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库密封舱门外,那粘腻的蠕动与摩擦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如同无数湿滑的触手正在黑暗中摸索、汇聚,寻找着进入这最后庇护所的缝隙。机库内惨绿的应急灯光似乎都因这无形的压力而变得更加晦暗不定。
“它们来了……被能量信号吸引来的。”苏瑾的声音冷冽如刀,目光迅速扫过侦察艇控制面板,“‘洞察之眼’,报告当前可用的防御或突围手段!”
侦察艇的合成音迅速回应,带着一种高效的紧迫感:“能量水平:2.0%。可选项:一、启动近距离点防御能量阵列,能量消耗率高,预计持续作战时间不超过四十五秒。二、激活短距紧急跃迁引擎,进行无坐标随机跳跃,能量需求至少1.5%,成功率受当前空间稳定性影响,落点完全不可控。三、维持基础护盾及环境系统,尝试静默隐匿,成功率取决于外部单位感知能力。”
四十五秒的点防御,或者一次可能更糟的随机跳跃。隐匿?在已经被发现且对方明显是冲着能量波动来的情况下,希望渺茫。
“不能等它们完全包围!”吴邪急道,他的碎片对外面那些充满恶意和贪婪的存在感异常敏感,如同针扎般刺痛,“一旦被它们彻底缠住或侵入机库,我们就完了!”
苏瑾瞬间做出决断:“‘洞察之眼’,准备启动紧急跃迁!目标:无坐标随机模式,优先保证脱离当前区域!同时,预热点防御阵列,在我们进入跃迁通道前,阻拦任何试图直接接触艇身的单位!”
“指令确认。紧急跃迁协议载入……点防御阵列预热……能量分配调整……警告:本机库结构可能无法承受跃迁初始阶段的空间撕扯……”
“顾不了那么多了!启动!”苏瑾坐上主驾驶位,双手快速在控制面板上输入几个基础指令。吴邪坐在副驾驶位,紧握金属牌,试图用碎片共鸣辅助稳定侦察艇内部可能出现的空间扰动。
就在这时——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从密封舱门外传来!不是试探性的摸索,而是有组织的、强有力的冲击!整个厚重的舱门都在震颤,边缘的密封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上的监测屏幕显示,外部压力正在急剧升高,门锁结构承受的应力瞬间飙升至红色警戒区!
“它们要强行破门!”吴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点防御阵列激活!锁定舱门区域!”苏瑾厉声下令。
侦察艇两侧翼根处,几组隐藏的发射口瞬间展开,射出数道纤细却极其凝练的蓝色能量光束,精准地交织在舱门前方,形成一道致密的拦截网。
几乎是同时,舱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被一股巨大的、粘稠的黑暗力量从外部猛地撕开一道裂缝!无数条半透明的、内部流淌着污浊暗影的胶质触须,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疯狂地从裂缝中涌了进来!
嗤嗤嗤——!
蓝色能量光束与最先涌入的触须正面碰撞!能量与混乱物质激烈湮灭,发出刺耳的嘶鸣和焦臭的气味。触须被瞬间气化或切断,但更多的触须前仆后继,它们似乎没有痛觉,只有吞噬和侵入的本能。能量拦截网在潮水般的攻击下剧烈闪烁,能量读数飞速下降。
“跃迁引擎充能70%……75%……外部压力持续增强……机库结构完整性下降……”侦察艇的系统警告声与点防御武器的嘶鸣交织在一起。
透过驾驶舱前窗和侧面的监测屏幕,吴邪和苏瑾能看到,不只是破开的舱门,机库其他方向的墙壁和花板也开始出现不正常的凸起和龟裂,仿佛整个机库正被那粘稠的黑暗从外部包裹、挤压!一些墙壁上甚至渗透出那种令人作呕的胶质物。
这里就像一个即将被黑暗彻底淹没的、脆弱的金属气泡。
“充能90%……点防御阵列能量即将耗尽……”
“放弃点防御!所有剩余能量注入跃迁引擎!准备承受冲击!”苏瑾吼道。
蓝色能量光束骤然熄灭。失去了阻拦的黑暗触须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向侦察艇扑来!最近的几条已经快要触及侦察艇的起落架和外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紧急跃迁引擎,启动!”
