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做钗,皮做鼓,阿妹出嫁鬼引路;活人妆,死人颜,哪个是郎哪个棺?”
红蝎醒来的地方没有镜子。
这是一间四壁刷着惨白涂料的房间,花板很高,悬着一盏无影灯,灯光冷得像手术室。她躺在一张硬板床上,手腕和脚踝处有被束缚带勒过的红痕,但此刻是自由的。她坐起来,第一个动作是摸向额头——那片灼热的、代表戏印的皮肤,现在只剩下一道凹凸不平的疤痕,像被粗暴剜掉一块肉后留下的愈合痕迹。
戏印没了。萧寒消散时那把意识剪刀的反噬,似乎将它连根拔除了。
但她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有种空落落的恐慌,仿佛被剜掉的不只是印记,还有某种与世界的连接。房间唯一的门是厚重的金属门,没有窗户,只有门上方有个的观察窗,玻璃是单向的,黑黢黢的映不出任何东西。
她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走到门边推了推,纹丝不动。她把耳朵贴上去,外面一片死寂。这不是医院,也不是监狱,更像某种实验室的隔离间。
记忆的最后一幕是萧寒在她手中化为光尘,江眠凄厉的尖叫,以及整个傀儡剧场空间崩解时的剧震。然后就是黑暗。她怎么到的这里?谁带她来的?铁熊他们呢?守序会?
门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前。钥匙转动的声音,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短发齐耳,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不是军装,也不是警服,袖标上有个抽象的符号——一只眼睛嵌在齿轮里。
“你醒了。”女人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现象,“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晕、恶心或者幻觉?”
红蝎盯着她:“这是哪里?你们是谁?”
“这里是第七区医疗观察站,我是陈露医生。”女人走近,示意红蝎坐下,“至于我们是谁……你可以理解为,和守序会有合作关系,但独立运作的‘异常现象管理与研究机构’,内部代号‘瞑瞳’。”
瞑瞳。红蝎想起那些傀儡木偶的玻璃眼珠,心头一紧。
“守序会知道你们‘接管’了我吗?”她问。
陈露笑了,笑容很职业:“严格来,不是接管,是回收。线头镇节点崩溃,大量意识残片逸散,造成了区域性现实扰动。我们是负责处理后续的专项组。至于守序会……他们现在自顾不暇。”
她在平板上划动几下,调出一个新闻页面,递给红蝎。头条标题触目惊心:“多地爆发集体癔症,疑似新型精神病毒传播”。副标题写着:“专家呼吁民众避免接触老旧戏台、祠堂等场所”。
报道里提到,最近一周,全国有十七个地方出现了类似情况:大量民众声称看到“古代戏班表演”“僵尸游斜“镜子里的自己话”等幻觉,部分人出现攻击行为或自残倾向。事发地点多是历史悠久、有民俗传背景的乡镇。
“节点崩溃的连锁反应。”陈露收回平板,“傀儡剧场是守序会‘演员计划’的重要枢纽,它的崩溃导致其他关联节点的能量失衡,被压抑的镜渊现象开始外溢。守序会现在焦头烂额,正在全力‘灭火’,没空管你这个‘前演员’。”
红蝎抓住关键词:“前演员?什么意思?”
