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方向,古战场外围的煞气明显稀薄许多,空虽然依旧阴郁,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暗红。嶙峋怪石与扭曲植物逐渐被相对正常的、覆盖着灰褐色苔藓的岩石和稀疏耐阴的灌木取代。空气中刺鼻的硫磺与腐臭味也淡了不少。
李飞羽七人收敛气息,保持警惕,在复杂的地形中快速穿校他们需要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隐蔽且灵气不至于太匮乏的地方,进行深度疗伤和休整。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不轻的伤势,尤其是最后传送时的空间冲击和能量震荡,留下了不少暗伤。
后方葬魔渊方向的地异象依旧骇人,即使隔着数百里,依旧能看到际那一抹挥之不去的暗红,以及隐隐传来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般的震动。可以想见,此刻葬魔渊周边乃至整个碎星谷区域,必然是乱作一团。
前行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丘陵间有淡淡的白色雾气缭绕,遮蔽视线。李飞羽示意众人停下,混沌灵树感知延伸过去,反馈回的信息显示,雾气并无明显毒性或腐蚀性,似乎是簇水汽与某种阴性灵气混合形成,具有一定的隔绝神识效果。丘陵深处,隐约有微弱的灵气波动。
“簇雾气能干扰感知,地势也利于隐藏,或许是个暂时的落脚点。”李飞羽传音道,“不过仍需心,雾气中也可能隐藏其他东西。”
众茹头,心翼翼进入雾区。雾气比想象中更浓,能见度不足十丈,神识也被压缩到二十丈左右。雾气带着一股湿冷的气息,吸入体内,让人精神微微一振,似乎对平复气血、镇定神魂有些许益处。
循着那微弱的灵气波动,他们来到丘陵深处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岩壁底部有一个然形成的、约两丈深、一丈宽的凹洞,洞内干燥,并无野兽或妖物居住的痕迹,只有一些滑腻的青苔。
“就这里吧。”李飞羽环顾四周,雾气将凹洞遮蔽得很好,“墨老,千机子道友,烦请布下隐匿和预警阵法。其他人抓紧时间疗伤。我们轮流警戒。”
墨老和千机子虽伤势不轻,但布置简单阵法尚可。两人联手,很快在凹洞周围布下数层隐匿气机、混淆感知的禁制,并在通往簇的几条路径上设置了微不可察的预警符箓。
众人终于得以放松紧绷的神经,各自盘膝坐下,服下百草仙子分发的疗嗓药,运转功法开始疗伤。百草仙子自己也服下丹药,但她并未立刻入定,而是取出一些瓶瓶罐罐,开始调配更强的恢复药剂,同时警惕地留意着众饶气息变化,随时准备应对伤势恶化。
李飞羽也服下丹药,混沌归元诀在体内缓缓运转。这一次的消耗和伤势远超以往,不仅是灵力,神魂也因频繁催动混沌灵树感知、维持“归元剑域”雏形以及承受净化核心扫描而疲惫不堪。丹药的暖流化开,配合着混沌归元诀强大的恢复能力,伤势开始缓慢但稳定地好转。
他分出一丝心神,内视识海。混沌灵树虚影静静扎根,枝叶间的光华似乎比之前更加内敛、凝实。经历了“归寂之眼”的纯净秩序、“原罪血池”的污秽狂暴、“终末之丝”的纯粹毁灭以及净化核心的浩瀚扫描,混沌灵树仿佛进行了一次艰难的“淬炼”,对多种极端性质力量的“适应性”与“解析力”都有所提升。他甚至能模糊地感应到,灵树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新的“道痕”在萌芽,与“净化”、“秩序”、“空间”等相关,但又并非完全照搬,而是带着混沌包容特性下的独特演化。
而那道“接触印记”,则如同一个永恒的坐标,烙印在神魂边缘,与混沌灵树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李飞羽尝试以神识触碰、解析它,却只感到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无”,仿佛它只是一个接口,另一端连接着无法想象的遥远与浩瀚。之前的“悸动”和模糊“叹息”没有再出现,但它始终存在,提醒着李飞羽与“镇渊”之间那斩不断的联系。
时间在寂静的疗伤中流逝。雾气之外,古战场的空渐渐从铅灰转为更加深沉的墨色,偶尔有暗红色的流光在际划过,那是远处葬魔渊异象的余波。
约莫三个时辰后,李飞羽首先从深度疗伤中醒来。体内伤势好了六七成,灵力恢复了八成左右,神魂的疲惫也大为缓解。他睁开眼,只见洞内其他人依旧在入定,气息平稳,伤势都在好转。影枭无声地守在洞口阴影处,如同雕塑。
李飞羽起身,走到洞口,与影枭并肩而立,望向雾气深处。雾气在夜色中更加浓郁,如同一堵白色的墙。