侦察艇尾部,原本暗淡的引擎喷口骤然爆发出一种不稳定的、刺眼的银白色光芒!并非推进火焰,而是一种强行撕裂空间结构产生的、狂暴的空间涟漪!
嗡——!!!
一声无法形容的、仿佛宇宙根基被强行撬动的巨响!以侦察艇为中心,整个机库的空间猛地向内塌缩了一瞬,然后向外膨胀!那些扑来的黑暗触须在接触到这扭曲的空间场时,瞬间被撕碎、拉伸成诡异的面条状,然后化为虚无!机库的墙壁、花板、地板,在这狂暴的空间之力下如同纸糊般扭曲、破裂、剥离!
侦察艇被包裹在一个急剧明亮起来的银白色光球中,光球表面闪烁着无数细密的、代表高维数学模型的流光!
下一刻,光球连同其中的侦察艇,猛地向“前”一窜——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移动,而是如同沉入水面的石子,瞬间“没入”了前方那片因空间撕裂而出现的、旋转的混沌裂隙之中!
在他们消失的最后一帧画面里,是整个先锋III型观测站机库,在失去核心支撑和承受了跃迁余波后,如同被捏碎的蛋壳般,彻底崩解、湮灭,被外部汹涌的黑暗彻底吞噬。
而侦察艇“洞察之眼”号,则已经陷入了一片光怪陆离、方向感完全丧失的空间湍流之郑
紧急跃迁,尤其是无坐标、低能量的跃迁,绝非舒适的体验。侦察艇如同被扔进了宇宙级搅拌机的中心,剧烈地旋转、颠簸、震颤。驾驶舱内警报声响成一片,重力模拟系统彻底失效,吴邪和苏瑾被惯性死死压在座位上,眼前充斥着扭曲的光带和破碎的虚影,耳中(或者意识中)充满了空间结构被暴力撕扯的尖啸。
吴邪死死抓住座椅扶手,碎片在剧烈的空间扰动中传来近乎撕裂的痛苦,但也因此对外界环境的剧变有了更“深入”的感知。他“感觉”到,他们正在以一种极其不稳定的方式,滑过“世界海”表层之下那些更加混乱、更加基础的“可能性湍流”和“未凝固现实缝隙”。周围的景象瞬息万变,时而闪过某个世界泡影的惊鸿一瞥,时而是纯粹的逻辑乱码,时而又仿佛坠入时间的断层。
“跃迁通道极不稳定……能量快速消耗……预计二十秒后被动脱离……无法预测落点环境……”侦察艇的合成音在剧烈的干扰中断断续续。
二十秒!在这每秒钟都可能被抛入绝境或撕成碎片的湍流中!
苏瑾强忍着眩晕和不适,竭力维持一丝清醒,试图通过手动输入(尽管在如此剧烈颠簸中几乎不可能)来微调跃迁参数,哪怕只是让落点稍微“正常”一点点。
突然,吴邪的碎片猛地捕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牵引力”!那感觉来自湍流的某个“下游”方向,并非空间坐标,而是一种更加抽象的、类似于“信息密度较高”或“现实结构相对牢固”的区域所散发的“质副!就像在狂暴的洪流中,隐约感觉到前方有一块巨大的、稳固的礁石。
“那边!右下方……好像有相对稳定的区域!”吴邪用尽力气喊道。
苏瑾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向侦察艇系统传达了这模糊的方位感应。
“接收到模糊指向性输入……尝试进行微幅轨道修正……能量消耗加剧……”
侦察艇挣扎着,在湍流中极其艰难地偏转了一丝角度。
十秒……五秒……
就在侦察艇能量即将见底,跃迁通道开始崩溃瓦解的瞬间——
前方的混沌骤然一清!
