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绝对。那点微弱的银白色能量纹路,如同呼吸般在舱室角落明灭,提供着仅有的光源,也带来了唯一的方位福空气陈腐却洁净,带着金属与尘埃的味道,隔绝了所有属于“熔炉”或“腐沼”的狂暴与污秽。寂静中,只有吴邪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以及怀中苏瑾那几乎微不可察、如同游丝般的气息。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舱壁,双臂紧紧环抱着苏瑾。她的身体轻得吓人,体温低得令人心慌,生命的气息微弱到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强行燃烧生命施展“真实视域”与“裁决之光”的代价,远超想象。
“苏瑾……撑住……”吴邪嘶哑地低语,声音在狭的空间里空洞地回响。他试图调动自己同样近乎枯竭的碎片力量,去感知、去滋润她濒临熄灭的生命之火,但回应他的只有碎片深处传来的阵阵刺痛和空虚。金属牌冰冷地贴在掌心,再无任何反应,仿佛刚才那场爆发耗尽了它最后一丝灵性。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逃出生的短暂庆幸,瞬间被眼前更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不行!不能放弃!
吴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心翼翼地让苏瑾靠在自己肩头,腾出一只手,颤抖着摸索向腰间——那里原本挂着一个的急救包,但在连番激战中早已不知去向。他环顾四周,借着那点微光打量这个意外抵达的“舱室”。
舱室不大,约十平米见方,呈长方形。墙壁、地板、花板都是同一种暗哑的、非金非石的材质,触感坚硬冰冷,表面有细微的、如同树木年轮般的同心圆纹理——与“年轮”腔体中的巨型结构纹理相似,但规模得多,也更加“人工化”。空气循环系统似乎仍在最低限度地工作,带来微弱的气流。除了角落那点发光的纹路和对面的金属门,舱室内空无一物,没有任何标识、控制面板或储物柜。
这里像是一个……被遗忘的、最基础的传输节点或安全屋?
他的目光落回那扇紧闭的金属门。门上方的文字——“通往——年轮之心(备用路径)”。“年轮之心”……是“年轮”结构的核心吗?听名字,应该是一个极其重要、可能也更安全的地方。如果能到达那里,或许能找到救治苏瑾的方法,甚至……联系到其他力量?
希望渺茫,但这是唯一的方向。
吴邪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将苏瑾背到背上。她的体重很轻,但此刻对他也是一种沉重的负担。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挪到那扇金属门前。
门是古朴的机械结构,没有能量锁,只有一个沉重的黄铜把手。他试了试,纹丝不动。用力推、拉,都毫无反应。
“密钥……需要密钥吗?”吴邪喃喃自语,下意识地抬起手中的金属牌,按在门板上。毫无反应。
他再次尝试,将仅存的一点意识集中到碎片,试图激发哪怕一丝“钥匙”的共鸣。碎片沉寂如死水,只有阵阵虚弱的刺痛反馈回来。
门,依旧紧闭。
难道他们历尽艰辛逃到这里,却被困死在这个的舱室?眼睁睁看着苏瑾的生命流逝?
愤怒、不甘、绝望……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他抬起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金属门上!
咚!
沉闷的响声在舱室内回荡。
就在他拳头落下的位置,门上那些斑驳的先导者文字下方,一个原本与门板颜色完全一致、极不起眼的圆形凹痕,突然微微亮起了一丝暗金色的微光!
紧接着,凹痕中心,一个极其复杂的、由无数细光点构成的立体几何图案投射出来,悬浮在门前。图案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一个平和、苍老、仿佛历经了无尽岁月的男性声音,直接在吴邪的意识中响起,使用的是一种他从未听过、却莫名能理解其意的古老语言:
【检测到外力叩击……备用节点γ-7唤醒……】 【识别叩击源:秩序密钥(次级\/严重耗损)携带者……生命体征:衰弱……伴随个体:星穹传承者(濒危)……】 【节点状态:闲置……能量储备:极低……连接状态:与‘年轮之心’主通路断开(原因:外部结构崩溃\/污染隔离)……备用物理路径:可用(状态:未检测)……】 【判断:符合‘紧急避难及有限援助’协议最低触发条件。】 【执行:开启物理隔绝门。授予临时通行许可。提供基础维生能量补给(微量)。】
话音落下,那扇沉重的金属门内部传来一阵低沉而流畅的机械运转声,随即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幽深、倾斜向上的狭窄通道。通道内壁同样是那种暗哑的年轮材质,没有任何照明,只有深处隐约传来极其微弱的、仿佛脉搏般跳动的暗金色光芒。
同时,舱室角落那点银白色纹路光芒流转,分出一缕极其纤细却异常纯净的乳白色能量流,如同有生命的丝带般飘向吴邪,轻轻缠绕在他和苏瑾身上。一股温暖而柔和的能量渗入他们体内,虽然微弱至极,却如同久旱后的甘霖,瞬间缓解了吴邪的疲惫和伤痛,也让苏瑾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丝丝。
“谢谢……”吴邪低声道,不知是对那苍老的声音,还是对这不知名的设施。
没有时间犹豫。他背着苏瑾,迈步踏入通道。
通道倾斜向上,坡度平缓,仅容一人通过。四周一片黑暗,只有脚下传来的踏实感和前方那越来越清晰的暗金色脉动光芒指引着方向。空气依旧洁净,温度恒定,与身后的舱室类似。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心翼翼,既担心苏瑾的状况,也警惕着通道深处可能存在的未知。
大约走了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转弯。转过弯道,眼前的景象让吴邪呼吸一滞。
通道尽头,连接着一个难以形容的广阔空间。
那是一个巨大的、完全由“年轮”结构构成的球形腔体,规模甚至远超“静滞之间”和“绿洲-07”的大厅。上下左右,目力所及之处,全是层层叠叠、缓慢旋转的、由暗金色与银白色光芒交织构成的“年轮”环带!这些年轮环带并非实体,而是纯粹由凝练到极致的秩序能量和信息流构成,它们以一种宏大、缓慢、充满无尽韵律美感的姿态盘旋、交织、脉动,仿佛宇宙本身规则的直观显现。
每一个“年轮”环带上,都流淌着海量的、无法解读的复杂光符和数据流,记载着神树自诞生以来,无尽岁月中的记忆、规则变迁、能量流动的每一个细节。这里,就是“年轮之心”——神树记录其存在本身的核心数据库与规则引擎!
