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并非真空的无声,而是能量活动彻底停止、所有机械运转归于静止后,那种沉甸甸的、压迫耳膜的绝对寂静。应急红灯的光芒在侦察艇破损的驾驶舱内投下血色的、不祥的阴影,映照着漂浮的尘埃和因撞击而暴露出的、闪烁着短路的电火花的内部线缆。空气不再流动,维生系统的最后一丝嗡鸣也消失了,只剩下两人粗重而缓慢的呼吸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冷。深入骨髓的冷,迅速取代了之前推进器过载带来的短暂炽热。节点的内部环境显然没有主动维持适宜温度,或者其维生系统同样处于深度休眠。
“还……活着。”吴邪的声音干涩沙哑,他尝试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臂,关节传来刺痛。过载机动和最后的撞击带来的冲击被座椅缓冲系统吸收了大部分,但残余的力量依然让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
“暂时。”苏瑾的声音同样低沉,她已经开始检查自身状态和周围环境。星辰纹章黯淡无光,但她能感觉到体内残存的星穹之力如同即将熄灭的余烬,微弱但顽强。“‘洞察之眼’,报告损伤情况,剩余能源,以及外部环境数据。”
侦察艇的系统沉默了几秒,才响起比之前更加虚弱、断续的合成音:“主系统……严重受损……能源……耗尽……备用能源胶囊……已空……外部连接……部分中断……维生系统……完全离线……” “外部环境扫描……节点内部大气成分:氮氧混合,比例异常(氮78.1%,氧20.9%,惰性气体1%),无有害污染物……气压:0.7个标准大气压……温度:零下六十二摄氏度……重力模拟:微弱,方向指向节点几何中心……检测到微弱但稳定的背景能量场……来源:节点核心……”
氧气比例和地球标准大气几乎一致?这绝非巧合。“先导者”文明与地球人类,或者至少与地球环境,存在某种未知的联系?吴邪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眼下无暇深究。
零下六十二度,没有维生系统,他们身上的防护服虽有一定保温功能,但支撑不了太久。必须找到热源、能源,或者……尽快离开这个冰冷的金属坟墓。
“能确定我们在节点内部的具体位置吗?对接舱的结构图?”苏瑾继续问。
“结构图比对……确认当前位于‘先锋III型移动观测站’次级节点——‘信标与补给枢纽-阿尔法’的中央对接舱内。根据最后接收的引导信号,对接程序……未完全成功,舱门已强制密封。”侦察艇调出了一幅极其简略的、由线条和符号构成的结构透视图,显然是金属牌提供的次级权限所能访问的基础信息。他们现在位于节点“顶部”(相对概念)的一个凸出部分内部,下方连接着节点的主体结构。
透视图显示,对接舱有通往节点内部的通道。但通道门的状态未知。
“尝试打开通往节点内部的通道门。”苏瑾下令,同时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在微弱的重力下飘向驾驶舱后部,那里有通往侦察艇尾部气闸舱的舱门。
“尝试汁…无响应……门控系统似乎依赖节点主能源网络……当前处于锁定或断电状态……”
麻烦了。他们被困在了对接舱和损坏的侦察艇里。
吴邪也挣扎着解开安全带,冰冷的空气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看向手中一直紧握的金属牌。牌身依旧温润,表面的徽记散发着稳定的微光,在这片死寂和寒冷中,如同唯一的温暖与希望之源。他将意识沉入,带着强烈的“寻求出路”和“沟通节点”的意念。
金属牌的光芒微微波动,与节点内部那微弱但稳定的背景能量场产生了更明显的共鸣。吴邪的“感知”顺着这共鸣延伸出去,不再是模糊的信号感应,而是开始“触摸”到这个古老节点的“表皮”。
他“感觉”到,这个节点虽然外部寂静冰冷,但其内部深处,确实有一个庞大的、复杂的系统在极低功耗下维持着最基本的“存在锚定”和“信息记录”。就像动物的冬眠,新陈代谢降到几乎停止,但生命并未终结。节点的大部分功能区域都处于“物理隔离”和“能量冻结”状态,包括他们现在所在的对接舱控制系统。
然而,金属牌的权限,似乎能在这片“冻土”中,打开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
他集中精神,引导着碎片共鸣与金属牌的权限,不再是“敲门”,而是尝试进行更直接的“请求”:“我们需要进入节点内部,获取热能、能量,修复载具。授权码在此,请求临时唤醒局部通道控制系统。”
这一次,回应不再是脉冲信号。对接舱内侧那扇紧闭的、厚重的金属门上,一排极其古老、非地球文字的符号,忽然从边缘亮起了幽蓝色的微光,如同呼吸般明灭了一次。同时,门旁的墙壁上,一个隐藏的控制面板滑开,露出一个与金属牌形状完全契合的凹槽。
有门!