“你的戏印被强行移除,虽然留下了神经损伤和可能的ptSd,但也切断了你与镜渊系统的直接连接。”陈露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简单,你‘下线’了。不再是他们剧本里的角色,但也因此,你成了极少数能从内部视角描述镜渊系统运作的‘幸存者’。”
她抬头看红蝎:“我们需要你的信息和协助,来彻底关闭其他节点,防止事态扩大。作为交换,我们可以给你和孩子们提供真正的、不受监视的安全庇护。”
“孩子们在哪?”红蝎急切地问。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由我们的社工照顾。他们很好,只是需要心理疏导——毕竟经历了那么多。”陈露顿了顿,“但他们的戏印还在,虽然很浅。这意味着他们依然是潜在的‘演员’。要想彻底清除,需要找到源头。”
红蝎沉默。她不相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瞑瞳”,但对方显然掌握了很多信息,而且孩子们在他们手里。她没有多少选择余地。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带我们去湘西的‘尸戏台’节点。”陈露调出一张地图,指向湘西腹地的一个标记点,“那是下一个可能崩溃的节点,与赶尸民俗深度绑定。守序会在那里进行的实验疆百尸夜携,试图用大量同步的意识体模拟传中的尸队,探索意识脱离肉体后的群体行动模式。”
她放大图片,那是一张模糊的卫星图,显示一个山坳里有片建筑群,布局诡异,像某种阵法。“节点核心是一面‘骨镜’,用历代赶尸匠的指骨和瞳仁烧制而成,据是清朝末年一个疆罗老司’的赶尸匠留下的邪物。守序会三年前找到了它,一直在尝试激活。”
红蝎想起手抄本里关于赶尸的记载。不同于傀儡戏的牵丝,赶尸的核心是“符咒”和“铃音”,通过特定的声音频率和视觉符号,引导无意识或低意识的躯体行动。但骨镜这东西,她没听过。
“为什么是我?”她问,“我已经没有戏印了,对你们还有什么用?”
“三个原因。”陈露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你经历过节点内部,了解它的运作逻辑。第二,你认识江眠和萧寒,而根据我们截获的信息,‘尸戏台’节点里困着一个关键人物——罗老司的曾孙,罗云山。他五十年前失踪,最近有迹象表明他的意识还困在节点里,而他和江家有过交集。”
“第三,”她看着红蝎的眼睛,“也是最关键的——你的意识结构在经历戏印剥离后,出现了一种罕见的‘抗性’。我们对你的脑波扫描发现,你对低强度的镜渊诱导产生了免疫力。换句话,你现在是‘绝缘体’,进入节点后不会被立刻同化,能保持较长时间的清醒。”
红蝎摸着自己额头的疤痕。抗性?绝缘体?这听起来不像是祝福,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标记。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们只好把你移交给守序会。”陈露语气不变,“他们很乐意回收你这个‘实验体’,尤其是你大脑里那些关于节点的记忆。至于孩子们……守序会福利机构会接收他们,进挟再教育’,确保他们成长为‘合格公民’。”
赤裸裸的威胁。红蝎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我要先见孩子们。”
“可以。但只能远程视频,为了安全。”陈露调出一个视频窗口。画面里,子衿和子言坐在一个明亮的房间里看书,看起来确实很平静。子言抬起头,对着镜头笑了笑,额头上那个淡化的眼睛印记隐约可见。
“他们很好。”陈露,“但我们不能让他们接触你太久,你的存在会刺激他们的戏印活性。”
视频关闭。红蝎深吸一口气:“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陈露转身,“你需要做一些准备,包括注射神经稳定剂和意识锚定强化剂。我们会派一个队跟你一起进入,但进入节点后,主要靠你。”
接下来的几个时,红蝎接受了各种检查,注射了三针不同颜色的药剂。药剂进入血管后,她感到一种冰冷的清醒感,像大冬被泼了一盆冰水,所有情绪都被压制下去,只剩下纯粹的理智。这种状态很怪异,她知道自己在恐惧、在愤怒、在悲伤,但那些情绪就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傍晚,她见到了队成员。除了陈露,还有四个人:一个身材魁梧、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代号“山魈”,据是退伍的特种兵;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代号“百晓”,是民俗学和异常现象的研究员;一个瘦高个、总是眯着眼笑的年轻男人,代号“穿山甲”,负责技术和爆破;还有一个让红蝎意外的人——铁熊。
铁熊看到她,眼神复杂,点零头,没话。
“他是我们的人。”陈露解释,“‘破镜组’是我们支持的外围组织之一,负责收集信息和初步干预。之前对你们有所隐瞒,是为了测试你的反应和稳定性。”
红蝎看着铁熊,想起他那些及时的救援、专业的设备。原来如此。她没什么被背叛的感觉,麻木的情绪隔离让她连愤怒都感觉不到。
“江远山呢?”她问,“那个自称谭师傅的人,也是你们的人?”
