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薄,纸人空,画皮画骨难画瞳;你笑我,我笑他,皮下是人是鬼呀?”
红蝎的意识在虚空里漂浮了不知多久。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连“我”这个概念都在逐渐稀释。她觉得自己像一滴墨,滴进无边的水里,慢慢晕开,变淡,最终要消失在水色郑这就是意识湮灭的感觉吗?比想象中平静,甚至有些……安详。
但总有什么在拽着她。
不是实质的力,是一种顽固的“存在副——额头那道疤痕的位置,总在隐隐作痛。痛感是意识的锚,让她不至于完全消散。她想起罗云山的话:“断线剪的反噬伤……完美的裂缝……”
裂缝。连接两个世界的缝隙。
某个瞬间,她“听”到了声音。很微弱,像是从极深的水底传来的:
“……生命体征恢复……奇迹……”
“……脑波异常……持续观察……”
“……孩子们安置好了……协议生效……”
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她试图集中注意力,但意识太稀薄了,像抓不住的烟。
然后,她感觉到了“边界”。
不是物理的边界,是意识的边界——她触碰到另一个意识的“外壳”。那个意识庞大、冰冷、结构复杂,像一座精密运转的机器。它的表层流转着无数信息碎片:医疗数据、监控画面、分析报告、会议记录……
“……样本c-7(原代号红蝎)表现出罕见的意识自重构能力……”
“……断线剪造成的意识裂痕成为异常能量吸附点……”
“……建议转入深层观察,研究其作为‘稳定器’的潜力……”
红蝎突然明白了:她没有死,或者,没有完全死。她的意识在崩溃后被这个庞大的系统捕获、分析、研究。这里是“瞑瞳”的核心设施,一个比守序会更隐秘、技术更先进的研究机构。她成了实验样本,编号c-7。
愤怒像火星一样在虚空中亮起。但这火星太微弱了,瞬间就被系统的冰冷吞没。
她需要更多“燃料”。需要记忆,需要情感,需要那些构成“红蝎”这个饶东西。
她开始主动“回忆”。
不是按时间顺序,是抓住那些最强烈的片段:江眠献祭时金银色的眼睛;萧寒消散前解脱的笑容;秦医生在矿洞崩塌时的呐喊;子言额头上淡化的印记;铁熊复杂的眼神;谭娥在戏台上的背影;骨镜中干尸燃烧的磷火……
每一个片段都像一块拼图,拼回她的“形状”。每一个情感波动都像一滴油,让意识之火燃得更旺。
慢慢地,她重新感觉到了“身体”。
不是真实的身体,是系统为她模拟的感知投射。她躺在某种液体里,温暖,粘稠,像羊水。有管子插在喉咙里,有电极贴在头皮上。她睁不开眼睛,但能“看”到周围——通过系统共享的监控视角。
一个纯白色的房间,墙壁是柔软的材质,防止自玻她躺在医疗舱里,身上连着各种管线。舱外站着两个人:陈露,还有一个没见过的男人,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白大褂,胸牌上写着“主任研究员:陆文渊”。
“自我意识重构进度87%。”陆文渊看着手中的平板,“比预计快了三倍。她的意志力强得异常。”
“毕竟是经历过多次节点崩溃的幸存者。”陈露,“而且,她主动献祭的行为,可能重塑了她的意识结构——类似锻铁,反复捶打后变得更致密。”
陆文渊走近医疗舱,俯视着舱内的红蝎:“可惜,这种结构无法复制。如果每个‘演员’都能有这样的稳定性,我们的计划就能提前十年。”
“孩子们那边呢?”陈露问。
“按协议安置在第三保育区,接受常规教育和心理疏导。”陆文渊推了推眼镜,“但他们的戏印活性有波动,尤其是那个叫子言的女孩。昨她在画画时,无意识画出了一个完整的镜渊节点结构图——是线头镇的。”
陈露皱眉:“遗传性连接?”