苏瑾立刻上前,吴邪将金属牌放入凹槽。严丝合缝。
嗡……
一阵低沉、仿佛从极深地底传来的震动感传来。厚重的金属门内部传来齿轮咬合、液压驱动的沉闷声响,门缝处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簌簌落下。大门并未完全打开,而是向一侧滑开了约三分之一,便因动力不足卡住了,露出后面一条黑暗的、向下倾斜的通道。一股比对接舱内更加寒冷、但带着更浓郁金属和尘埃气味的空气涌了出来。
通道内没有任何照明,深不见底。
“走。”苏瑾没有任何犹豫,取下凹槽中的金属牌(光芒足以充当光源),又从侦察艇残骸中找出两个还能用的、自带微型能源的便携照明器(能量所剩无几),递给吴邪一个,率先侧身从滑开的门缝挤了进去。
吴邪紧随其后。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墙壁是冰冷的、带有规则纹路的金属,脚下的地面有细微的防滑颗粒。重力方向指向下方,他们如同走在某个巨型机械的垂直通风管道里,缓慢向下。
寒冷无处不在。即使有照明器的微光和金属牌的些许暖意,低温依然迅速带走体温。吴邪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和脸颊开始麻木。苏瑾走在前面,身影在晃动的光柱中显得坚定,但微微发抖的肩膀暴露了她同样在承受严寒。
下降了大约几十米,通道变得平缓,并连接到一个相对宽敞的“过渡舱室”。这里有一些固定在墙上的、造型奇特的设备接口和空置的支架,似乎是用来处理进入人员或物资的,但现在全部静默。舱室另一头,又是一扇门,样式与之前类似。
如法炮制,用金属牌开启。这扇门顺利了许多,完全滑开。
门后,景象豁然开朗。
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主通道。通道直径超过二十米,向上向下都延伸进黑暗之中,看不见尽头。通道壁不再是简单的金属,而是由无数规则的六边形蜂窝状结构拼接而成,每个六边形内部似乎都镶嵌着某种暗淡的晶体或复合材料,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流转的数据流光。通道内漂浮着一些细的、仿佛冰晶般的尘埃,在照明器的光柱中缓缓旋转。
这里的气温似乎比上面稍高一点点,但仍然在零下五十度以下。更重要的是,吴邪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稳定的背景能量场,在这里变得更加明显,并且方向明确地指向通道的下方深处。
“能量源在下面。”吴邪低声道,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雾。
苏瑾点头,将照明器调至最节能的广角模式,照亮前方一段通道。“保持警惕。既然有能量场,就可能存在仍在最低限度运行的自动化系统或……防御机制。”
两人沿着主通道边缘(这里有一些方便行走的、略微凸起的网格状结构)开始向下行进。通道内一片死寂,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微弱重力下很轻)和照明器电流的细微嘶嘶声。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通道壁出现了一些变化。一些六边形格栅被更大的、透明的观察窗取代。吴邪凑近一个观察窗,擦去表面的冰霜,向内望去。