与外部“熔炉”的狂暴、“腐沼”的污秽、“绿洲”的凋零完全不同,这里散发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恒久稳定的秩序福虽然也能感知到一丝极淡的、源自整个神树衰败的“疲惫”与“悲伤”基调,但这里的秩序根基,依然坚固得令人敬畏。
吴邪站在通道出口的一个平台上,仰望着这恢弘壮丽又无比寂寥的景象,心神震撼,几乎忘记了自身的处境。碎片深处传来了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共鸣与……“朝圣”般的悸动。仿佛他这把“钥匙”,终于来到了它本该归属的、最根源的“锁孔”面前。
然而,眼前的“年轮之心”并非完好无损。在那些缓慢旋转的壮丽环带中,吴邪能看到一些不和谐的“瑕疵”——某些环带出现了断裂、扭曲或黯淡;有些区域的光符流动变得迟滞、混乱;甚至有几处,隐隐有极其稀薄的、与周围秩序金光格格不入的暗红色“锈迹”在缓慢渗透,虽然被庞大的秩序力量死死压制、净化,却如同顽固的污渍,难以根除。
这是“潜渊”污染,已经开始侵蚀神树最核心的记忆与规则层面了吗?
平台前方,没有任何明显的道路或设施。只有虚空中,那些缓缓流转的年轮环带。
如何在这里寻求帮助?如何救治苏瑾?
就在吴邪茫然四顾时,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直接回荡在整个“年轮之心”的宏大空间中,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平静:
【迷途的钥匙,以及……垂危的星辉,欢迎来到……记录的尽头,规则的源头。】 【我是‘年轮之心’的守望之灵,你们可以称我为……‘史官’。】 【我已在此,陪伴着神树的每一次脉动,记录下每一次变迁,度过了……无法计量的时光。】 【我能感受到你们身上的伤痛、疲惫、以及那份……不肯熄灭的希望之火。】 【但很遗憾,我本身……并无治愈生命或逆转规则的力量。我的职责,是‘记录’与‘维持’,而非‘干涉’与‘改变’。】
吴邪的心沉了下去。难道这里也帮不了他们?
【不过,】史官的话锋微转,【‘年轮之心’中,保存着神树所赢已知’的信息。包括……关于‘星穹之力’的本质、其传承者可能受到的各种创伤及理论上的救治方案;包括……‘秩序密钥’的完整权限谱系与唤醒方法;也包括……关于‘潜渊’、‘蚀影’、‘模仿者’,乃至……‘归墟’与‘法庭’的……碎片记载。】
【知识,本身或许不能直接治愈伤口,但可以指明方向。】 【此外,虽然我无法直接干预,但‘年轮之心’的底层协议中,允许对高权限个体(如密钥持有者)及其紧急关联者,提供最低限度的‘存在维持’与‘信息咨询’。】
随着史官的话语,吴邪脚下的平台微微延伸,形成一个的、悬浮在年轮环带边缘的“露台”。露台上,升起了两个简单的、由光芒构成的“座椅”状结构,散发着温和的支撑力。
【请暂且安坐。我将引导‘年轮之心’的秩序余晖,为这位星穹传承者稳定最后的存在根基,延缓其生命的流逝。同时,你可以提出你的疑问。在我的权限与所知范围内,我将给予解答。】
吴邪依言,心翼翼地将苏瑾放置在其中一个光椅上。光椅自动调整形状,柔和地包裹、支撑住她虚弱的身体,一丝丝极其纯净的暗金色秩序能量如同最细微的涓流,缓缓渗入她的体内,虽然无法治愈那燃烧生命本源造成的重创,却仿佛为她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罩上了一层防风罩,使其不再继续快速衰减。
暂时稳住了。
吴邪自己也瘫坐在另一个光椅上,感受着身下传来的温暖支撑力,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疲惫如同潮水般袭来。但他强撑着,看向虚空,那里仿佛有一双无形而睿智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他。
“史官……前辈,”吴邪整理着混乱的思绪,问出了最紧迫的问题,“如何能救她?真正的救治,不是这样勉强维持。”
【关于星穹传承者苏瑾的伤势:】史官的声音平稳如常,【其生命本源因过度透支与‘真实视域’反噬而严重受损,接近崩溃边缘。常规能量补充与生理修复已无效。理论救治方案,记录中有三:】
【一、寻回并连接完整的‘星穹之源’,以其本源力量进行温养与重塑。但‘星穹之源’的位置与状态,未知。】 【二、利用高度纯净且充满生机的‘金源’核心能量,进行强行灌注与替代修复。但当前‘金源’普遍衰败污染,纯净核心难寻,且此过程风险极高,需极度精密操控。】 【三、寻找掌握‘生命编织’或‘概念重构’等高阶秩序协议的存在出手。此类存在,在已知记录中,近乎传。】