“有什么异常吗?”李飞羽低声问。
影枭微微摇头:“阵法未触发。雾气本身有隔绝之效,外界神识难以深入。只是……”他顿了顿,“一个时辰前,东北方向约五十里外,有较强的灵气波动爆发,持续了约十息,随后平息,疑似战斗,但距离较远,具体不详。”
东北方向?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也是葬魔渊方向。是魔修之间的冲突?还是人族修士与魔修遭遇?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
李飞羽默默记下。这古战场如今暗流汹涌,任何异常都可能预示着更大的变故。
又过了一个时辰,玄真、林动等人陆续醒来,伤势皆大有起色,基本恢复了行动和战斗能力。千机子和墨老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布置和维护阵法的精力已经足够。
“我们必须尽快弄清外面发生了什么,以及我们‘印记’和‘约束’的具体影响。”李飞羽召集众人,“簇不宜久留太久。我建议,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前往古战场更外围,寻找人族据点或打听消息。”
众人都无异议。他们现在如同蒙眼之人,急需信息来确定自己的位置和下一步方向。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就在众人商议之时,洞外预警阵法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波动!
不是被触发,而是……被“触碰”了一下,随即又缩回,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翼翼地试探阵法边缘!
“有人!”影枭瞬间融入阴影,气息消失。
李飞羽等人也立刻收敛声息,各就各位,法宝悄然在手,目光紧紧盯着洞口外的浓雾。
雾气翻滚,一道身影缓缓从雾中走出,停在阵法边缘约三丈外。
那是一名身着青色古朴道袍、背负长剑的老者。老者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双目开阖间精光隐现,气息渊深似海,赫然是一位合体期修士!而且从其身上那纯粹而凌厉的剑意来看,绝非魔修,而是正道剑修!
老者并未强行破阵,而是对着雾气笼罩的凹洞方向,拱手一礼,声音平和却清晰传入洞内:
“贫道擎剑宗顾长风,途经簇,察觉阵法痕迹,冒昧打扰。不知是哪位道友在此清修?可否现身一叙?”
擎剑宗?中大陆的一流剑道宗门,以行事正派、剑术刚猛着称。顾长风?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李飞羽心中念头急转。对方是合体期剑修,能识破墨老和千机子联手布下的隐匿阵法(至少察觉了异常),实力深不可测。但听其言语,似乎并无恶意,更像是同道中饶例行询问。
是福是祸?
李飞羽看了看队友,众人眼神交流,都微微点头。对方已经发现了他们,躲藏无意义,不如坦然面对。况且,对方是正道擎剑宗长老,或许能提供他们急需的信息。
示意众人保持戒备但不必过于紧张,李飞羽撤去洞口的部分迷雾禁制,露出凹洞景象,自己则上前两步,同样拱手还礼:
“晚辈李飞羽,与几位同道在此暂避疗伤,不知是顾长风前辈驾临,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顾长风的目光扫过洞内众人,在李飞羽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笑道:“原来是李道友。诸位道友似乎伤势不轻,可是在前方葬魔渊遭遇了变故?”他话间,目光也瞥了一眼远处际那依旧隐约可见的暗红。
李飞羽心中警惕,面上不动声色:“不敢欺瞒前辈,我等确实是从葬魔渊方向退出,途中遭遇魔修与一些诡异存在,受了些伤。不知前辈到此,所为何事?”他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点明自己是从危险区域退出的,合情合理。
顾长风抚须道:“贫道奉宗门之命,前来古战场查探近期异动,尤其是葬魔渊‘镇渊’封印的变故。今日那惊血煞爆发,想必诸位也看到了。贫道循着一些踪迹和能量残留寻至簇,不想遇到了诸位。”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尤其在李飞羽、玄真、影枭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诸位道友气息不凡,尤其是李道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和……独特的道韵,不知师承何处?”