里面似乎是一个储藏室或设备间。借助照明器的反光,能看到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密封的金属容器,上面标着无法识别的符号。还有一些造型奇特、用途不明的仪器设备固定在架子上,都覆盖着厚厚的冰霜和灰尘,处于绝对的静默状态。
继续下校又经过几个类似的观察窗,看到的景象大同异:封存的物资、休眠的设备、空旷的实验室或工作站。整个节点就像一头被冰封的巨兽,其内脏器官全部停止了运作。
就在他们开始怀疑这个节点是否真的还有任何“活”着的东西时,前方通道突然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主通道继续向下,而左侧则分出一条稍窄的、倾斜向下的分支通道。分支通道的入口处,有一个不断闪烁的、幽蓝色的箭头状标志(非文字,但意图明确),指向分支内部。同时,吴邪手中的金属牌,也对那个方向传来了更清晰的“吸引”福
“这边……似乎有更活跃的系统,或者……是通往核心区域的路径?”吴邪猜测。
苏瑾略一思索:“主通道可能通往能源中心或主控区,但距离未知。这个分支有明确引导,且金属牌有反应,可能是权限者通道或维护通道。先去这边看看,如果能找到可用的设备或信息终端最好。”
他们转入分支通道。通道更加狭窄,倾斜角度更大,几乎需要扶着墙壁才能稳住身形。走了约一两百米,前方出现一扇与其他门都不同的圆形气密门。门中央,是一个复杂的、由多重同心圆环和星辰符号构成的手动转盘锁。转盘锁周围,还有几个暗淡的、意义不明的指示灯。
金属牌靠近时,转盘锁中心的星辰符号亮了起来,同时,旁边一个指示灯变成了稳定的绿色。
“需要手动操作。”苏瑾上前,双手握住冰冷的转盘。转盘异常沉重,锈蚀严重。她和吴邪合力,使出浑身力气,才艰难地将其转动。
咔哒……咔哒……
每转动一格,内部就传来清晰的机械咬合声。当转盘旋转了整整三圈,对准某个特定刻度时——
嗤!
一阵气压释放的声音,圆形气密门向内缓缓旋开。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球形的房间。
房间内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球心处,悬浮着一个直径约两米的、由无数细光线交织构成的动态星图模型,与之前在观测站主控室看到的类似,但更加精细、更加复杂,并且中心不再是单一的银色光点(神树),而是一个由三个相互关联、不同色彩光点构成的稳定三角结构。其中一个银白色(神树),一个暗红色(标记为“潜渊者活动密集区”?),还有一个……是柔和的、不断脉动的淡金色光点。淡金光点被特别标注,旁边有大量加密数据流环绕。
而在球形房间的“地面”(相对概念)上,环绕着星图模型,布置着三个半开放的维生\/操作舱位。其中两个空置,积满灰尘。而第三个……
里面有人。
或者,曾经是人。
一具穿着样式古朴、带有星辰徽记制服(与金属牌风格一致)的骸骨,以一种放松的、仿佛沉睡般的姿态,坐在操作椅上。骸骨的双手自然垂放在扶手上,头颅微侧,空洞的眼眶“望”着中央的星图模型。椅子的扶手上,固定着一个与吴邪手中金属牌制式相同、但花纹略有差异的金属牌。骸骨前方的控制台上,几个屏幕虽然黑暗,但台面上散落着几片薄薄的、非纸非金属的“记录板”,上面用纤细的笔触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和公式。
骸骨周围,没有战斗痕迹,没有挣扎迹象,仿佛只是在这里进行着漫长的工作,然后……静静地、永恒地睡去了。
一位“先导者”文明最后的守望者?死在了这个节点核心的观测岗位上?