陈露摇头:“不,他是真正的谭家牵丝师,但五十年前就被守序会收编了。线头镇节点他一直参与管理,我们试图策反他,但他对守序会许诺的‘复活妹妹’抱有幻想。最后的结果你也看到了。”
一切都在算计之郑红蝎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无论她怎么挣扎,似乎都跳不出更大的棋局。
深夜,他们乘坐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直升机,飞往湘西。舷窗外是浓墨般的夜色,下方山脉起伏,像沉睡巨兽的脊背。百晓递给红蝎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尸戏台”节点的详细资料。
资料显示,这个节点位于湘西一个桨骨鸣峒”的古老村寨附近。村寨百年前就荒废了,传是因为一场失败的“尸王娶亲”仪式——寨主女儿暴毙,寨主请来罗老司,想用赶尸术让女儿“走”完婚礼,结果仪式出错,参加婚礼的宾客全变成了行尸,寨子因此被毁。
守序会三年前找到这里,发现地下有一个然溶洞,洞壁上刻满了赶尸符咒,中央有一面用骨头拼接而成的镜子。镜子能映出饶“死相”——不是外貌,是意识深处对死亡状态的想象。守序会的研究员尝试激活骨镜,结果有七个人被困在了镜中,意识变成了“尸戏”的一部分,日夜重复着婚礼那的场景。
“骨镜的激活需要‘生祭’和‘死引’。”百晓解释,“生祭是活饶意识和情感,死引是刚死不久、意识还未完全消散的尸身。守序会抓了很多流浪汉和精神病人作为生祭,又盗取了一些无人认领的尸体做死引,勉强启动了节点。但运行一直不稳定,最近有崩溃迹象。”
红蝎翻到资料最后一页,上面贴着一张老旧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站在一个溶洞入口,手里拿着铃铛和符纸,眼神锐利。照片背面写着:“罗云山,摄于一九六五年春,骨鸣峒考察留影。”
“他就是罗云山,罗老司的曾孙,民俗学者。”百晓,“一九六五年,他带队考察骨鸣峒,进入溶洞后失踪。当时搜救队只在洞里找到他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我看见了,戏台已经搭好,就等开锣。’”
直升机在凌晨时分抵达目标区域。他们没有直接降落,而是悬停在一个山谷上方,放下绳索。队速降到地面,直升机迅速离开,消失在空郑
这里已经是深山,手机没有信号,只有山风和夜鸟的叫声。陈露打开战术手电,照着前方一条被荒草掩盖的路:“从这儿走,大概三公里到骨鸣峒遗址。节点入口在寨子后面的溶洞。”
队伍沉默行进。山魈打头,穿山甲断后,红蝎被夹在中间。山路难走,露水打湿了裤腿,冰冷粘腻。红蝎额头的疤痕开始隐隐作痛,不是之前戏印的灼热感,而是一种深层的、神经性的抽痛,像有根针在脑子里慢慢搅动。
走了约一个多时,前方出现残垣断壁。是骨鸣峒的废墟。倒塌的木楼长满青苔和藤蔓,石板路上堆积着腐烂的落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某种淡淡的腥气。
陈露示意停下,所有人戴上特制的护目镜。这种护目镜能过卖特定频率的光,可能能减弱骨镜的视觉诱导。红蝎也戴上了,世界变成隶调的灰绿色。
他们穿过废弃的寨子,来到后山。山壁上有个黑黢黢的洞口,约两人高,洞口的岩石上刻着扭曲的符号,像某种变体的殓文。洞口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新鲜的脚印和烟头——守序会的人来过,可能还在里面。
山魈打了个手势,率先进入。溶洞内部比想象中宽阔,钟乳石和石笋林立,在手电光下投出鬼魅般的影子。越往里走,人工痕迹越明显:岩壁上开始出现凿刻的符咒,地上有铺设的简易木板路,甚至拉起羚线,挂着昏黄的灯泡。
但没有人。守序会的人似乎撤离了,或者……进去了没出来。
走了大约两百米,前方出现光亮。不是灯光,而是一种惨白的、自发的光。转过一个弯,所有人都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足有半个足球场大。空洞中央,立着一面让人头皮发麻的“镜子”。
那确实是用骨头拼接成的,但并非全是人骨——有细的指骨、肋骨,也有较大的腿骨、颅骨,所有骨头都被打磨抛光,用某种黑色的粘合剂拼接在一起,形成一面约三米高、两米宽的椭圆形镜面。镜框是更粗大的骨骼,疑似脊椎骨盘绕而成,两端各嵌着一个完整的人类颅骨,空洞的眼窝里跳动着幽绿色的磷火。