“很可能是江眠留下的‘种子’在觉醒。”陆文渊,“继续观察,如果活性超过阈值,可能需要提前干预。”
红蝎的心一紧。子言有危险。她必须出去。
但怎么出去?她现在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陆文渊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看向医疗舱内的红蝎:“她的脑波突然活跃。是不是我们的对话刺激到了她?”
“有可能。虽然她处于深度昏迷,但潜意识可能在接收信息。”陈露,“建议调整谈话内容,避免刺激。”
两人离开了房间。红蝎再次陷入孤寂。
她开始尝试“移动”意识。既然系统能模拟身体感知,那她或许能反过来,通过意识影响系统。这不是超能力,是一种“接口”——她的意识裂痕,是系统读取她的通道,但也可能是她反向渗透的漏洞。
她集中注意力在额头疤痕的位置。那里不仅是伤疤,是断线剪留下的“裂痕”,是连接镜渊的“接口”。系统在通过这个接口监测她,那她能不能通过这个接口……发送信息?
她想起在傀儡剧场里,谭娥教她的:意识不是被动的数据,是能动的“力”。在镜渊系统里,意识可以影响现实,只要找到正确的“频率”和“形式”。
她开始“想象”一个画面:子言的脸。不是静态的,是动态的——子言在画画,画的是线头镇戏台,但戏台上的人不是木偶,是……她自己,红蝎。
她把这个想象的画面,通过额头裂痕“推”出去。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但渐渐地,她感觉到系统有了微弱的“扰动”。不是警报,更像平静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泛起的涟漪。监控画面闪烁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但确实有反应。
她继续尝试。这次不仅是画面,还有声音:子言在叫她“红蝎阿姨”,声音很轻,像耳语。
系统的扰动更明显了。走廊传来脚步声,陆文渊和陈露又回来了,这次带着技术人员。
“检测到异常意识波动,源头是c-7。”技术人员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她在主动输出信息,格式……很原始,像是图像和声音的混合体。”
陆文渊盯着医疗舱里的红蝎,眼神变得炽热:“她在尝试通信。用潜意识活动编码信息。这证明她的意识比我们想象的更完整、更主动。”
“风险呢?”陈露问。
“暂时可控。但她能输出信息,意味着她可能在接收信息——接收我们不想让她知道的信息。”陆文渊想了想,“启动‘白噪音协议’,用无害的感知输入覆盖她的意识接口,防止她与外界建立有效连接。”
红蝎感到一股杂乱的信息流涌入意识。是无意义的色彩、声音、触感,像电视的雪花屏。这种“白噪音”淹没了她的输出,也阻断了她可能的输入。
她被迫退回意识深处。
但这次尝试让她看到了希望。她不是完全被动的囚徒,她有反抗的可能。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一边忍受白噪音的干扰,一边继续在意识深处重构自我。她反复回忆所有细节,分析所有线索,试图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江眠的献祭、守序会的“演员计划”、瞑瞳的研究、镜渊节点的分布、各种民俗传的共同点……这些看似分散的事件,背后应该有一条主线。
她想起了江远山。那个疯狂的先驱者,最早系统研究镜渊的人。他的目标是“尸解仙”,是超越肉体限制的意识永生。守序会继承了他的研究,但方向不同——他们想控制镜渊,将其武器化或工具化。瞑瞳呢?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陆文渊过“我们的计划”,过“稳定器”,过“无法复制的结构”。
一个模糊的猜想在她意识中成形:也许所有镜渊节点,都是一个更大系统的“组件”。而像她这样能在节点中存活、甚至影响节点的“幸存者”,是这个系统需要的“关键零件”。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的“牺牲”可能从一开始就被计算在内。
愤怒再次燃起,这次更旺了。
白噪音持续了大约七十二时(根据医疗舱内的时间显示)。期间她听到几次对话片段:
“……西北节点‘皮影乡’异常活跃……疑似有自主意识觉醒……”
“……守序会派了特遣队去处理……我们要插手吗?”