吴邪和苏瑾轻轻飘进房间(这里重力更微弱),肃穆感油然而生。他们先检查了另外两个空置的舱位和房间内其他设备。大部分设备都已彻底关机,只有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方形的设备箱,表面有一个微弱的绿色指示灯在闪烁,显示着“低功耗运行 - 数据记录与中继模式”。
这个设备箱,似乎是整个房间、乃至整个节点内部,唯一还在“活动”的东西。
苏瑾心地打开设备箱(没有锁)。里面没有复杂的仪器,只有一块镶嵌在底座上的、更加厚实、表面布满密集接口的深蓝色数据晶体,以及一个简单的物理开关和几个状态指示灯。晶体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明灭,如同呼吸。
“这可能是……节点的‘黑匣子’,或者最后的记录核心。”苏瑾判断,“它可能在持续记录节点的状态、环境数据,甚至……接收和储存外部信号。”
吴邪的目光则落在那具骸骨扶手上的金属牌,以及控制台上的记录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取下了那块金属牌。
入手冰凉,但质感与他手中的几乎一样。当两块金属牌靠近时,它们同时微微震动,表面的徽记光芒流转,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紧接着,吴邪意识中涌入了一段更加个人化、充满疲惫与决绝的信息,并非来自他手中的牌子,而是来自那块取自骸骨的牌子残留的最后印记:
“……坐标已发送……最后一次警报……‘三角稳定’正在偏移……‘金源’信号持续衰弱……‘潜渊’潮汐上涨……母树共鸣减弱……第七扇区节点网络……沉默倒数:3……2……1……” “我,守望者序列第七千三百二十二号,将驻守于此,直至能量耗尽,或……转机来临。后来者……若你持‘钥’而至,愿你能……重启‘三角’……找到……‘金源’……”
信息戛然而止。这位最后的守望者,在节点网络彻底静默前,坚守岗位,发出了最后的警报,并留下了一份关于“三角稳定”、“金源”的遗言。
“金源”?那个淡金色的光点?它是什么?似乎与神树(母树)和“潜渊者”共同构成了某种关键的“三角稳定”关系,而现在正在衰弱?
苏瑾也仔细查看了那些记录板上的内容。虽然文字不通,但一些复杂的数学模型和星图标注是通用的。她指着其中一幅草图,上面画着三个点构成的三角形,旁边标注着能量流动和平衡公式。“看这个,‘三角稳定’可能是一种宇宙尺度的平衡结构或能量场。神树、‘潜渊者’源头(或某种代表‘混乱\/侵蚀’的极点)、以及这个‘金源’(可能代表‘秩序\/创造’的另一极?),三者维持着微妙平衡。现在‘金源’衰弱,平衡被打破,导致‘潜渊者’活跃,神树受损?”
这个推测让吴邪想起了幽光笔记中关于“高维意识投影”和“现实锚点”的猜想,以及张起灵背负的“终极”。或许,“终极”并非单一的东西,而是与这种宇宙级别的平衡密切相关?张起灵深入神树和“门”后,是否就是为了寻找稳定或修复这种平衡的方法?而“金源”的衰弱,是否是关键?
就在这时,房间角落那个低功耗运行的设备箱,数据晶体突然加快了明灭频率!同时,一阵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能量波动,从房间下方更深的地方传来!伴随着一种低沉的、仿佛巨型机械开始缓慢运转的嗡鸣!
“节点……有部分系统被激活了?”苏瑾一惊。
吴邪手中的两块金属牌也同时变得滚烫,光芒大盛!一股强烈的、指向性的信息流涌入他意识:“检测到双‘守望者’信标权限叠加……符合‘紧急状况协议-次级’启动条件……正在尝试唤醒‘信标与补给枢纽-阿尔法’基础维生及能源循环系统……能量不足……请求外部能源输入或授权调用……‘核心封存库’能源……”
核心封存库?那是什么?听起来像是节点最后的能量储备。
嗡鸣声在加剧,球形房间的墙壁上,一些隐藏的照明线条开始逐一亮起幽蓝光芒。温度计显示,室温正在极其缓慢地上升!虽然依旧冰冷,但不再是致命的严寒。
节点的沉睡,似乎因为他们的到来,尤其是两块金属牌叠加的权限,而被部分打破了。
然而,没等他们松口气,一阵尖锐的、不同于节点内部运转声音的警报声,突然从他们来时的通道方向,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那不是节点的声音!声音的调性和频率,带着一种熟悉的、冰冷的秩序腑…
Ω序列!那些“追猎者”,难道……已经突破了节点的外部干扰屏障,开始尝试侵入节点内部了?!
寒意,瞬间再次爬满了脊椎,比外界的低温更加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