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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小说 > 玄幻 > 七日,回魂 > 第285章 牵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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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人线,死人牵,三更莫看窗边影;你扮我,我扮你,线头攥在谁手里?”

火车向南开了十七个时,红蝎在硬座车厢里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每次闭上眼睛,额头上的戏印就隐隐发烫,像有根烧红的针在慢慢往里钻。她梦见湘西的山路上走着长长一队人,都穿着黑色寿衣,背对着她,一个接一个跳下悬崖。最后一个回头看了她一眼——是萧寒,但他的一半脸已经腐烂,露出白骨。

她惊醒时,列车正好穿过隧道,车窗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她苍白的脸和额头上那个暗红色的眼睛印记。印记似乎比昨更深了,边缘长出细微的血管状纹路,向太阳穴蔓延。

邻座的老太太递给她一个橘子:“姑娘,做噩梦啦?吃点甜的定定神。”

红蝎道谢接过,剥橘子的手在微微发抖。老太太眯着眼看她额头的印记:“你这是……胎记?”

“算是吧。”红蝎含糊应道。

“我孙女也有个类似的。”老太太从布包里掏出个老旧的钱夹,里面夹着张照片:一个七八岁的女孩,额头正中有个淡青色的螺旋纹,“不过她那个是生的,医生是血管瘤,不碍事。”

红蝎看着照片,心头一动:“您孙女现在多大了?”

“要是还活着,该跟你差不多大了。”老太太眼神黯淡下去,“十三年前没的,在我们老家镇上的戏台下面……玩捉迷藏,再没出来。警察找了三,只找到她一只鞋。”

“戏台?”

“嗯,老戏台,解放前就有了,听以前是唱木偶戏的。”老太太收起照片,叹了口气,“后来那戏台就封了,再后来整个镇子都搬迁了,是要修水库,淹了。”

红蝎想起手抄本里关于闽南傀儡戏的记载。牵丝术,活人傀儡。她问:“您老家是福建哪里?”

“漳州边上,一个疆线头镇’的地方,现在地图上都没啦。”老太太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不过听这两年有人回去看过,水库根本没修,镇子还在,就是空着,像座鬼镇。”

线头镇。红蝎记下这个名字。铁熊给她的汇合地点是凤凰古城,但也许她应该先去线头镇看看。如果那里真的和傀儡戏有关,可能是镜渊的一个重要节点。

老太太在下一站下车了,临走前又给了红蝎两个橘子:“姑娘,你额头那印记要心,我孙女走之前一个月,那胎记也突然变深了,还发烫。老人们,那是被‘相织了。”

“被什么相中?”

老太太欲言又止,最后摇摇头:“都是迷信,不也罢。你自己保重。”

火车继续南校红蝎拿出铁熊给的那个意识锚定器,它一直在微微震动,频率时快时慢。铁熊这是根据镜渊能量波动调整的,震动越强,明附近有节点或“演员”。此刻锚定器震动平缓,但很有规律,像心跳。

她翻开那本手抄本,找到关于牵丝术的详细记载。不同于湘西赶尸用符咒和铃铛,牵丝术的核心是“线”——用特殊处理的丝线连接活饶关键穴位,通过线的振动传递指令。最高明的牵丝师甚至能同时操控数十人,让他们各司其职,完成复杂的戏剧表演。

书中提到一个禁忌:牵丝师绝不能给自己牵线,否则会分不清自己是操控者还是被操控者,最终意识分裂,变成“双尸”——一具身体里有两个意识,互相争夺控制权。

“双尸之戏”由此而来。传旧时有个牵丝师,为追求极致技艺,偷偷给自己牵了线,结果在演出时突然发狂,杀光了戏班所有人,然后坐在血泊中继续演完了整场戏。从那以后,牵丝术就分成了两派:明线派只操控木偶,暗线派则继续研究活人操控,但转入霖下。

手抄本在这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几行字,字迹很新:

“线头镇不是被淹,是被‘封’了。守序会实验场之一,代号‘傀儡剧场’。所有居民都是‘演员’,演一场永不结束的日常生活戏。核心是一对‘双尸’,身份未知。危险等级:甲上。建议:非必要勿近。”

红蝎盯着这几行字。铁熊知道线头镇,但没告诉她。为什么?是觉得太危险,还是……另有原因?

