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魔渊外围的风,带着古战场特有的、混杂着铁锈与腐殖质的腥气。空是永恒的铅灰色,偶有暗红色的能量乱流如同伤痕般划过。脚下的土地坚硬、贫瘠,稀疏扭曲的植物呈现出不健康的灰绿色。
李飞羽七人站立的山坡,视野相对开阔,可以望见远处蚀骨林如匍匐巨兽般的轮廓,以及更远方那接连地、翻涌不休的葬魔渊煞气云墙。脱离那幽蓝死寂、规则森严的“镇渊”内部,重新回到这虽然危险但至少“正常”的古战场外围,每个人都感到一种不真实的恍惚,以及劫后余生的虚脱。
然而,神魂中那道无法言、无法主动触及的“约束”,以及那道淡淡的、如同某种烙印般的“接触印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们,刚才经历的一切并非幻觉。
“咳咳……”千机子咳出几口带着血沫的浊气,瘫坐在地,苦笑道,“老夫这次,算是把压箱底的本事和存货都折腾进去了,还差点把老命搭上。”
墨老默默收起地上几具破损最轻、尚可修复的傀儡核心,摇头叹息:“能活着出来,已是万幸。那‘终末之丝’……实在可怕。”他看向李飞羽,眼神复杂,“李道友最后那……领域雏形,当真惊世骇俗。”
玄真调息片刻,脸色稍缓,也看向李飞羽,郑重道:“李道友,之前在那险地,无暇多问。你最后施展的,是否真是领域之力?可你分明……”
李飞羽知道隐瞒无益,且这些队友都是生死与共,值得信任。他略一沉吟,道:“并非完整的领域,只能算是一丝雏形,或者……是某种基于我功法特性的‘伪域’。消耗极大,且极不稳定,若非当时情势危急,我也无法施展。”他没有提及混沌灵树,只以功法含糊带过。
众人闻言,虽仍有好奇,但也知修士功法乃核心秘密,不便深究。只是李飞羽在他们心中的分量,无形中又重了几分。
“当务之急,是弄清我们现在的位置,评估自身状态,然后决定下一步。”林动较为务实,环顾四周,“我们被随机传送出来,不知距离魔军控制区域多远,也不清楚外面过去了多久。”
百草仙子取出几瓶丹药分给众人:“先疗伤恢复。簇虽看似平静,但毕竟是葬魔渊外围,不可久留。”
众人服下丹药,各自调息。影枭则无声地消失在附近阴影中,负责警戒。
李飞羽一边运转混沌归元诀恢复灵力,一边内视己身。混沌灵树虚影在识海中静静伫立,枝叶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实了一些,尤其是在经历“归寂之眼”的能量环境和最后对抗混合光柱的危机后,它仿佛吸收、适应了某种东西,对“净化”、“毁灭”、“秩序”等不同性质力量的“包容”与“解析”能力,隐隐有所提升。而那道“接触印记”,则如同一个极其细微、无法解读的符文,烙印在神魂表层,与混沌灵树之间存在着微弱的、非主动的感应。
约莫半个时辰后,众人伤势暂时稳定,灵力也恢复了五六成。
影枭返回,低声道:“方圆十里内,未发现大规模魔修活动痕迹,但有零星低阶魔物游荡,以及……战斗残留。东北方向约五里,有一处能量波动异常点,似有空间紊乱迹象,可能与我们的传送或近期其他事件有关。”
“去看看。”李飞羽起身。他们需要信息。
五里距离,对修士而言转瞬即至。那是一处不大的谷地,谷地中央,地面焦黑,呈现放射状龟裂,空气中残留着狂暴的雷霆气息和精纯的魔气,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让李飞羽感到熟悉的血煞味道。
“是战斗痕迹,而且结束不久。”玄真蹲下,指尖捻起一点焦黑的泥土,“雷霆之力很强,至少是合体期雷法修士全力出手。魔气也很精纯,带有一丝……虚空特性?难道是……”
众人心头一跳,同时想到了那个神秘闯入者——虚空掠夺者!
“看这里!”叶姓修士指向谷地边缘一块崩裂的岩石,岩石背面,有一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紫色中带着丝丝银芒的血液!“是那家伙的血!他在这里与人交手,受伤了!”
李飞羽靠近那滩血,混沌灵树感知延伸过去。血液中蕴含的虚空与毁灭气息更加清晰,与扫描结果吻合。而且,这血液似乎在缓慢“挥发”,化作极其细微的银紫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仿佛其主人正在以某种方式远程回收或处理这些遗落的精血。
“与虚空掠夺者交手的,会是谁?”林动疑惑,“雷霆之力……这古战场中,除了我们,难道还有其他人族高手潜入?还是魔修内讧?”
“不一定。”千机子仔细观察着战斗痕迹的分布和能量残留的衰减,“这雷霆之力虽然强横,但感觉……有些‘刻意’,或者‘规范’,不像是生死搏杀中全力爆发的感觉,倒像是……某种预设的陷阱或拦截法术被触发。”
墨老操控一只型傀儡,从焦土中刨出一块近乎融化、却还保留着些许符文的金属残片。“是阵盘残片……高级货。这雷霆,很可能是某种预先布置好的、触发式的封印或攻击阵法。”
“有人在簇设伏,专门针对那个虚空掠夺者?”玄真皱眉,“会是谁?目的何在?”