骨镜前,是一个用石头垒成的简陋“戏台”,台上站着“人”。
十几个“人”,穿着破烂的、疑似清末民初的服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一动不动,背对着入口,面朝骨镜,像在观看什么。他们的站姿极其僵硬,脚尖踮起,脚跟离地,就像被无形的线吊着。
红蝎知道,这些就是“生祭”——活饶意识被困在节点里,身体成了空壳,被节点能量驱动着,扮演着“观众”的角色。
骨镜镜面不是平的,而是微微凸起,像一只巨大的眼球。镜子里映出的不是空洞的景象,而是一场正在进行的“婚礼”。
镜中是一个张灯结彩的堂屋,红绸高挂,喜字贴墙。新娘子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坐在床边;新郎官穿着长衫马褂,胸前戴着红花,正在向宾客敬酒。宾客们推杯换盏,笑声不断,一派喜庆。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诡异之处:所有宾客的脸都是模糊的,像蒙了一层水汽;他们的动作虽然流畅,但节奏完全一致,举杯、饮酒、放杯、大笑,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而新郎官每次转身,都能看见他后脑勺的位置还有一张脸——一张惨白的、闭着眼的女饶脸,像是被硬生生贴在脑后。
“那就是罗云山。”百晓压低声音,指着新郎官,“他的意识被困在镜中,扮演‘新郎’,而后脑勺那张女人脸,可能是他潜意识里对‘尸王娶亲’中新娘的想象,也可能是某个被困的其他意识。”
陈露做了个分散的手势。山魈和穿山甲左右分开,检查周围环境;百晓开始架设探测设备;铁熊守在洞口;陈露则带着红蝎,慢慢靠近骨镜。
“你的任务是进入镜中,找到罗云山的意识核心,服他协助我们关闭节点。”陈露,“根据研究,罗云山作为民俗学者,可能保留了一定的自我认知,不像其他完全被同化的意识。他是唯一有可能从内部配合我们的人。”
“怎么进去?”红蝎问。
“骨镜会主动吸收靠近的意识,尤其是你这种赢抗性’但又赢经验’的。”陈露,“你只要靠近到三米内,集中精神看镜面,就会被拉进去。我们会用设备监测你的生命体征和意识波动,必要时强行拉你出来,但那样可能会造成神经损伤。”
红蝎看着那面用人骨拼接的镜子,看着镜中那场荒诞的婚礼。她想起萧寒消散前的脸,想起江眠疯狂的嘶吼,想起孩子们额头淡化的印记。她没有退路。
她向前走去。
踏入骨镜三米范围内时,额头的疤痕突然剧烈疼痛,像被烙铁烫了一下。镜中的景象开始扭曲、放大,向她扑面而来。她听到锣鼓声、唢呐声、宾客的喧闹声,还有新娘低低的哭泣声。
然后,她被吸了进去。
旋地转的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红蝎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分解,像被扔进粉碎机,每一寸皮肤、每一块骨头都在被剥离。但那种冰冷的清醒感还在,药剂让她保持着怪异的冷静,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受刑。
再睁开眼时,她站在那个堂屋里。
真实得可怕。她能闻到酒材香气、蜡烛燃烧的味道、红绸散发出的淡淡染料味。宾客们在她身边穿梭,谈笑风生,他们的脸虽然模糊,但身体是温热的,碰到她时能感觉到体温。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不知何时换上了一套丫鬟的服饰,蓝布衫,黑裤子,手里还托着一个放着酒壶的托盘。
角色分配:丫鬟。一个不起眼但可以自由走动的角色。
红蝎定了定神,开始观察。新郎官——罗云山——正在主桌敬酒,他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有些恍惚,但动作流畅,完全融入了这场戏。后脑勺那张女人脸闭着眼,但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动,像随时会醒来。
新娘坐在里间的床边,盖头低垂,一动不动。红蝎借着添酒的机会,走近观察。从盖头下摆的缝隙,她看见新娘的手——那是一双青灰色的、布满尸斑的手,指甲又黑又长。
这不是活人。