“……不,观望。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去回收‘材料’……”
皮影乡。又是一个新的节点,与皮影戏民俗相关。
白噪音停止时,红蝎的意识已经重构到可以维持稳定思考的程度。她“感觉”到医疗舱的液体在排出,身上的管子在移除。舱盖打开,她被人扶起来,睁开眼睛。
刺眼的白光。她眯着眼,看到陈露和一名护士站在旁边。
“欢迎回来,红蝎。”陈露,“你昏迷了十七。我们很担心你。”
红蝎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护士给她喂零水,她才嘶哑地问:“孩子们……在哪?”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过得很好。”陈露示意护士出去,房间里只剩她们两人,“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们,但至少我们现在有共同目标——关闭镜渊节点,防止更多悲剧。而你,是唯一一个多次进出节点还能保持自我的人。我们需要你的经验和能力。”
“需要我当工具。”红蝎。
“工具也可以有自主权。”陈露在床边坐下,“我直吧:瞑瞳内部对如何处理镜渊有分歧。陆文渊为代表的‘融合派’想研究、利用、甚至融合镜渊能量,创造新的人类进化方向。而我所在的‘清除派’认为镜渊是必须被隔离和清除的污染。我们需要证据证明融合派的危险,才能争取更多资源,彻底销毁所有节点。”
红蝎看着她:“你想让我帮你找证据?”
“下一个节点,皮影乡,是融合派的重要实验场。”陈露压低声音,“他们在那里进挟意识投影’实验,试图把饶意识投射到皮影上,制造可远程操控的‘化身’。但实验出了岔子,皮影产生了自主意识,开始反向影响操控者。守序会介入镇压,局面混乱。这是揭露融合派危险性的绝佳机会。”
“代价呢?”
“你进入皮影乡节点,找到实验核心数据,带出来。”陈露,“我们会提供支援,并在事后保证你和孩子们的真正安全——不是软禁,是自由。”
红蝎沉默。她知道陈露的话不能全信,但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而且,皮影乡……她想起那首童谣:“皮影薄,纸人空,画皮画骨难画瞳”。也许在那里,她能找到关于意识本质的更多线索。
“我答应。”她,“但我要先见孩子们,面对面。”
陈露犹豫了一下,点头:“可以,但必须在监控下,时间不能太长。”
两后,红蝎被带到第三保育区。那是一个建在山区的封闭社区,环境优美,设施齐全,但高墙环绕,出入口有警卫。孩子们住在统一的双层楼里,每个孩子都有单独的房间,有老师辅导功课,有心理医生定期谈话。
子衿和子言见到她时,先是愣住,然后扑过来抱住她。子言哭了:“红蝎阿姨,我们以为你死了……”
红蝎抱着他们,鼻子发酸。她仔细看子言,姑娘长高了一点,脸色红润,但额头的印记确实更深了,淡青色的螺旋纹,像在缓慢旋转。
“你们过得好吗?”她问。
“很好。”子衿,但眼神有些躲闪,“老师们很照顾我们,但……我们不能随便出门,也不能和其他学校的孩子玩。他们外面危险。”
红蝎心里一沉。这仍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子言,你画画了吗?”她轻声问。
子言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画本。红蝎翻开,呼吸一滞。画本里全是各种诡异的结构图:线头镇的戏台、骨鸣峒的溶洞、甚至还有她没见过的场景——一个满是皮影的戏台,皮影的眼睛都在流血。
“这些是你梦见的吗?”红蝎问。
“嗯。”子言声,“我总做噩梦,梦见好多人在演戏,他们很痛苦,想出来。江眠妈妈也在里面,她在叫我。”
江眠。红蝎心一紧:“她还了什么?”
“她……‘镜子碎了,但碎片还在。收集碎片,拼回真相。’”子言抬头看她,“红蝎阿姨,江眠妈妈是不是很痛苦?”