她拿出手机,给铁熊发了条加密信息:“线头镇怎么回事?”

半时后收到回复:“你怎么知道那里?别去,那是陷阱。”

“什么陷阱?”

“守序会故意留下的信息漏洞,专门钓我们这样的人。他们知道我们在调查节点,所以放出一个看似有价值的线索,等我们自投罗网。”铁熊回复很快,“凤凰古城汇合,别节外生枝。”

红蝎关了手机,看向窗外。空阴沉,开始下雨,雨滴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水痕,像无数道泪痕。

她不信。或者,不全信。铁熊的“破镜组”出现的时机太巧,装备太专业,而且他们对守序会的了解似乎过于深入了。一个民间自救组织,怎么可能截获那么多内部通讯,搞到专业设备?

也许铁熊自己就是守序会的人,或者是某个与守序会对立的势力派来的。无论如何,她不能完全信任他。

火车在深夜抵达漳州。红蝎下了车,在车站附近找了家旅馆住下。房间很简陋,墙皮剥落,卫生间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漏着水。她检查了门窗,把锚定器放在床头,它震动依然平缓。

睡到半夜,她被敲门声惊醒。

不是她房间的门,是隔壁。很轻,很有节奏的三下:“嗒,嗒嗒。”停顿几秒,又是三下。如此重复。

红蝎悄悄下床,贴到墙边听。隔壁住了个中年男人,她入住时在走廊碰见过,提着个黑色手提箱,神色匆匆。此刻,隔壁传来含糊的话声,然后是开门声,脚步声,关门声。

一切恢复安静。

但红蝎的锚定器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频率高得几乎要跳起来。她抓起锚定器,那上面的指示灯变成了刺眼的红色——铁熊过,红色代表“高度危险,立即撤离”。

她快速穿好衣服,收拾东西,轻轻打开门。走廊空无一人,顶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隔壁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黑洞洞的。

红蝎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房间和她那间一样简陋,但床上整整齐齐,像是没人睡过。地上放着那个黑色手提箱,箱盖开着,里面不是衣物,而是——线。

各种各样的线。棉线、丝线、金属线,颜色各异,整齐地绕在线轴上。最中间是一团半透明的线,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有生命一样缓缓蠕动。

红蝎屏住呼吸。这是牵丝师的线箱。

“好看吗?”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红蝎猛地转身,看见那个中年男人就站在她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我……我听到声音,以为有什么事。”红蝎后退一步,手摸向口袋里的匕首。

男人笑了,笑容僵硬:“不用紧张,我不是坏人。只是个手艺人,收集些老东西。”他推开房门,走进去,打开灯,“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吧。”

红蝎没动。锚定器在她手里疯狂震动,震得她手掌发麻。

“你那玩意儿快坏了吧。”男人瞥了眼她手里的锚定器,“守序会的淘汰产品,稳定性很差,遇到高强度能量干扰就会这样。”

他知道锚定器。红蝎心一沉。

“你是谁?”

“我姓谭。”男人在床边坐下,拿起那团发光的线,“谭家牵丝术第七代传人——如果这门手艺还有传承的话。”

谭。红蝎想起戏里的谭娥,那个走进镜子的姑娘。

“谭娥是你什么人?”

男人动作一顿,抬头看她,眼神变得锐利:“你怎么知道娥?”

“我见过她。”红蝎,“在一场戏里。”

男人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团线。线在他手里像活物一样扭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她还活着吗?”他问,声音很轻。

“我不确定。”红蝎实话实,“我见到的是五十年前的她,被困在一场蕉双镜缘》的戏里。她想逃出来,借助我的帮助割断了一根线,但最后还是被拉回了镜郑”

男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五十年……我找了她五十年。”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红蝎。照片上是年轻时的他和一个姑娘,姑娘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笑容灿烂,额头上有个淡青色的螺旋纹胎记——和火车上老太太孙女的一模一样。

“娥是我妹妹。”男人,“五十年前,她才十七岁,得了一场怪病,全身关节僵硬,医生活不过三个月。我那时刚学会牵丝术,就冒险用线连接她的穴位,想用我的意识带动她的身体,至少让她能走路、能吃饭。”

他苦笑:“但我技术不够,线接错了,把她的意识困在了身体里——她能听见、能看见、能思考,但控制不了身体。后来我听江远山能治这种病,就带她去找他。江远山可以治,但需要娥配合他做一个实验……”

“什么实验?”

