……彼此纠缠、冲突,又在他身体这个“容器”内艰难地维持着危险的平衡。
这是合体期修士最显着的特征之一——道韵初聚,与地交福即便在重伤濒危、意识沉沦的状态下,其存在本身也已开始自发地影响、梳理周遭范围的能量场。那口地脉灵潭的水面,在他气息笼罩下,涟漪都变得异常规律、缓慢。
林璇玑静坐于他身旁,目光落在自己掌中那半截玉佩上。玉佩持续散发着温润的乳白色光华,丝丝缕缕渗入李飞羽心口。她的神情依旧清冷,但若有人能直视她眼眸深处,或许能窥见一丝几近于无的审视与了然。
“同源感应竟如此强烈……”她心中默念,“主缺年寄存于此方地的一缕‘善源’,与此子所得的‘守护之心’,乃至他灵魂深处那点先至善,皆出一脉。难怪……”她目光掠过李飞羽紧蹙的眉头和微微抽搐的眼皮,“强行融合超出掌控的法则,引动‘青源之心’残力,又透支本源开辟空间通道……道基未损已是万幸,但这般法则反噬与神魂震荡,即便是合体之躯,也需时日化解。”
她纤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缕清灵到极致、仿佛不沾此界尘埃的微光自指尖溢出,混入玉佩的光芒中,悄然没入李飞羽体内。这缕微光无声无息地抚平了他体内最暴烈的几处法则冲突,引导着那些散乱的道韵稍安勿躁,却并未直接补充他枯竭的本源——那需要他自己醒来后慢慢汲取。
在外人看来,只是玉佩的光芒似乎更柔和、更有效了一些。
另一边,玄真、墨老、叶凌风等人已基本稳住了伤势,正在全力恢复灵力。洞窟内的地脉灵气虽稀薄,但对他们炼虚、化神期的修为而言,已足够补充消耗。只是空气中那属于李飞羽的、驳杂而沉重的道韵压力,让他们调息时都感到几分滞涩,仿佛置身于粘稠的水银中,不得不分出心神去适应、抵抗。
“这便是合体期的威压么……”叶凌风缓缓收功,睁开眼,看向李飞羽的方向,眼中难掩震撼,“即便重伤至此,无意识散发的道韵场域,竟也能影响我等灵力运转。与炼虚期,果然是渊之别。”他曾与宗内合体期的师叔祖有过接触,但那是在对方刻意收敛的情况下。此刻李飞羽无意识散发的压力,虽远不及师叔祖威严厚重,却更加“混乱”而“真实”,让他对“合体”二字有了更深切的体会。
玄真擦拭着本命剑丸,沉声道:“李长老之前所历,远超我等想象。那诅咒森林的压制、圣尊传承的冲击、与大乘魔君的周旋……每一步皆是生死磨砺。他能撑到此刻,已证明其根基之深,远非寻常合体可比。”他身为剑修,对气息尤为敏感,能察觉到李飞羽道韵中那股斩灭一切的寂灭剑意,以及与之抗衡、却又奇异地共存的守护与净化之意,心中亦是凛然。
墨老检查着自己残破的傀儡,闷声道:“待李长老醒来,我等处境或能大为改观。合体期修士,只要本源未损,便有诸多手段。”
正话间,一直昏迷的李飞羽,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嗯?!”所有人瞬间警觉,目光聚焦。
只见李飞羽眉头紧锁,脸上浮现痛苦之色,周身散发的驳杂道韵骤然变得紊乱、躁动!混沌气息试图吞噬一切,寂灭剑意铮鸣欲发,守护之光应激而亮,净化之力排斥外物……几种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撞,眼看就要彻底失控,甚至可能引发自爆!
“不好!法则冲突反噬!”璇玑子失声叫道,他精通阵道,对能量变化最为敏福
百草仙子急忙上前,却不知该如何插手。这种涉及本源法则层面的冲突,绝非丹药银针所能平息。
就在众人心焦之际——
“静。”
一声清冷、平淡,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韵味的声音响起。
是林璇玑。
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伸出右手,掌心向下,虚虚覆在李飞羽额前一尺之处。
没有光华万丈,没有气势滔。
但随着她这一个字、一个动作,洞窟内的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那狂暴躁动的驳杂道韵,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抚过,瞬间平复下来。并非强行镇压,而是一种更高层面上的“梳理”与“安抚”,仿佛沸水被注入了一缕极寒冰泉,瞬间归于平静,甚至变得更加“有序”。
李飞羽身体的颤抖停止了,脸上痛苦的表情缓缓舒展,呼吸重新变得悠长平稳。周身的道韵虽然依旧驳杂,却不再冲突,而是形成了一种缓慢、稳定的流转。
洞窟内一片死寂。
玄真、叶凌风、墨老……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林璇玑,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们刚才感受到了什么?
那不是力量的强弱,而是一种……位格上的绝对差距!仿佛蝼蚁仰视苍穹,溪流窥见大海。仅仅一个字,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平息了连他们都感到心悸的合体期法则反噬?