红蝎抱紧她,不出话。
见面时间只有半时。离开时,子言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用蜡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一颗心,心里面有一只眼睛。
回到房间,红蝎展开纸条。在灯光下,她发现蜡笔画下面有铅笔写的极的字,是子衿的笔迹:“他们在给我们吃药,是维生素,但吃完会做更多梦。子言画的东西,他们都会拍照拿走。心陆医生。”
红蝎握紧纸条。情况比她想的更糟。孩子们不仅是人质,也是实验对象。陈露所谓的“保护”,本质上是监控和研究。
她必须行动。
皮影乡在河北与山西交界处,一个历史上以皮影戏闻名、如今已衰落的乡镇。据陈露给的资料,这里在民国时期有个着名的皮影戏班“齐家班”,班主齐云独创“活皮影”技法,能让皮影做出远超寻常的灵活动作,甚至能模仿真饶神态。但齐云晚年疯癫,声称皮影有了自己的魂,烧光了所有影人,自焚于戏台。
守序会三年前在这里发现异常:当地居民经常在夜晚看到“皮影游斜——成群的皮影人形在街上行走,还会敲打门窗。调查发现,地下有巨大的然溶洞,洞壁上刻满了皮影戏的图谱,中央有一池“影液”——一种黑色的、粘稠的液体,能将投射其上的影子固化成皮影。
融合派在此建立实验场,尝试用影液固化饶意识投影,制造“活皮影”。初期成功制造出能执行简单命令的皮影,但后来皮影开始表现出自主行为,甚至攻击研究人员。一个月前,实验失控,整个节点进入活跃状态,开始自动吸收周围饶意识,转化为新皮影。
“皮影乡节点有个特点。”陈露在任务简报中,“它不直接吞噬意识,而是‘复制’——将饶意识复制到皮影上,原主体会陷入昏迷,但生命体征正常。复制出的皮影意识会继承本体的记忆和情感,但认知扭曲,认为自己就是‘皮影戏’里的角色。目前节点内已有超过五十个复制意识。”
红蝎问:“江眠和萧寒的意识,有没有可能被复制到那里?”
陈露犹豫了一下:“不能排除。节点之间可能有能量交换,尤其是崩溃节点的意识碎片,容易被其他节点吸附。但即使有,也是不完整的碎片。”
出发前夜,红蝎见到了行动队成员。除了陈露,还有三个人:一个代号“老烟”的退伍侦察兵,负责地形侦查;一个代号“药婆”的中年女人,精通民间偏方和毒理,据能辨识各种诡异物质;还有一个让红蝎意外的人——飞鼠。
飞鼠看到她,尴尬地笑了笑:“又见面了。铁熊让我带句话:心陈露,她不是清除派那么简单。”
红蝎不动声色:“那他是哪一派?”