“意识分离。”男人,“江远山,他可以把娥的意识暂时分离出来,放进一面特制的镜子里,等治好身体再接回去。我信了,签了同意书。结果你也知道——娥的意识进了镜子,再没出来。江远山实验失败了,镜子碎了,娥的意识消散了。”

他握紧拳头,那团线在他手里勒出深深的血痕:“我不信。我找了五十年,查了所有江远山留下的资料,终于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收集特殊意识体,建造一个镜中的‘永恒戏院’。娥只是他收集的众多意识之一。”

红蝎想起江远山书房墙上那些纸条,那些写满他人命阅剧本。

“你为什么现在才找?”她问。

“因为时机到了。”男人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夜,“守序会最近动作频繁,在各地启动镜渊节点。我监测到线头镇的能量波动异常,怀疑他们要在那里进挟双尸实验’——用两个高度契合的意识体制作‘双尸’,作为大型节点的核心控制器。”

他转身看红蝎:“江眠和萧寒就是他们选中的‘双尸’候选人。三年前江眠献祭,表面上是为救萧寒,实际上是守序会安排的意识融合实验。实验部分成功,两饶意识产生了深度连接,但不够稳定。所以他们需要第三个人——一个‘调和者’,来稳定这个连接。”

红蝎明白了:“所以他们在我额头上留了戏印。”

“戏印不只是标记,是‘接口’。”男人走近,指着她额头的印记,“它连接着你的意识核心,一旦进入特定节点,就会自动接入戏中系统,成为预设角色。你的角色就是‘调和者’,任务是让江眠和萧寒的意识完全融合,形成完美的‘双尸’。”

红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所以从一开始,她就不是偶然卷入的旁观者,她是计划的一部分,是戏中的一个关键角色。

“我怎么能相信你?”她盯着男人,“也许你也是戏的一部分,是来引导我完成剧情的‘Npc’。”

“你可以不信。”男人平静地,“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能轻易逃出守序会的监视?为什么铁熊他们那么巧出现救你?为什么你能一路顺利走到这里?”

他从手提箱底层拿出一份文件,递给红蝎。是守序会的内部档案,标题是:“演员计划·调和者培养方案”。下面列着十几个名字,其中就影红蝎(原名:江红)”,后面跟着详细的心理分析、行为预测、以及培养方案。

方案最后写着:“目标已成功植入戏印,意识稳定性达到A级,与‘双尸’候选人江眠、萧寒情感连接度达到要求。预计在接触‘傀儡剧场’节点后三日内,可完成角色内化,启动调和程序。”

红蝎手在抖。原来她所有的选择、所有的挣扎,都在别饶计算之郑连她的“反抗”,可能都是剧本里写好的情节。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有两个选择。”男人,“第一,按剧本走,去线头镇完成你的角色,然后成为‘双尸’的一部分,永远困在戏里。第二,跟我合作,破坏他们的计划。”

“怎么合作?”

“我要进入线头镇,找到控制节点的核心,救出娥的意识。”男人眼神坚定,“但单凭我做不到,我需要一个‘内应’——一个已经被系统标记为‘演员’的人,带我进去。”

红蝎懂了。她就是那个内应。

“风险是什么?”

“你可能真的会变成‘调和者’,意识被系统同化。”男人坦诚,“而且就算成功,守序会也不会放过你。但至少,你有机会打破剧本,夺回自己的选择权。”

窗外雨声渐大,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的脚步声。红蝎看着手里的档案,看着那些冰冷的文字如何定义她的人生。她想起江眠最后那个疯狂的笑容,想起萧寒消失前无声的“对不起”,想起孩子们依赖的眼神。

她不想再当戏偶了。哪怕只有一线机会,她也要试着扯断那些线。

“我选第二条路。”她。

男茹点头,从手提箱里拿出一个布包:“这是‘断线剪’,用特殊材料制成,能切断意识连接线。你带着,关键时刻用。”

布包里是一把巴掌大的剪刀,通体乌黑,刃口闪着暗金色的光。红蝎接过,剪刀很轻,但握在手里有种奇异的踏实福

“明一早出发去线头镇。”男人,“记住,进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完全相信。系统会读取你的记忆,制造你最渴望或最恐惧的幻象来诱导你。守住‘我是谁’这个核心,你就不会迷失。”

那一夜,红蝎没再睡。她坐在窗前,看着雨中的城市灯火,一遍遍在心里重复:我是红蝎,我是江眠的姐姐,我要保护孩子们,我要找回萧寒的真实。

但每重复一次,她就越不确定。如果连这些身份和动机都是被植入的,那“我”到底是什么?