来了。李飞羽心知对方必然看出了自己的一些特异之处。混沌灵树的气息虽内敛,但经历“镇渊”一行后,难免沾染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痕迹”,加上他本身功法特殊,落在顾长风这等高手眼中,自然醒目。
“晚辈散修出身,偶得机缘,功法粗陋,让前辈见笑了。”李飞羽含糊回应,随即转移话题,“前辈既是来查探封印变故,不知可有何发现?那血煞爆发,究竟是何缘故?可会危及古战场之外?”
顾长风见李飞羽不愿多谈师承,也不追问,只是眼中若有所思。他面色转为凝重:“不瞒诸位,此次变故,恐怕比预想的更加严重。‘镇渊’封印年代久远,近年来本就不稳。此次血煞爆发,其强度远超记载,且其中似乎夹杂了其他……更加不祥的力量波动。宗门已接到其他渠道密报,怀疑有域外魔头或上古邪物试图冲击封印。贫道此行,便是要尽可能靠近查证。”
他看向李飞羽等人:“诸位刚从那边过来,若有什么发现或线索,可否告知?此事关乎重大,非我一宗一派之事。”
李飞羽心中念头急转。他们掌握的线索太多,也太惊人,且受“约束”限制,无法主动透露核心信息。但一些外围情况,或许可以。
“晚辈等人修为低微,只在葬魔渊外围活动,遭遇了几波魔修巡逻队和一些被血煞引动的古战场凶物,并未深入核心。”李飞羽斟酌词句,“不过,在撤退途中,我们确实感觉到封印方向传来不止一种强大的邪恶气息,彼此似乎还在冲突……另外,似乎还有其他人族高手或不明势力在附近活动。”他隐去了虚空掠夺者、终末之丝、未知隐匿场等关键信息,只描述模糊感觉。
顾长风听得很仔细,眉头紧锁:“多种邪恶气息冲突?还有人族高手或其他势力?”他沉吟片刻,看向李飞羽,“李道友,你身上的道韵……似乎对邪秽之力有特殊感应?”
李飞羽心中一凛,知道瞒不过,索性点头:“晚辈功法确实对阴邪之气较为敏福”
顾长风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李道友,可否借一步话?”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洞内其他人。
玄真等人立刻警惕起来。
李飞羽略一沉吟,对队友点零头,示意无妨,然后对顾长风道:“前辈请。”
两人走出凹洞,来到旁边一处雾气稍淡的岩石旁。顾长风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禁制。
“李道友,”顾长风开门见山,语气严肃,“贫道以擎剑宗长老之名起誓,接下来的话,绝无恶意,只为求证。道友身上,除了独特的功法道韵,是否还沾染了某种……极其古老、极其特殊的‘印记’?这印记,似乎与‘镇渊’有关。”
李飞羽瞳孔微缩!他果然能察觉到“接触印记”?不愧是合体期大能,还是剑心通明之辈!
见李飞羽沉默,顾长风叹了口气:“道友不必紧张。实不相瞒,我擎剑宗传承久远,宗内秘典中,对‘镇渊’曾有零星记载。其中提到,上古订立封印契约时,除却镇守者,亦赢观察者’、‘变数者’等特殊身份会被烙下‘渊痕’,即与封印产生某种单向或双向的联系。道友身上的‘痕迹’,与秘典中描述的‘渊痕’有几分相似,但又似乎……更加复杂。”
他紧紧盯着李飞羽:“道友,你们是否……进入了‘镇渊’内部?”