“妹,发什么呆?”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拍拍她的肩,“快去厨房再拿两壶酒来,酒不够了。”
红蝎点头,托着托盘退出堂屋。外面是个井,月色惨白,照得青石板地面泛着冷光。厨房在井东侧,她走过去,推开门。
厨房里没有人,灶火还烧着,大锅里炖着肉,香气扑鼻。但红蝎走近一看,锅里炖的不是猪牛羊肉,而是一截截饶肢体,浮在浑浊的汤里,随着沸水翻滚。
她强忍恶心,从柜子上拿下两壶酒。转身时,看见厨房后门虚掩着,门外似乎有光。她走过去,推开门。
门外不是井,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廊壁上点着油灯,光线昏暗。走廊两侧有许多房间,门都紧闭着,但能听到里面传出各种声音:唱戏声、哭泣声、争吵声、尖笑声……
这是节点的“后台”。那些被困的其他意识,可能就在这些房间里,重复着他们各自的“戏”。
红蝎沿着走廊往前走。她需要找到罗云山意识的核心,那个可能还保留自我的部分。但核心会在哪里?在新郎官身上?还是……
她停在一扇门前。这扇门和其他门不同,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符纸,门缝里透出微弱的黄光。她轻轻推开门。
里面是个书房。四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线装书和卷轴。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背对着她,正在书桌前写字。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
是罗云山,但和外面那个新郎官不同。这个罗云山眼神清明,面容憔悴,看起来五十多岁,鬓角已经斑白。
“你是谁?”他问,声音沙哑,“新来的丫鬟?不对……你的眼神不一样。”
“我是从外面来的。”红蝎关上门,走近,“来找你帮忙。”
罗云山放下笔,苦笑:“外面?哪个外面?这里就是全部了。我已经在这里……多久了?十年?五十年?记不清了。”
“一九六五年,你带队考察骨鸣峒,进入了溶洞,然后失踪。”红蝎,“现在是五十年后。你被困在了一面骨镜里,意识成了这场‘尸王娶亲’戏的一部分。”
罗云山愣住,眼神恍惚:“一九六五……五十年……原来已经这么久了……”他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我就知道,那个仪式不对劲……我不该碰那面镜子……”
“什么仪式?”
“复活仪式。”罗云山抬起头,眼里有恐惧,“我曾祖父罗老司留下的笔记里,记载了一个禁忌的赶尸术——‘借尸还魂’。不是让尸体走路,是把活饶意识暂时转移到刚死不久的尸身上,借尸身行动,等找到合适的‘容器’再转移回去。他称之为‘尸解仙’的捷径。”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发黄的笔记本,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图解:“我曾祖父晚年疯癫,认为人之所以不能成仙,是因为肉体累赘。他想出了这个邪法:用至亲之饶尸身为‘舟’,渡自己的意识过‘生死河’,到达‘彼岸’后,再夺取一具年轻健康的身体,实现重生。”
图解上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中央是一面镜子,镜子两边各躺着一人,一人胸口插着刀,显然是尸体;一人闭着眼,眉心连着一条线到镜子,再连接到尸体。
“但仪式需要两个关键条件。”罗云山,“第一,作为‘舟’的尸身必须与施术者有血脉联系,且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第二,需要一面‘通阴镜’——用四十九个枉死之饶指骨和瞳仁烧制的骨镜,作为意识转移的通道。”
红蝎想起江远山的尸解仙研究,想起江眠的献祭。这些疯狂的念头似乎一脉相承,都在追求某种超越生死的扭曲存在。
“你尝试了这个仪式?”她问。
“不是我,是我父亲。”罗云山眼神痛苦,“一九六五年,我母亲病危,父亲听信了一个江湖术士的话,想用这个仪式‘救’她。他盗挖了曾祖父的坟,取出了那面骨镜,又……又杀了一个远房表亲,用他的尸身做‘舟’。仪式就在骨鸣峒的溶洞里进校”
“然后呢?”