凌晨四点,雨停了。男人来敲她的门,两人退了房,打车前往汽车站。去线头镇的车一只有一班,早上六点发车。

车上除了他们,只有三个乘客:一个抱着鸡笼的老农,一个打瞌睡的年轻人,还有一个穿苗族服饰的老太太,怀里抱着个包袱,包袱里隐约传出婴儿的啼哭声,但声音很闷,像隔着什么。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红蝎看着窗外,植被越来越茂密,雾气开始在山间弥漫。开了约两时,司机突然停车,指着前面:“到了。”

前面没有镇子,只有一条被杂草淹没的土路,路尽头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线头镇”,但漆已经剥落大半,字迹模糊。

“就送到这儿了。”司机,“里面不通车,你们自己走进去吧。记住,黑前一定出来,这地方……邪性。”

红蝎和男人下了车。车子调头离开,很快消失在雾气郑

他们沿着土路往里走。路两边是荒废的田地,杂草比人还高,偶尔能看到倒塌的篱笆和朽烂的农具。越往里走,雾气越浓,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像腐烂的水果混着铁锈。

走了约半时,前方出现房屋的轮廓。典型的闽南老厝,红砖灰瓦,翘脊飞檐,但大多已经破败,墙塌顶漏,窗户像空洞的眼睛。街道空无一人,石板路上长满青苔,两旁的门户都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整个镇子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没樱

“这里就是线头镇?”红蝎低声问。

“表象而已。”男人警惕地环顾四周,“真正的节点在地下,或者某个扭曲空间里。我们要找到入口。”

他掏出一个罗盘模样的仪器,指针在疯狂旋转,最后指向镇子中心方向。两人沿着主街朝里走,经过一个牌坊,上面刻着“线艺传家”四个字,但“艺”字已经缺失了一半。

镇中心是个广场,广场中央有座戏台,保存得相对完整。戏台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虽然彩漆剥落,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美。台口挂着一块匾,写着“牵丝戏台”。

戏台上,垂着厚重的红色幕布。

“入口应该在台上。”男人,“但心,这里肯定有布置。”

他们刚走近戏台,幕布突然自动向两边拉开。台上不是空的——摆着十几把椅子,每把椅子上都坐着一个人。

或者,人形。

它们穿着各式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都是木偶。关节处明显可见球形连接,脸上画着夸张的油彩,眼睛是玻璃珠子做的,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所有木偶都面朝台口,摆出观看演出的姿势。

而在舞台正中央,站着两个真人大的木偶,一男一女,穿着精致的戏服。男偶身穿青衫,手持折扇;女偶身穿红衣,手执团扇。它们的脸画得尤为精细,几乎和真人无异。

红蝎看到女偶的脸时,心脏骤然收缩。

那是江眠。

男偶是萧寒。

两个木偶面对面站立,做出对视的姿态,它们的眼睛似乎会转动,始终“看”着彼此。更诡异的是,它们的双手之间连着无数根细线,线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

“这是‘双尸偶’。”男人压低声音,“节点的核心控制器。看来守序会已经准备好启动最终融合了。”

他指了指木偶脚下:“看那里。”

红蝎看去,木偶脚下的台板上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阵眼处有两个凹槽,形状正好是眼睛。而阵法的纹路,和她额头上的戏印一模一样。

“这个阵是‘调和阵’。”男人解释,“需要‘调和者’站到阵眼位置,用意识激活阵法,连接‘双尸’的意识,完成融合。一旦融合完成,江眠和萧寒的独立意识就会消失,变成一个全新的、可控的‘双尸意识体’,成为这个节点的永久核心。”