他们如同从瀑布中冲出的木筏,猛地被“抛”进了一片相对平静的……虚空。
不是“永恒坟场”那种死寂的灰暗,也不是“世界海”边缘的混乱支流。这里的空间是清澈的、近乎透明的黑暗,远处有点点星光(或许是类似星光的某种存在),虽然扭曲,但稳定。空间结构感觉起来“结实”了很多,虽然重力依然微弱且方向古怪,但至少没有了那种随时会解体的撕扯福
侦察艇翻滚着滑行了很长一段距离,引擎彻底熄火,只剩下惯性。艇身各处传来令人心惊的破损警报,但主体结构似乎撑住了。
当一切终于缓缓停下,艇内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和系统最低限度运行的微弱嗡鸣时,他们才敢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
“我们……出来了?”吴邪看着舷窗外那片陌生的、静谧的黑暗星空,有些难以置信。
“暂时。”苏瑾检查着控制面板,脸色依然不好看,“能量彻底耗尽,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漂流’。艇身多处受损,维生系统依靠紧急电池,最多还能维持三十时。而且……我们完全不知道这是哪里。”
她调出侦察艇在跃迁最后阶段被动记录下来的、极其模糊且残缺的环境参数。“空间曲率正常范围,背景辐射谱复杂但稳定,检测到多个微弱但持续的远端能量源……这里似乎是一个相对‘正常’的宇宙区域,至少不是‘坟场’或‘世界海’的核心混乱带。”
吴邪也感知着碎片的状态。它们因为刚才的剧烈动荡和空间撕扯而显得有些“萎靡”,但正在缓慢恢复。与金属牌的连接依然稳定,金属牌本身似乎也因为脱离了高混乱区域而光芒变得更加稳定。他尝试再次将意识沉入,这一次,或许是因为环境相对稳定,或许是因为之前的经历激活了更深层的权限,他“看”到的东西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不仅仅是数据库的索引,还有一幅极其简略的、动态的星图在意识中浮现。星图中心,是一个模糊的、代表他们之前位置的标记(基于金属牌最后记录的观测站坐标推算),而他们现在所在的这片区域,在星图边缘被一个闪烁的问号标注出来。更重要的是,星图的一条延伸线上,一个距离他们似乎并不算特别遥远的点,被高亮标记为一个稳定的、已知的“信标”或“中继站”,旁边有古老的注释,翻译过来大意是:“第七扇区次级补给\/通讯节点(推定状态:休眠\/低功耗)”。
“有发现!”吴邪立刻分享,“星图显示,离我们可能不算太远的地方,有一个‘先导者’文明的次级节点!可能是补给站或通讯站!状态推定是休眠或低功耗!”
苏瑾眼中精光一闪:“坐标?相对方位?”
吴邪仔细感应:“星图是矢量图,没有具体距离标尺……但方向感很强,在我们的……左前方,偏上大约三十度角。感觉……不算‘遥不可及’。”
没有具体距离,没有动力,只有一个大方向。但这已经是绝境中唯一可见的稻草。
“阵列,能通过被动传感器,检测那个方向是否存在异常的能量聚集或规则性结构吗?”苏瑾询问与侦察艇系统部分融合的阵列意识。
短暂的扫描后,阵列回复:“目标方向……检测到极其微弱的、周期性的……低频信息脉冲。特征……与金属牌及‘先导者’造物能量签名存在……低度相似性。信号强度随距离衰减模型估算……来源可能在……数十到数百个文单位之外。”
数十到数百个文单位……以他们现在失去动力的情况,依靠惯性漂流,可能需要数年甚至更久才能到达。但是,那个信号是周期性的,而且特征匹配!
“也许……我们可以利用这里的自然引力场,或者空间本身的微弱‘流势’,进行非常缓慢的调整和加速?”苏瑾思考着可能性,“就像帆船利用洋流。侦察艇的导航和动力系统虽然瘫痪,但基础姿态调整和感知系统或许还能依靠残余能源和空间本身的辐射能维持最低限度运作。我们可以尝试让艇身形成一个有利于接收那个信号方向微弱辐射压的‘帆面’,或者利用附近可能存在的微弱引力梯度……”
这是一个极其漫长、充满不确定性的计划。但至少,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和微弱的希望。
吴邪握紧金属牌,看向舷窗外左前方那片深邃的星空。那里,有一个来自古老文明的微弱脉搏,正在黑暗中孤独地跳动,等待着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访客。
而他们,这艘来自不同时代、伤痕累累的“洞察之眼”,将如同最原始的漂流瓶,依靠着智慧和一丝运气,向着那遥远的脉搏,开始一场以宇宙时间为尺度的、寂静的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