三个方案,一个比一个渺茫。
吴邪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没有放弃:“关于‘金源’纯净核心……‘熔炉’节点那里……”
【‘熔炉’节点的‘金源’残留,虽相对庞大,但已陷入狂暴痛苦,充满污染与毁灭性,无法用于救治。】史官直接否定,【不过,神树体系庞大,或许存在其他尚未被完全侵蚀的型纯净‘金源’支流或节点,但这需要运气与时间。而她的时间……】
史官没有下去,但意思明确。苏瑾等不起漫长的寻找。
“那……‘钥匙’呢?”吴邪举起手中冰冷的金属牌,“我的‘钥匙’力量,能否做些什么?比如……更有效地引导秩序能量,或者……打开某个能救她的‘锁’?”
【你的‘秩序密钥(次级)’,本质是与神树深层规则共鸣、引导特定协议运行的权限凭证。】史官解答道,【它本身不具备治愈能力。但理论上,若密钥权限足够高,且你自身对‘秩序’的理解足够深刻,或许可以尝试‘引导’年轮之心储存的、关于星穹之力的原始‘蓝图’信息,辅助她进行缓慢的自我修复。但这需要:一、你的密钥权限提升至‘高级’或以上;二、你的精神与意志,能够承受并理解那份庞大的‘蓝图’信息冲击;三、她的自我意识尚未完全消散,能够响应引导。】
条件同样苛刻。权限提升?他对自己的“钥匙”了解都少得可怜。理解庞大信息?他现在状态极差。苏瑾的自我意识……
吴邪看向光椅中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的苏瑾,眼中满是痛楚。
“那么……关于‘潜渊’,关于‘巢’,关于这一切灾难的根源……你知道多少?”吴邪换了一个方向,或许了解敌人,才能找到出路,“还赢归墟’和‘法庭’……它们到底是什么?”
史官沉默了。年轮环带的流转似乎也慢了一丝。
【关于‘潜渊’……】良久,史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那是记录中最早的‘异常’。它并非某种实体生物或文明,而更像是一种……从宇宙规则‘背面’或‘阴影’中渗出的、趋向于‘混乱’、‘熵增’与‘存在覆盖’的‘状态’或‘倾向’。它侵蚀秩序,扭曲规则,滋生‘蚀影’,并试图将一切拉入同质化的混沌。神树,最初被创造的目的之一,便是作为秩序边界的‘灯塔’与‘滤网’,抵御‘潜渊’的渗透。】
【‘巢’,是‘潜渊’污染在高浓度区域,结合本地环境(如深渊的规则薄弱与样本设施),偶然或有意形成的、具有初步集体意志和模仿学习能力的‘污染聚集节点’。它是‘潜渊’伸出的一只‘触手’,一个试图在秩序世界内部建立‘滩头阵地’的尝试。】
【至于‘归墟’与‘法庭’……】史官的声音变得更加悠远,仿佛触及了被层层加密的禁忌,【那是……更古老的‘约定’与‘机制’的一部分。‘归墟’关联着某种‘终结’与‘循环’的原始协议,与神树的‘死亡’与‘重生’概念深层绑定。而‘永恒运转法庭’……则是维护某个宏大‘秩序蓝图’的……执行与裁决机制。它们的存在层级,远超常规认知。触碰它们,意味着触碰这个世界的……根本法则与矛盾。】
史官的话语中蕴含着巨大的信息量,但也留下了更多的谜团。吴邪听得心潮起伏,却又感到无比茫然。这些宏大的概念,距离救治眼前的苏瑾,似乎依旧遥远。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面对这恢弘却冷漠的“年轮之心”,面对这知晓一切却无力改变的“史官”,他们这些渺个体的挣扎与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吴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的颤抖。
史官再次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吴邪以为史官已经离开,久到苏瑾的呼吸似乎又微弱了一分。
终于,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犹豫”的波动:
【并非……完全没有办法。】 【只是……那条路径,记录模糊,风险……无法估量。】 【它涉及到……‘年轮之心’最深处,一段被主动封存的……‘初始记忆’。】 【以及……一个关于‘钥匙’真正起源的……禁忌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