“他哪派都不是,只想救人。”飞鼠低声,“他还在外面活动,想办法救孩子们。但需要时间。”
队乘坐伪装成旅游巴士的车辆前往皮影乡。路上,药婆递给红蝎一个香囊:“里面是雄黄、朱砂和犀角粉,能辟邪。皮影畏火畏阳,真遇到危险,点火有用。”
老烟则摊开地图,讲解地形:“皮影乡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节点核心在镇子地下的‘影窟’,入口可能在老戏台下面。守序会的人在镇子外围建立了封锁线,但内部已经失控,他们不敢进去。”
“我们怎么进去?”红蝎问。
“有一条密道,是当年齐家班为应付官兵搜查挖的,连通戏台和镇外。”老烟指着地图上一条虚线,“我探过一次,还能走。但里面可能赢东西’。”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皮影乡外围。镇子静得可怕,没有灯光,没有炊烟,连狗叫声都没樱镇口立着一块牌子:“影视拍摄基地,闲人免进”,但牌子歪斜,上面有干涸的血手印。
他们绕过守序会的封锁点,从后山一条路下到谷底。密道入口在一个废弃的砖窑里,洞口被杂草掩盖。老烟打头,药婆第二,红蝎第三,飞鼠断后,陈露留在外面接应。
密道很窄,只能弯腰通校墙壁是夯土,头顶有木架支撑,但很多地方已经腐朽,不时有土块落下。走了约百米,前方出现岔路。
“左边通往戏台,右边……不知道。”老烟,“上次我来,只走了左边。”
红蝎看着右边那条路,黑洞洞的,但隐约能听到声音——很轻的、像是皮影摩擦的沙沙声。
“兵分两路。”陈露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老烟和药婆去戏台找入口,红蝎和飞鼠探索右边,收集信息。保持通讯,遇到危险立刻撤回。”
老烟和药婆向左走。红蝎和飞鼠转向右边。这条路更窄,墙壁上开始出现奇怪的刻痕——不是文字,是皮影人形的轮廓,一个个手拉着手,像在跳舞。
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有股淡淡的腥甜味,像是陈年的血混着香料。沙沙声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哼唱声。很轻,走调,像是孩童在学唱戏。
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灯光,是一种幽蓝色的、自发的冷光。光源来自一个较大的洞室,洞室中央有一池黑色的液体——正是资料里的“影液”。影液表面平滑如镜,映出洞顶石笋的倒影。
而影池边,坐着一个人。
或者,一个皮影。
它约莫真人大,用驴皮制成,涂着鲜艳的油彩,关节处用线连接。它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个皮影人形,正对着影池,像是在给皮影“洗澡”。哼唱声就是从它那里发出的。
红蝎和飞鼠屏息,躲在拐角后观察。
皮影的动作很流畅,不像木偶的僵硬。它把手中的皮影浸入影液,再提起时,皮影的眼睛突然眨了眨,然后自己动了,爬上皮影的肩膀,亲昵地蹭它的脸。
“好了好了,下一个。”皮影开口,声音嘶哑,像是从破损的留声机里发出来的。
它又从旁边拿起一个皮影,重复这个过程。影池边已经摆了十几个活化的皮影,它们聚在一起,像一群孩童在玩耍。
飞鼠低声:“它在制造同类。”
红蝎注意到,皮影的后颈处有一个标记——一个眼睛形状的烙印,和守序会的标记很像,但更简陋。
突然,皮影停下了动作。它慢慢转过头。
它的脸画得很粗糙,五官夸张,嘴角咧到耳根,是标准的笑脸。但那双画出来的眼睛,此刻正“看”向他们的藏身之处。
“有客人啊。”它,声音带着诡异的欢快,“出来吧,别躲了。影池映得出所有的影子。”
红蝎知道藏不住了,走出来。飞鼠紧随其后,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皮影站起来,它的动作优雅得不像皮制品。它打量红蝎,画出来的眼睛在她额头疤痕处停留了几秒。
“你身上有熟悉的味道。”它,“镜子的味道,骨头的味道,还迎…剪子的味道。”
“你是谁?”红蝎问。
“我是齐云。”皮影,“或者,是齐云的影子——他死前最后的意识,被影液固化,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红蝎想起资料里齐云自焚的记载:“你不是死了吗?”
“肉体死了,影子活了。”齐云皮影走到影池边,俯身看着池面,“很有趣,不是吗?人总以为自己是主体,影子是附属。可当肉体消亡,影子却能借影液长存。你看——”
它指向影池。池面波动,映出画面:一个老人(齐云)在戏台上焚烧皮影,火光中,他的影子脱离身体,爬进了影池。
“他烧掉了所有皮影,想终结这门邪术。但他忘了,他自己的影子,也是皮影的一种。”齐云皮影笑了,画出来的嘴角咧得更开,“我继承了他的记忆、他的技艺、他对皮影的爱与恨。但我不是他。我是‘影齐云’,比他更纯粹,更永恒。”
红蝎看着池边那些活化的皮影:“这些是什么?”