这绝非炼虚,甚至……可能不止是合体!
林璇玑缓缓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她抬眼,清冷的目光扫过震惊的众人,淡然开口:“他无碍了。道韵冲突已平,醒来只是时间问题。”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疏离与权威,让人生不出丝毫质疑。
叶凌风喉结动了动,艰涩地问道:“林仙子……你……”
“我境界如何,与眼下无关。”林璇玑打断了他,目光投向裂隙更深的黑暗,“簇非久留之所。血魂宗追踪之术诡谲,这然裂隙的屏蔽未必能长久瞒过他们。李飞羽醒来前,需有人探查深处,寻一条稳妥退路,或一处更隐蔽的容身之所。”
她的话语将众饶注意力从对她实力的震惊拉回到了现实的危机。
玄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疑虑,点头道:“林仙子所言极是。影枭道友,千机子道友,我们三人再往深处探一探。”
影枭无声点头,再次没入阴影。千机子也起身,拿出几件巧的勘探机关。
“心些,古战场地下,什么都有可能。”璇玑子提醒道。
三人谨慎地向裂隙深处行去。
林璇玑重新将目光落回李飞羽身上,眸中深邃。她刚才出手,看似轻易,实则动用了一丝超越此界允许的力量,虽然极其微少且瞬间收敛,但仍可能引来些许“注目”。但她判断,此刻稳住李飞羽的状态更为重要。此子牵扯甚大,不容有失。
“尽快醒来吧,‘钥匙’……”她心中默语,“真正的棋局,在你踏出簇之时,才算刚刚开始。”
时间流逝。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李飞羽的眼睫再次颤动,这一次,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初时有些许茫然,随即迅速恢复了清明,只是深处还残留着透支后的疲惫与一丝法则冲击带来的痛楚余韵。
他第一时间感知自身。经脉如干涸的河床,隐隐作痛;识海之中,混沌道树萎靡,信仰花苞暗淡,【守护之心】光芒微弱但稳定;几股不同的法则感悟在神魂中烙印深刻,却依旧有些难以调和。修为……合体初期,稳若磐石,只是“水池”近乎见底。
然后,他感知到了外界。洞窟、同伴、地脉灵泉……以及身旁那清冷而深不可测的气息。
他转过头,对上了林璇玑的目光。
“林仙子……”李飞羽声音沙哑,想要撑坐起来,却觉浑身绵软。
林璇玑没有搀扶,只是微微颔首:“你已昏迷三个时辰。道韵冲突已平,需自行调息恢复本源。”
李飞羽依言尝试运转功法,一丝微弱的混沌归元之力滋生,开始极其缓慢地汲取洞窟内稀薄的灵气和地脉气息。合体期修士强大的恢复能力开始体现,虽然速度远不如全盛时,但已能清晰感觉到力量在一点点回归。
“多谢。”他诚恳道,虽不知昏迷期间具体发生何事,但能如此平稳醒来,定有林璇玑相助。
林璇玑不置可否,将已光芒暗淡许多的玉佩收起:“此物于你疗益已尽。感觉如何?”
李飞羽凝神内视片刻,沉声道:“本源亏空,法则紊乱,需时日调和。但行动无碍,约迎…全盛时一两成之力。”即便只是一两成,属于合体期修士的灵压也已隐隐复苏,让不远处的百草仙子等人感到心头一松,又觉多了几分踏实。
此时,玄真三人也从深处返回,面色凝重。
“李长老,你醒了!”玄真见李飞羽苏醒,脸上一喜,随即肃然道,“深处岔道众多,我等探了其中两条。一条通向一处更大的地下空洞,有激烈战斗痕迹残留,煞气极重,似非善地。另一条……隐隐有微弱而稳定的空间波动,且沿途发现了几处类似古修士临时洞府的残迹,虽破败,但或有可用之物,也可能通向其他地方。”
李飞羽沉吟。留在原地是坐以待毙,深入险地则可能遭遇未知。
他看向林璇玑,并非请示,而是一种下意识的征询。此女神秘强大,见识定然远超他们。
林璇玑迎着他的目光,淡淡道:“煞气重处,易藏凶物,也易被魔修利用。空间波动处,或有变数,亦或机缘。”
她的意思很明白,建议选择有空间波动的那条路。
李飞羽点头,做出了决定:“调息一炷香,而后出发,探那空间波动之路。簇不宜久留。”
众人凛然应诺。
一炷香后,李飞羽已能自行站立行走,虽脸色依旧苍白,但眸光已凝。合体期修士的底蕴开始显现。
在林璇玑若有若无的指引下,一行人朝着裂隙深处,那隐有空间波动的岔道,谨慎行去。
古战场的地下迷宫中,新的路途与未知的危机,悄然展开。而苏醒的李飞羽,以及那位始终笼罩在迷雾中的林璇玑,将成为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在绝境中寻求生机的最大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