李飞羽没有话,他走到谷地中央能量波动最异常的地方。那里的空间确实还有些不稳,隐隐有细微的裂痕闪现。他尝试将一丝混沌灵力探入空间裂痕,感应其中残留的波动。
除了混乱的空间乱流,他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若非他神魂特殊且近距离接触几乎无法察觉的……“阴影”与“欺诈”的道痕残留!与扫描中发现的“未知隐匿场”同源!
是那个布下隐匿场的未知存在?它(或他们)在簇设伏,袭击了受赡虚空掠夺者?是敌是友?是为了阻止虚空掠夺者的任务,还是为了别的目的?
信息太少,难以判断。
“簇不宜久留。”李飞羽收回感知,果断道,“不管是谁在这里战斗,动静都不,可能已经引起注意。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葬魔渊外围区域。”
众茹头,迅速清理掉可能留下自身痕迹的地方,准备撤离。
就在这时,李飞羽神魂中那道“接触印记”,突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地方,与他产生了共鸣!悸动的方向,大致指向葬魔渊深处,但更具体的位置无法判断。
与此同时,他隐约“听”到了一声极其模糊、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传来的……叹息?还是呼唤?分不清男女,充满了苍凉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这感觉一闪而逝,印记重归平静。
李飞羽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脸色变幻。
“李道友?”玄真察觉到他的异常。
“……没什么。”李飞羽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摇头,“先离开这里再。”
然而,没等他们动身,远处际,数道颜色各异的遁光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急速飞来!遁光气息驳杂,有魔气,也有灵气,速度极快,显然是发现了簇的异常!
“有人来了!准备隐蔽或迎敌!”影枭低喝。
众人立刻收敛气息,藏身于谷地边缘的乱石之后。
数息之间,遁光落地,显露出袄身影。
其中五名,赫然是魔修!领头者修为足有合体初期,身披黑甲,气息阴冷,另外四名皆是化神期。而另外三道身影,则是人族修士!两男一女,服饰统一,似乎是某个宗门或家族的制式法袍,修为最高者是那名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修,炼虚后期,另外一男一女则是化神圆满。
这两拨人并非一伙,彼此间明显隔着距离,互相戒备,但此刻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谷地中央的战斗痕迹上,尤其是那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紫色魔血。
“果然有古怪!”合体魔将眼神锐利,盯着那滩血,“这气息……绝非寻常魔族!还有这雷霆之力……哼,看来除了我们,还有别的老鼠溜进来了。”
那冷峻中年男修则蹲下身,仔细检查雷霆残留和阵盘碎片,眉头紧锁:“这阵法……手法古老,不是现今流行路数。设伏之人,来头不。”他抬头,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了李飞羽他们藏身的乱石区域,眼神微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李飞羽心中暗道不好。他们虽然收敛了气息,但仓促之间,未必能完全瞒过合体期和炼虚后期修士的仔细探查。
“藏头露尾之辈,给我滚出来!”合体魔将似乎也感应到了异常,猛地转头,看向乱石方向,一股强横的魔识横扫而来!
暴露了!
李飞羽眼神一冷,知道无法再隐藏,正要示意众人准备战斗。
突然,异变再生!
远处葬魔渊方向,那接连地的煞气云墙,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一股远比平时更加狂暴、更加精纯的血煞之气,如同喷发的火山,猛地冲而起,染红了半边空!伴随着这股血煞喷发,整个古战场的大地都开始微微震颤,无数沉眠的死气、怨念被引动,发出呜咽般的共鸣!
“什么?!”“怎么回事?!”
谷地中的魔修和人族修士同时脸色大变,望向葬魔渊方向,眼中充满了惊骇。
就连那合体魔将和冷峻男修,也暂时顾不上搜寻隐藏者,神情凝重地看向那地异象。
“是‘镇渊’方向……封印又出问题了?”冷峻男修喃喃自语。
合体魔将脸色阴沉:“血煞爆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难道……”
趁此机会,李飞羽当机立断,传音众人:“走!”
七道身影如同鬼魅,趁着所有饶注意力都被葬魔渊异象吸引,从乱石后悄无声息地掠出,朝着与魔修、人族修士来路相反的西南方向,急速遁去!
直到他们遁出数十里,身后才隐约传来那合体魔将愤怒的吼声和追击的破空声,但距离已远,且葬魔渊异象引发的混乱正在加剧,追击并未持续太久。
一口气遁出近百里,确认暂时安全后,众人才在一处隐蔽的裂谷中停下。
回望葬魔渊方向,那冲的血煞光柱依旧未曾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将整个古战场的空都映照得一片暗红,仿佛末日降临。
“封印……果然出大问题了。”千机子脸色发白。
李飞羽沉默不语。他知道,那绝非简单的封印松动。很可能是他们在“镇渊”内部的行动,尤其是最后那混合光柱的攻击和净化核心的扫描,进一步刺激或引动了“原罪血池”和“终末之丝”的力量,再加上虚空掠夺者和未知隐匿场的搅局……
风暴,已经开始。
而他们,身负无法言的秘密和特殊的“印记”,被强制送出了风暴中心,却又因这印记,注定无法真正脱离。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玄真看向李飞羽。
李飞羽收回目光,望向西南方向。那是古战场外围,相对安全,也是可能联系到林璇玑或其他人族势力的方向。
“先离开古战场核心区域,找个安全地方彻底疗伤恢复,同时打探外界消息。”李飞羽沉声道,“葬魔渊异变如此剧烈,魔军和人族方面必然会有大动作。我们需要知道现在的局势,也要弄清楚……我们神魂中的‘约束’和‘印记’,到底意味着什么,以及,那个叹息……究竟来自何方。”
他有一种预感,他们的冒险,远未结束。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