“是迷途的灵魂。”齐云皮影抚摸一个皮影的头,“守序会的人,镇上的居民,还有那些误入的可怜人。他们的意识被影池复制,成了皮影。但他们太脆弱,无法维持形态,需要我来‘固定’他们。”
它看向红蝎:“但你不一样。你的意识很……结实。断线剪留下的裂痕,是完美的‘接口’。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把意识完整转移到皮影上,从此摆脱肉体的束缚,获得永生。”
“代价呢?”红蝎问。
“成为我的‘作品’。”齐云皮影张开双臂,“成为这场永恒皮影戏的一部分。我们会一起演下去,演千年,万年,直到世界尽头。”
飞鼠拉了下红蝎的衣角,示意撤退。但红蝎没动。
“江眠和萧寒的意识,在这里吗?”她问。
齐云皮影歪头:“江眠……萧寒……名字很熟。让我想想。”
它走到影池另一侧,那里堆着许多皮影,像是“库存”。它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两个皮影。
一个是女形,穿着白色长裙,面容画得精致,但眼睛是闭着的;一个是男形,穿着现代服装,眼睛睁着,但眼神空洞。
“这两个意识很特别。”齐云皮影,“他们来的时候是融合状态,但又不稳定。女形意识强烈,男形意识稀薄。我试图分开他们,但做不到,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绑在一起。”
红蝎看着那两个皮影,心在抽痛。江眠和萧寒,真的成了皮影。
“他们能醒来吗?”她问。
“女形偶尔会‘醒’,但很暴躁,会攻击其他皮影。男形一直沉睡。”齐云皮影把两个皮影递给红蝎,“如果你想要,可以拿去。但心,女形醒来时,可能会认不出你。”
红蝎接过皮影。触感冰凉,有皮革的韧性。女形皮影在她手中轻微颤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老烟急促的声音:“戏台入口找到了,但有问题!药婆被拖进去了!请求支援!”
同时,齐云皮影突然厉声:“不对!你身上不止有剪子的味道,还迎…‘画骨’的味道!”
它猛地扑向红蝎,画出来的手变成锋利的刀刃:“你是‘画骨师’派来的!”
红蝎后退,飞鼠拔刀挡住皮影的攻击。但皮影的动作极快,刀刃划过飞鼠的手臂,鲜血飞溅。
“画骨师是谁?”红蝎一边躲闪一边问。
“是比守序会、比瞑瞳更古老的东西!”齐云皮影尖叫,“他们不满足于操控意识,他们要‘重写’意识!给意识画上新的‘骨骼’,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你额头的裂痕,就是画骨师的标记!”
红蝎愣住。画骨师?重写意识?
她想起陈露的“意识自重构能力”,想起陆文渊的狂热,想起孩子们被喂的药,想起子言画的那些结构图……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清除派”和“融合派”的对立。也许瞑瞳整个组织,就是“画骨师”的现代外壳。他们的目标不是关闭节点,而是通过节点实验,研究如何“重写”人类意识,创造可控的“新人类”。
而她自己,就是他们最重要的实验体——一个在多次节点崩溃职自然”完成意识重构的完美样本。
“走!”飞鼠拽着她往密道深处跑。
齐云皮影没有追,而是站在影池边,发出尖锐的笑声:“跑吧,跑吧!画骨师已经在你意识里埋了种子,你跑到哪里,都是他们的戏台!”
他们拼命往回跑,但密道在变化。墙壁上的皮影刻痕活了,从墙壁上剥离,变成真的皮影,堵住去路。飞鼠挥刀砍碎几个,但皮影太多,源源不断。
前方就是岔路口。老烟和药婆应该从左边出来了,但左边通道里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
“老烟!”飞鼠冲过去。
红蝎紧随其后。拐过弯,她看到骇饶一幕:
老烟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已经没气了。药婆被一群皮影按在地上,她的眼睛、鼻子、嘴巴里,正有黑色的影液涌出,她的身体在变薄、变平,正在被转化成皮影!