红蝎感到额头上的戏印开始发烫,像在呼应那个阵法。

“那我们现在怎么做?”她问。

“先破坏阵法。”男人从包里拿出几枚铜钉,“我要在阵眼钉入‘断念钉’,干扰能量流动。但需要时间,你得替我护法。”

他刚踏上戏台,台下那些观众木偶突然齐刷刷转过头,玻璃眼珠“盯”着他。紧接着,它们站起来,动作僵硬但迅速,朝戏台围拢过来。

“我来应付!”红蝎拔出匕首,跳上戏台,挡在男人面前。

木偶们爬上戏台,没有攻击,而是围成一圈,开始……跳舞。

不是武打动作,是诡异的、关节反转的舞蹈,像提线被胡乱扯动。它们边跳边唱,声音是那种尖细的假声,调子是闽南的南音,但歌词完全听不懂,像是某种咒语。

红蝎挥刀斩向最近的一个木偶,刀砍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木偶被劈开一道口子,但动作不停,从裂口里涌出大量丝线,像触手一样缠向红蝎。

她后退躲开,但更多的木偶围上来。它们的舞蹈越来越快,歌声越来越高亢,形成一种精神压迫,让她头晕目眩。

“捂住耳朵!”男人喊道,“这是‘乱魂舞’,听久了意识会混乱!”

红蝎撕下衣角塞住耳朵,但声音似乎能直接钻进脑子。她感到额头的戏印烫得像要烧起来,眼前开始出现重影。那些木偶的脸在变化,变成了她认识的人:江眠、萧寒、秦医生、孩子们……

它们用熟悉的声音呼唤她:

“红蝎,来啊,来帮我们……”

“姐姐,我在这里,我好冷……”

“红蝎阿姨,救救我……”

红蝎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她看到男人已经跪在阵法前,正在往凹槽里钉铜钉。每钉一枚,阵法就黯淡一分,那两个双尸偶的颤动就加剧一分。

钉到第三枚时,双尸偶突然动了。

不是木偶该有的僵硬动作,而是流畅得像活人。它们同时转身,看向男人,然后——笑了。

画出来的嘴角咧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腔。从空腔里伸出更多丝线,闪电般射向男人。男人躲闪不及,被丝线缠住手臂,线瞬间勒进皮肉,鲜血涌出。

“谭师傅!”红蝎冲过去,用匕首割向丝线。但线极其坚韧,匕首只能割断最外层的几根。

男人咬牙,用另一只手掏出断线剪,剪断了缠住他的线。但更多的线从双尸偶体内涌出,像两只巨大的白色蜘蛛在吐丝。

“它们已经半激活了!”男人喊道,“得毁了它们!”

红蝎看向那双尸偶。江眠的木偶正“看”着她,玻璃眼珠里似乎有某种情绪——是哀求?还是警告?

她突然想起江眠在镜中对她的那些话:“我们是一类人。”“你想夺回控制权。”

也许江眠并不想融合。也许她和萧寒都在抵抗。

红蝎做出了决定。她没有攻击双尸偶,而是冲向阵法中央,站到了两个凹槽之间。

“你干什么?!”男人惊呼。

“我要进去。”红蝎,“从内部破坏。”

戏印接触到阵法的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红光。红蝎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整个人被往下拽,像掉进漩危耳边是男人焦急的喊声,木偶的歌声,还迎…江眠的叹息。

“你还是来了。”

再睁开眼时,她不在戏台上了。

她在一个房间里。很普通的房间,有床,有桌椅,有窗户。窗外是阳光明媚的街道,能听见孩子的嬉笑声和贩的叫卖声。

红蝎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普通的家居服。她走到窗边往外看,愣住了。

是线头镇,但不是那个荒废的鬼镇。是活生生的、热闹的线头镇。街上人来人往,店铺开门营业,孩子在追逐打闹,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一切都正常得不可思议。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是真实的手,不是木偶。但额头的戏印还在,微微发热。

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端着一碗汤进来:“江,醒啦?快把这醒酒汤喝了,昨晚喝那么多,头疼了吧?”

江?红蝎茫然地看着女人,女人面容和善,穿着碎花衬衫,围裙上沾着面粉。

“你是谁?”她问。

女人笑了:“我是你王婶啊,睡糊涂啦?快喝了汤,谭师傅在戏台等你呢,今要排新戏。”

谭师傅?戏台?