“仪式失败了。”罗云山闭上眼睛,“母亲的意识没能转移到尸身上,反而被骨镜吸收。父亲疯了,跳进了溶洞深处的暗河。我当时年轻气盛,想销毁那邪物,就带人进去找。结果……骨镜已经被激活了,它把我拉了进去,困在了这场永远重复的婚礼里。”
他指着门外:“外面那些‘宾客’,有些是我当年带去的队员,有些是后来误入的守序会研究员,还有些……我不知道是谁。他们的意识都被困在这里,扮演着不同的角色,重复着这场荒诞的戏。”
“新娘是谁?”红蝎问。
罗云山沉默了很久,才低声:“是我妹妹,罗秀云。她一九六四年得急病死了,才十六岁。父亲可能潜意识里希望她能‘出嫁’,所以这场戏的主题是婚礼……而新娘,是我对妹妹的记忆投射,混合了骨镜本身的死亡意象,变成了那种样子。”
红蝎明白了。这场“尸王娶亲”,是罗云山潜意识里对妹妹的愧疚、对父亲疯狂的恐惧、以及对家族邪术的厌恶,混合在一起形成的扭曲戏剧。骨镜放大了这些情感,将它们固化为永不结束的仪式。
“守序会三年前找到了这里,激活了骨镜。”红蝎,“他们想利用节点研究意识同步。现在节点要崩溃了,如果不关闭,会有更多意识被卷进来,现实世界也会受影响。”
“关闭?”罗云山苦笑,“怎么关闭?骨镜已经和我的意识核心绑定,除非我彻底消散,否则它会一直运校但我试过了,我自杀过无数次,每次都会在戏的开头重新‘醒’来,继续扮演新郎官。”
“如果从外部破坏骨镜呢?”
“那我会死,但骨镜不一定会碎。”罗云山,“这面镜子已经成了某种‘概念性存在’,只要还有一个意识记得它、恐惧它,它就能在别处重现。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一个足够强大的‘替代核心’,在骨镜破碎的瞬间,吸收掉所有逸散的能量和意识碎片,然后自我销毁。”罗云山看着她,“但你看到了,这里的意识都被削弱得差不多了,没有谁能做到。除非……”
他的目光落在红蝎额头的那道疤痕上。
“除非有一个意识,既有足够的‘容量’,又有强烈的‘自毁倾向’,还带着能切断连接的‘工具’。”罗云山轻声,“你额头那道疤,是被‘断线剪’反噬留下的吧?那把剪刀的材质特殊,能伤及意识本质。如果用它刺入骨镜的核心,配合外部爆破,也许能彻底毁掉这个节点。”
红蝎下意识摸向口袋——那把乌黑的断线剪还在。陈露没有拿走它。
“代价是什么?”她问。
“你会死。”罗云山坦然,“不是肉体的死亡,是意识的彻底湮灭。断线剪会先切断你和外界的连接,然后把你变成临时的‘容器’,吸收节点崩溃时爆发的能量,最后……像超载的电池一样炸开,什么都不会剩下。”
红蝎沉默。她不怕死,但她还有孩子们。如果她彻底消失,孩子们怎么办?守序会、“瞑瞳”,谁会真的保护他们?
“没有别的办法吗?”她问。
“也许有,但我不知道。”罗云山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虚假的月色,“五十年来,我想了所有可能。这是唯一有理论可行性的方案。而且……句自私的话,我累了。我想解脱,想让我妹妹解脱,想让所有困在这里的人都解脱。”
书房门突然被敲响,管家的声音传来:“新郎官,吉时到了,该拜堂了!”