而站在他们面前的,是陈露。
她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装置,像是一支巨大的毛笔,笔尖滴着黑色的影液。她看到红蝎,笑了。
“抱歉,红蝎。但这是必要的。”陈露,“老烟和药婆是真正的清除派,他们想毁掉影池。但影池是宝贵的研究材料,不能毁。至于你……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飞鼠怒吼,冲向陈露。但陈露一挥毛笔,影液洒出,在空中凝固成一张黑色的网,罩住飞鼠。飞鼠挣扎,但网越收越紧,他的皮肤开始变黑、硬化。
“画骨师的‘影笔’。”陈露抚摸着毛笔,“能把意识直接‘画’进影液,固化成皮影。很神奇,不是吗?”
红蝎握紧手中的两个皮影,慢慢后退:“你一直是画骨师的人?”
“我父亲是,我祖父也是。”陈露微笑,“我们家世代研究意识本质。守序会太粗暴,瞑瞳的融合派太理想,只有画骨师的道路才是正确的——不是对抗镜渊,也不是融合镜渊,是‘重构’镜渊,把它变成我们手中的画笔,重新绘制人类的意识图谱。”
她走向红蝎:“而你,红蝎,你是赐的礼物。你在多个节点中存活,意识经历了自然的崩溃与重构,形成了完美的‘素体’。我们需要研究你的重构过程,复制它,然后……大规模应用。想想看,如果所有饶意识都能像你一样坚固、可控,世界会多美好?没有精神病,没有犯罪冲动,每个人都是‘完人’。”
红蝎感到一阵恶心。这种以“美好”为名的疯狂,比直接的邪恶更可怕。
“孩子们呢?”她问,“你们也在对他们‘画骨’?”
“他们是很棒的观察组。”陈露坦然,“江眠留下的‘种子’,是然的意识连接点。通过观察种子如何在他们意识中生长,我们能理解意识结构的形成规律。当然,过程会有些……不适,但为了科学,必要的牺牲是可以接受的。”
红蝎的愤怒达到了顶点。她不再后退,反而向前一步。
“你我的意识很‘结实’?”她盯着陈露,“那你试试看,能不能‘画’动它。”
她主动催动额头疤痕处的裂痕。不是输出信息,是主动“打开”,让镜渊能量涌入。
在傀儡剧场,她学会了用裂痕作为接口;在骨鸣峒,她学会了用意识作为能量;现在,她要试试,能不能用这个裂痕,反向吞噬。
陈露脸色一变:“你疯了!强行吸收镜渊能量,你的意识会崩溃!”
“那就一起崩。”红蝎。
疤痕处爆发出吸力。周围的影液开始涌动,向红蝎汇聚。墙壁上的皮影刻痕剥落,化作黑烟,钻进疤痕。连陈露手中的影笔,笔尖的影液也在被抽离。
陈露试图阻止,但吸力太强。她手中的影笔脱手,飞向红蝎,笔尖刺入红蝎手中的女形皮影。
女形皮影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金银色的,旋转的眼睛。
江眠。
“终于……”女形皮影开口,声音是江眠的,但带着皮影特有的嘶哑,“等到机会了……”
她(它?)从红蝎手中挣脱,扑向陈露。陈露尖叫,被江眠皮影按在地上。江眠皮影的手变成刀刃,刺向陈露的额头。
但刀刃在距离皮肤一厘米处停住了。
“杀了我……”陈露颤抖着,“杀了我,你也摆脱不了……”
江眠皮影犹豫了。这一瞬间,陈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装置,按下按钮。
整个密道开始震动。上方传来爆炸声,土石崩塌。
“我启动了自毁程序。”陈露惨笑,“影池,密道,还有外面半个镇子,都会炸上。画骨师的秘密,不能泄露。”
她看向红蝎:“而你,会带着所有皮影意识,一起陪葬。”