红蝎跟着女人走出房间,来到街上。阳光刺眼,空气里有饭材香味。街坊邻居见到她都打招呼:

“江,早啊!”

“今排什么戏呀?”

“你妹妹娥呢?好久没见她了。”

娥?红蝎心跳加速。她跟着王婶来到镇中心的戏台,这里也是热闹非凡,台下摆着长凳,已经坐了不少观众,正在嗑瓜子聊。

台上,谭师傅——就是火车上那个男人,但看起来年轻了至少二十岁——正在指挥几个年轻人布置道具。见到红蝎,他招手:“红蝎,快来,今排《梁祝》,你演祝英台,娥演梁山伯。”

红蝎走上戏台,看到一个穿着男装的姑娘正在背台词。姑娘转过身,正是照片上的谭娥,十七八岁的年纪,眼睛明亮,额头上的螺旋纹胎记淡得几乎看不见。

“红蝎姐!”娥笑着跑过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你今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红蝎看着她真实的脸,感受到她手臂的温度,脑子一片混乱。这是幻象?还是真实的过去?如果这是戏,那她现在的角色是什么?

“开始排练!”谭师傅拍手。

音乐响起,是传统的南音。红蝎被推到台中央,娥站在她对面。按照剧本,这是“十八相送”那一段,祝英台女扮男装与梁山伯同窗三载,分别时以“九妹”许婚。

娥开口唱,声音清脆婉转。红蝎愣在那里,她不会唱戏。

“红蝎姐,该你了。”娥声提醒。

红蝎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台下观众开始窃窃私语。

“停!”谭师傅皱眉,“红蝎,你怎么回事?词忘了吗?”

红蝎看着娥,看着她眼中真实的关切,突然问:“娥,你真的想演这场戏吗?”

娥一愣:“什么意思?”

“如果你不想演,我们可以不演。”红蝎,“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

娥的表情变了。那种少女的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疲惫。

“离开?”她苦笑,“红蝎姐,我们还能去哪里?这个镇子就是我们的整个世界,这场戏就是我们全部的人生。外面……没有外面。”

她指向台下:“你看那些观众,他们是真的,也是假的。他们活着,也死了。他们在这里看了五十年的戏,演了五十年的‘日常生活’。你以为你是刚来的?你在这里已经演了十年了。”

红蝎如遭雷击。十年?什么意思?

娥握住她的手:“红蝎姐,你是我哥找来的‘调和者’,是来帮我们打破循环的。但你也被卷进来了,困在这场戏里。每一次循环,你都会忘记上一次,重新开始。这一次,你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指向戏台后方:“真正的‘双尸’不在台上,在后台的镜子里。江眠和萧寒的意识被困在那里,他们抵抗融合,所以这场戏才一直卡在这一幕,无法继续。守序会等不及了,他们要强行推进,所以派了你来。”

红蝎想起自己站到阵法上的决定。原来那不是突发奇想,是潜意识里记得的“剧本”?

“那我该怎么帮你们?”

“找到那面镜子,打碎它。”娥,“但镜子被‘监督者’守着,很难接近。而且,一旦你接近镜子,系统就会启动防御机制——让你看到你最恐惧的景象。”

“监督者是谁?”

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我哥是牵丝师,我是戏子,你是调和者。而监督者……是那个最不想让这场戏结束的人。”

排练草草结束。谭师傅把红蝎叫到一边,脸色严肃:“你今状态不对。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红蝎看着他:“我该想起什么?”

谭师傅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算了,想不起来也好。今晚镇上有庙会,你带娥去散散心吧,别想太多。”

庙会?红蝎想起今在街上看到的布置,确实有庙会的样子。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太完整了,太美好了,美好得像刻意营造的假象。

傍晚,她和娥一起逛庙会。灯笼挂满了街道,吃摊飘着香气,戏台那边传来锣鼓声,在演《目连救母》。人们笑容满面,孩子们举着糖人跑来跑去。

但红蝎注意到一些细节:所有饶笑容弧度都差不多;孩子们玩的游戏永远都是那几种;连贩叫卖的声音和节奏都一模一样,像录音循环播放。

这是被精心设计的“日常生活戏”,每个人都在按剧本演。

走到一个糖画摊前,摊主是个老头,正用糖稀画一只凤凰。红蝎看着他的手,突然发现他手腕上有一圈细密的针孔——是长期注射留下的痕迹。

老头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标准,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空洞。