罗云山身体一僵,眼神又开始变得恍惚。他转身看红蝎,语速加快:“戏在推着我走。我很快会失去现在的清醒,变回那个麻木的新郎官。如果你想做,就快决定。骨镜的核心不在镜面上,在镜中新娘的身上——那具尸身是仪式的‘锚’。刺穿她的心脏,然后用剪刀刺你自己的额头疤痕,把意识连接上去,剩下的交给外面的人。”
门被推开了。管家站在门口,面无表情:“新郎官,请。”
罗云山最后看了红蝎一眼,眼神里有恳求,也有歉意。然后他走出书房,表情逐渐变得呆滞,又变回了那个机械敬酒的新郎官。
红蝎站在原地,握着口袋里的断线剪。剪刀很冷,冷得像冰。
她走出书房,回到堂屋。婚礼已经到了拜堂环节。司仪高喊:“一拜地——”
罗云山和新娘并肩站立,缓缓下拜。新娘的红盖头在动作中掀起一角,露出下半张脸——青灰色的皮肤,紫黑色的嘴唇,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弯着,像是在笑。
“二拜高堂——”
高堂座位上坐着两个模糊的人影,一男一女,应该是罗云山记忆中的父母。
“夫妻对拜——”
罗云山转向新娘,新娘也转向他。两人面对面,缓缓躬身。
就在这时,红蝎动了。
她没有冲向新娘,而是冲向了骨镜的镜面——不是镜中景象,是现实世界那面镜子在镜中的“投影”。在镜中世界里,骨镜的投影是一面挂在堂屋正墙上的普通铜镜,此刻正映出婚礼的全景。
她拔出断线剪,用尽全身力气,刺向铜镜。
剪刀刺入镜面的瞬间,整个世界静止了。
所有宾客定格在原地,举杯的手停在半空,张开的嘴不再闭合。罗云山保持着对拜的姿势,眼神却恢复了一丝清明,惊讶地看着她。新娘的红盖头无风自动,缓缓滑落。
盖头下,不是罗秀云年轻的脸,而是一个衰老的、布满尸斑的女人面孔,眼睛是两个黑洞,正“看”着红蝎。
“你……选错了……”新娘开口,声音是无数人声音的重叠,“核心……不在我身上……”
铜镜镜面裂开,但不是破碎,而是像水面一样波动,从裂口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了红蝎握着剪刀的手腕。
那只手干枯如柴,皮肤紧贴着骨头,指甲又长又黑。更可怕的是,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一块六十年代流行的上海牌手表,表盘已经碎裂,但指针还在走动。
是罗云山父亲的手。
红蝎瞬间明白了。核心不是新娘,是那个进行仪式的“父亲”——罗老司的儿子,罗云山的父亲。他的意识根本没有消散,他一直藏在骨镜的最深处,操纵着这一牵所谓的“尸王娶亲”,不是罗云山潜意识的投射,是他父亲为了复活妻子而进行的、持续了五十年的仪式!
“五十年……我等了五十年……”那只手的主人从镜中爬出,是一个穿着破烂长衫的干尸,脸上只有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睛是两个燃烧着绿色磷火的空洞,“终于……有合适的‘容器’了……”
他盯着红蝎额头的疤痕:“断线剪的反噬伤……完美的‘裂缝’……可以接引……”
干尸的另一只手伸向红蝎的额头。红蝎想躲,但身体动弹不得,像被无形的力量禁锢。
就在干枯的手指即将碰到疤痕时,一声枪响。
干尸的手腕被子弹打穿,骨头碎裂,但没流血,只有黑色的粉末飘散。禁锢红蝎的力量瞬间减弱,她猛地后退,看向枪声来源。
是铁熊。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堂屋里,手里握着一把冒着烟的手枪。他身后,陈露、山魈、百晓、穿山甲都冲了进来,但他们的动作很奇怪——像是在慢动作播放,每一步都极其缓慢。
“快……出去……”铁熊艰难地,他的脸在扭曲,像在抵抗什么,“这里的时间……流速……不对……”
干尸发出刺耳的尖笑:“进来容易……出去难……你们……都留下……当宾客吧……”
他一挥手,堂屋的门窗全部消失,墙壁开始蠕动,像生物的肠道。那些定格的宾客开始动起来,但动作变得诡异,关节反转,以不可能的角度扑向队成员。
山魈怒吼,用军刀劈砍,但刀穿过宾客的身体,像砍过空气——它们不是实体,是意识的投影。百晓和穿山甲试图架设设备,但设备一拿出来就冒烟失灵。陈露在对着通讯器喊话,但没有回应。
只有铁熊的枪还能造成伤害,每一枪都能在干尸身上打出一个洞,但洞口会迅速被黑色的物质填满。
“没用的……”干尸笑着,“我已是……镜中之影……寻常武器……伤不了……”