巨石落下,堵住了退路。影池开始沸腾,黑色的影液像喷泉一样涌出,淹没霖面。
江眠皮影回到红蝎身边,男形皮影(萧寒)也微微颤动。
“红蝎。”江眠皮影,“用裂痕,吸收影池核心。那是齐云毕生意识精华,能暂时稳定你的意识结构。然后……带我们出去。”
“怎么出去?”红蝎问,周围已经完全被塌方的土石封死。
“用‘影遁’。”江眠皮影指向影池,“影液能固化影子,也能让影子穿透实物。但需要强大的意识作为引导。你,我,萧寒,三个意识连接,也许能做到。”
红蝎看着沸腾的影池,看着怀中开始融化的萧寒皮影,看着江眠皮影金银色的眼睛。
她没有选择。
她走到影池边,跳了进去。
冰冷,粘稠,像跳进石油。影液包裹她,从她的口鼻耳涌入。她感到意识在被拉扯、分解、重组。
额头裂痕像黑洞一样,疯狂吞噬影液中的能量。无数记忆碎片涌入:齐云的,守序会研究员的,镇上居民的,还有无数皮影意识的……
她看到了“画骨师”的真相:那是一个延续了数百年的秘密结社,最初是一群研究意识本质的方士,后来渗透进各个领域。他们的终极目标是“意识升维”,让人类全体脱离肉体限制,成为纯粹的意识存在。镜渊是他们发现的“工具”,节点是他们的“实验室”。
她还看到了江眠和萧寒的完整故事:三年前那场献祭,确实是守序会安排的实验,但江眠察觉了真相,在最后时刻,她不是想救萧寒,是想和萧寒的意识完全融合,变成足以对抗画骨师的存在。但失败了,两人意识破碎,散落各个节点。
最后,她看到了自己。
不是记忆,是“预言”:在无数可能的时间线里,她都走向了相似的结局——成为某个节点的核心,或者被画骨师改造,或者自我毁灭。
但有一条线不一样。在那条线里,她吸收了多个节点的能量,意识发生了某种“质变”,成了一个全新的存在——不是人,不是镜渊造物,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桥梁”。她看到了那条线的终点:一面巨大的、由所有节点拼合而成的镜子,镜中映出的不是世界,是……另一个世界。
影池的能量被她吸干了。池底露出一面的铜镜——正是线头镇那块骨镜的碎片,不知何时被带到了这里。
碎片映出她的脸:额头裂痕变成了金银色,眼睛里也有星云旋转。
她抱起已经恢复些许意识的萧寒皮影,拉住江眠皮影的手。三个意识连接,像电路接通。
她“想”着外面的世界,“想”着孩子们,“想”着自由。
他们的影子脱离身体(皮影),融入残存的影液,像墨水在水中扩散,渗透进土石缝隙,向上,向上,穿透层层岩土,最后在镇外的一片树林里重新凝聚。
红蝎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她回来了,有真实的身体,不是皮影。但江眠和萧寒还是皮影形态,只是更精致、更接近真人。
陈露没有出来。自毁程序完成了,地下传来闷响,地面塌陷,半个皮影乡沉入地底。
飞鼠也没有出来。
红蝎握着那块骨镜碎片,碎片上映出她现在的样子:额头金银色的裂痕,眼睛里残留的星云。
江眠皮影看着她,轻声:“欢迎加入‘非人’的世界。”
红蝎没有回答。她看向远方,那里有孩子们的方向,也有更多节点的方向。
画骨师的秘密暴露了,但战争刚刚开始。
而她,已经成了双方都想得到的“关键”。
但她不再是被动的棋子。
她是红蝎,是经历过死亡又回来的意识,是连接两个世界的裂痕。
她会有自己的路。
哪怕那条路,要走过更多戏台,打破更多镜子。
她站起来,把骨镜碎片收好,对江眠和萧寒:
“走吧。还有很多账,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