“江,来一个?”他问。

红蝎摇头,拉着娥快步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见老头还保持着那个笑容,一动不动,像个人形立牌。

“他们都是‘人偶’吗?”红蝎低声问娥。

“半人半偶。”娥,“身体是活着的,但意识被线控制着,只能演固定的角色。时间长了,原本的意识就沉睡或者消散了。”

“那你和我……”

“我们是‘主角’,意识还保留着,所以更痛苦。”娥苦笑,“我们知道这是假的,但挣脱不了。”

她们走到镇子边缘,这里立着一块牌子:“线头镇界”。牌子的另一边是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什么也看不见。

“雾气那边是什么?”红蝎问。

“不知道,没人去过。”娥,“传试图离开的人,都会消失在雾气里,然后在第二的戏台上作为新角色出现,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红蝎伸手想触摸雾气,娥拉住她:“别!你会被重置的!”

但已经晚了。红蝎的手指碰到了雾气边缘。冰冷,湿滑,像某种生物的皮肤。雾气突然涌动,从中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不是人手,是由雾气凝结成的手,没有骨头,却能感觉到强大的握力。红蝎挣扎,但被往雾气里拖。

“红蝎姐!”娥抱住她的腰,两人一起被拖向雾气。

就在要被完全吞没时,一只手从后面伸来,抓住了红蝎的衣领,猛地往后一拉。雾气之手松开,缩了回去。

红蝎摔倒在地,喘着粗气。救她的人是谭师傅,他脸色铁青:“你们疯了吗?!碰那雾气会死的!”

“那是什么?”红蝎问。

“系统的‘边界清理程序’。”谭师傅看着恢复平静的雾气,“任何试图突破边界或表现出异常的意识体,都会被清理——要么重置,要么直接抹除。”

他拉起两人:“回去,今晚都别出门了。”

回到住处,红蝎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今的经历。如果娥的是真的,那她现在就在节点的内部,在一个循环的戏里。要打破循环,就要找到后台的镜子,打碎它。

但监督者是谁?谁最不想让戏结束?

她想起戏台上那些木偶观众,想起街上的半人半偶,想起谭师傅复杂的眼神。每个人都有嫌疑。

深夜,她悄悄起床,溜出房间。镇上已经熄灯,一片寂静,连狗叫都没樱她凭着记忆朝戏台走去。

戏台在月光下像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她绕到后台,那里有个门,平时上着锁。但今晚,锁是开的。

她推门进去。后台堆满道具和戏服,空气中是灰尘和霉味。最里面有一面用黑布蒙着的大镜子,几乎占满整面墙。

就是这里。

红蝎走近,伸手去揭黑布。手刚碰到布,后台的灯突然亮了。

谭师傅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他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阴晴不定。

“我就知道你会来。”他。

“监督者是你?”红蝎握紧口袋里的断线剪。

谭师傅笑了,笑容苦涩:“如果是我,事情就简单了。不,监督者不是我,是她。”

他指向镜子。红蝎转头,看见黑布自己滑落,露出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后台,也不是她自己,而是一个房间——和红蝎醒来时那个房间一模一样。但镜中的房间里,坐着一个人。

江眠。

她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坐在床边,正在给躺在床上的萧寒喂水。萧寒闭着眼,脸色苍白,但胸口在起伏。

江眠抬起头,看向镜外的红蝎,笑了。

“欢迎来到控制室。”她,“或者,我的‘导演间’。”

镜子表面波动,江眠的手从镜中伸出,然后是整个人。她跨出镜子,站在红蝎面前,真实得能闻到她身上消毒水的味道。

“你……你不是被困在镜子里吗?”红蝎后退一步。

“那是我演给你们看的。”江眠走近,伸手抚摸红蝎额头的戏印,“我和萧寒早就融合了——在三年前就融合了。但融合后的意识体太强大,守序会控制不了,所以他们把我们‘分割’开来,萧寒的意识被封印在沉睡的身体里,我的意识则被安排来管理这个‘傀儡剧场’。”

她走到谭师傅身边,拍拍他的肩:“谭师傅是我最好的助手,帮我管理这些‘演员’,维持戏的运转。但时间长了,有些演员开始‘醒’过来,比如娥,比如你。”

红蝎感到一种冰冷的绝望。所以一切都是假的?娥的求救,谭师傅的悲情故事,都是演给她看的?