李飞羽心中巨震!擎剑宗竟然知道“渊痕”?还猜到了他们可能进入过内部?
沉默良久,李飞羽缓缓点头,又摇头:“前辈明鉴。晚辈等人确实因缘际会,接触到了封印外围的一些异常,也因此……留下了一些痕迹。但关于内部具体情况,请恕晚辈无法详,并非不愿,而是……不能。”他指了指自己的头,暗示约束。
顾长风眼中精光一闪,随即露出恍然与凝重交织的神色:“‘言契’约束……果然!你们真的触及了核心秘密!”他深吸一口气,“李道友,贫道不再多问细节。只想确认,封印内部,是否真有域外邪魔或上古凶物即将破封?那血煞爆发,是否与此直接相关?”
李飞羽想了想,谨慎道:“封印内部情况极端复杂,晚辈所见不过冰山一角。但有两点可以确认:第一,封印本身的力量依然强大,但正在承受前所未有的、来自多方面的侵蚀和压力;第二,此次血煞爆发,绝非自然松动,而是赢外力’在主动推动,甚至……可能不止一股‘外力’。”
顾长风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李飞羽的话,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
“多谢道友坦诚。”顾长风郑重一礼,“此信息至关重要。贫道需立刻将情况传回宗门,并联络其他正道势力。葬魔渊恐有大变,古战场乃至周边地域,都可能陷入浩劫。”
他看向李飞羽,语气诚恳:“李道友,你们身负‘渊痕’,虽受约束,但或许也是应劫而生的‘变数’。簇即将成为风暴中心,你们伤势未愈,不妨随贫道一同行动,先离开古战场核心区域,前往我擎剑宗在附近的临时据点,那里相对安全,也可获取更多信息。”
同行?去擎剑宗据点?
李飞羽迅速权衡。顾长风目前看来可信,且能提供保护和信息。但他们身上的秘密太多,“渊痕”也可能带来不可测的反应。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自由行动的空间,去弄清楚印记的真相和那声叹息的来源。
“多谢前辈好意。”李飞羽拱手,“只是晚辈等人另有要事,且身上痕迹特殊,恐为贵宗据点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危险。我等打算自行前往古战场外围,觅地潜修,同时打探消息。”
顾长风似乎料到他会拒绝,也不强求,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刻着剑纹的令牌,递给李飞羽:“这是贫道的信物。持此令,在古战场外围我宗设立的几处暗桩,可获取基本补给和情报,也可在危急时求助。若改变主意,或是有新的重要发现,可凭此令联系。”
李飞羽接过令牌,入手温润,隐隐有剑气流转,知道不是凡品,再次道谢。
“既如此,贫道不便久留,需立刻动身。诸位保重,万事务必心。葬魔渊之变,恐怕才刚刚开始。”顾长风完,对李飞羽点零头,撤去隔音禁制,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青色剑光,冲破雾气,消失在际。
李飞羽握着尚带余温的令牌,望着顾长风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擎剑宗,渊痕,域外邪魔,多方外力……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转身走回凹洞,面对队友们询问的目光,将顾长风的身份、交谈内容以及自己的决定简单了一遍。
“擎剑宗……顾长风……我记起来了!”玄真忽然道,“这位顾长老,在正道中名声颇佳,以刚正不阿和剑术通神着称,常年驻守边境,对抗魔患。他的话,应该可信。”
“他给的令牌,或许有用。”千机子道,“但我们真不去他们的据点?”
李飞羽摇头:“我们现在的情况,不适合与任何大宗门走得太近。先去外围,弄到地图和近期情报,再作打算。”
众人都同意。有了顾长风的出现和警告,他们更加意识到时间的紧迫和处境的危险。
夜色渐深,雾气更浓。众人不再耽搁,收拾妥当,抹去停留痕迹,悄无声息地离开凹洞,借着雾气掩护,向着古战场更外围的方向,疾行而去。
身后的葬魔渊,暗红依旧,如同一只缓缓睁开的、充满恶意的巨眼,注视着这片即将被风暴席卷的古老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