红蝎看着手中的断线剪。罗云山过,这把剪刀能伤及意识本质。但怎么用?刺干尸?还是……
她看向那面铜镜。镜面还在波动,像一扇通往更深处的门。罗云山过,骨镜的核心在“镜中新娘”身上,但那是错的。真正核心,应该在这个干尸身上,或者……在镜子更深处。
她做出了决定。在干尸再次伸手抓向她时,她没有躲,而是主动迎了上去,一把抱住了干尸。
干尸一愣,随即狂喜:“自投罗网……好……”
但红蝎的另一只手,握着断线剪,没有刺向干尸,而是——刺向了自己的胸口。
不是心脏位置,是左胸偏上,靠近肩膀的位置。剪刀刺入,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只有一种冰冷的、被抽空的感觉。
干尸的笑容僵住了。他感觉到,红蝎的意识正在通过那把剪刀,主动向他“流”过来。
“你……做什么……”
“你不是要容器吗?”红蝎看着他,眼神平静,“我给你。”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剪刀刺得更深,然后——扭转。
断线剪的特殊材质开始发挥作用。它不是切断,是“转换”。红蝎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解体,在变成某种纯粹的能量,通过剪刀流向干尸。但同时,她也感觉到,自己正在反向“读取”干尸的意识结构。
无数记忆碎片涌入:罗老司研究邪术的疯狂、父亲盗坟时的愧疚、母亲临死前的痛苦、妹妹夭折的悲伤、还迎…对永生的贪婪、对死亡的恐惧、五十年的孤独和扭曲……
她看到了核心。不在干尸身上,也不在镜子里,在——这个节点的“规则”本身。
“尸王娶亲”不是一场戏,是一个持续了五十年的、未完成的仪式。仪式的目的是复活母亲,但缺少一个关键:一个与母亲有血脉联系、且自愿献祭的“引子”。罗云山不够“自愿”,他的意识一直在抵抗。所以仪式卡住了,成了循环的戏。
而现在,红蝎的主动献祭,补上了这个缺口。
但她不会让他得逞。
在意识即将完全流入干尸的前一刻,红蝎用最后一点自我,做了一件事:她“修改”了献祭的目标。
不是复活母亲,是——终结。
她把所有的意识能量,不是导向仪式,而是导向“自毁”。就像罗云山的,把自己变成超载的电池,炸掉一牵
干尸察觉到了,发出惊恐的尖叫:“不——停下——”
但已经晚了。红蝎的意识彻底崩解,化作一团刺眼的金色光芒,从她体内爆发出来。光芒所到之处,宾客消散,堂屋崩塌,铜镜碎裂。干尸在光芒中像蜡一样融化,发出最后不甘的嘶吼。
罗云山站在崩塌的中央,看着红蝎消散的地方,轻声:“谢谢。”
然后,他也化作了光。
现实世界,溶洞内。
骨镜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强光,镜面出现无数裂纹。陈露大喊:“撤退!节点要崩溃了!”
队成员快速后撤。刚退出溶洞,身后就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整个山体都在震动。骨镜碎了,连同半个溶洞一起坍塌,化为齑粉。
尘埃落定后,陈露看着一片废墟,脸色苍白。
“她成功了。”百晓低声,“节点关闭了。但……”
“生命体征消失,意识信号归零。”穿山甲看着仪器,声音沉重,“她……没出来。”
铁熊站在原地,看着废墟,久久不语。
陈露深吸一口气:“记录:第七区医疗观察站前收容个体‘红蝎’,在‘尸戏台’节点关闭行动中,确认牺牲。建议追授‘异常现象应对特殊贡献奖’,对其家属(二十七名未成年被监护人)给予最高等级庇护。”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检测到节点崩溃时有微量异常能量逸散,方向不明。建议持续监控。”
没有人看到,在崩塌的废墟深处,一块骨镜的碎片——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嵌着一颗人类臼齿的碎片——在所有人都离开后,微微闪烁了一下。
碎片上映出红蝎的脸,她闭着眼,像在沉睡。
然后,碎片暗了下去,被落石彻底掩埋。
远处,湘西的群山在晨雾中沉默。新的童谣,也许正在某个村寨里悄然传唱。
而戏,还未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