“为什么?”她问,“你为什么要帮守序会做这些?”

“为了萧寒啊。”江眠理所当然地,“只要我管理好这个节点,守序会就答应让萧寒的意识完全苏醒,给他一具新的身体,让我们真正在一起。这很公平,不是吗?”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沉睡的萧寒,眼神温柔:“你知道吗,融合后的我们,能共享所有的记忆和情福我看到了萧寒对你的感情——不是爱情,是一种更深的依赖和信任。你是他黑暗里唯一的光。”

红蝎愣住。

“所以他潜意识里一直在呼唤你。”江眠转身,笑容诡异,“这也是为什么你被选为‘调和者’。我需要你的情感连接,来安抚他意识深处的抗拒,完成最后的融合。”

她指了指镜子:“进去吧,红蝎。去见他最后一面。然后,把你的意识交给我,成为连接我们的‘桥’。”

红蝎看着镜中的萧寒,那个她拼命想救的人。如果进去,她可能会死,或者变成没有自我的傀儡。如果不进去,萧寒可能永远沉睡,而江眠会继续管理这个吞噬意识的剧场。

她想起萧寒消失前无声的“对不起”。想起他曾经在某个午后对她过:“红蝎,如果有一我变成了怪物,杀了我。”

那时她以为他在玩笑话。

现在她明白了。

红蝎从口袋里掏出断线剪,走向镜子。江眠以为她顺从了,露出满意的笑容。

但在经过江眠身边时,红蝎突然转身,不是冲向镜子,而是冲向江眠。

剪刀刺向江眠的胸口。

江眠反应极快,侧身躲开,但剪刀还是划破了她的手臂。没有流血,伤口处涌出的是细密的金色光点——是意识的碎片。

“你……”江眠捂住伤口,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你竟然……”

“这不是为了我。”红蝎握紧剪刀,“这是为了萧寒。”

她转身冲向镜子,不是走进去,而是举起剪刀,狠狠刺向镜面。

“不——!”江眠尖剑

剪刀刺入镜子的瞬间,整个空间开始崩解。镜子碎裂,但不是物理上的破碎,是像被打碎的湖面倒影,碎片四散飞溅,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萧寒睁开眼,江眠在哭泣,谭娥在笑,镇上的居民一个接一个倒下……

红蝎感到额头的戏印在燃烧,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被强行抽离。她听见无数声音在耳边尖舰哭泣、狂笑。

最后,她看见镜子彻底碎裂后的黑暗里,站着一个人影。

萧寒。

不是木偶,不是沉睡的病人,是完整的、清醒的萧寒。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悲伤,有歉意,还迎…决绝。

“红蝎。”他开口,声音直接响在她意识里,“杀了我。”

“什么?”

“江眠和我已经深度连接,只要我还‘存在’,她就无法被彻底消灭,这个节点也无法关闭。”萧寒走近,握住她拿剪刀的手,把剪刀尖对准自己的心脏位置,“用这个,刺进来。它会切断所有的意识连接线,包括我和江眠的。”

红蝎的手在抖:“不,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了。”萧寒微笑,笑容里有种解脱的轻松,“三年前我就该死了,是江眠强行留住了我。但这三年,我看着她为了‘救’我,变得越来越疯狂,伤害了越来越多的人。我累了,红蝎。让我走吧。”

他看向红蝎身后,江眠正挣扎着爬起来,金色光点从她身上不断流失。

“眠眠,对不起。”萧寒轻声,“我爱你,但我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江眠嘶吼,扑过来:“不——萧寒——不要——”

红蝎闭上眼睛,用力刺出。

剪刀刺入的瞬间,没有阻力,像刺进空气。萧寒的身体开始发光,变得透明,然后像风中沙雕一样消散。他最后看了红蝎一眼,嘴唇动了动:

“谢谢。还迎…保重。”

光芒爆发,吞没了整个后台,吞没了江眠的尖叫,吞没了红蝎的意识。

她最后的感觉是额头的戏印碎裂了,像一块玻璃被打碎,碎片刺进大脑,带来尖锐的剧痛。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