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链接的建立比预想中更加艰难。
控制台光幕上的信号图标时断时续,如同风中的烛火,每一次即将稳定的瞬间,又被某种无形的干扰撕扯得支离破碎。吴邪紧盯着那跳动的波纹,手指无意识地扣在冰冷的金属台面边缘,指节泛白。
“静滞之间”那边,张起灵还在沉睡。林轩已逝,苏瑾昏迷,他自己油尽灯枯。此时此刻,那遥远的银白色球形空间,仿佛成为黑暗中唯一的坐标,承载着他不得不继续前行的理由。
【检测到强烈空间干扰源……来自“腐沼回廊”及“样本培育深渊”方向……】守株者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通讯链路正遭受被动式侵蚀……尝试切换备用频段……】
吴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闭上眼,将手掌按在控制台的能量传导界面上,尝试调动碎片深处那点刚刚恢复了一丝的“钥匙”本质。
不是为了攻击,不是为了共鸣,仅仅是——辅助。
碎片微微发热,一道极其微弱的、带着“秩序请求”意味的波动,顺着能量传导路径,融入通讯信号之郑这波动无法增强信号强度,却能像一枚微的信标,帮助信号在干扰重重的空间乱流中,更准确地锁定目标。
光幕上的波纹骤然稳定下来。
【连接成功。】守株者的声音清晰了一瞬。
下一刻,“静滞之间”管理意识那熟悉的合成音,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为“欣慰”的情绪,在控制室内响起:
【信号已恢复。密钥持有者吴邪,你们还活着。这很好。】
吴邪几乎要瘫软在控制台前。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张起灵呢?他的状态——”
【稳定。】管理意识没有让他等待,【自上次共鸣提供外部能量补给后,个体“张起灵”的生命本源衰竭速度已完全遏制。“归墟协议”反噬被成功压制至最低活性状态。目前其整体状态评级:深度静滞维持中,趋向稳定,预计苏醒时间窗口……无法准确预测,但不再呈负向坠落。】
管理意识顿了顿,似乎在进行更精密的扫描评估,随后补充道:
【根据当前维护参数模拟,若外部环境不发生剧烈恶化,且能量补给能维持在阈值以上,其有概率在……一百二十至一百五十标准时内,自发进入浅层苏醒前驱阶段。但真正意义上的意识清醒,仍需特定触发条件——可能与“归墟协议”或与你作为“钥匙”的近距离接触有关。】
一百二十时。五。
吴邪闭上眼睛,胸腔里那块悬了不知多久的石头,终于落下了几分。虽然依旧沉重,但至少不再是无止境的下坠。张起灵还活着,而且在好转。他有希望醒来。
“谢谢。”他对着虚空,不知是对管理意识,还是对那个依旧沉睡的人。
【无需道谢。维护秩序体系内的高价值个体,是本枢纽的底层协议。】管理意识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下一句话,却让吴邪心脏骤然收紧:
【不过,有件事你必须知晓。在你们离开后约三标准时,“静滞之间”外围区域监测到一次异常的空间波动。波动源坐标……与之前“永恒运转法庭”门户崩溃的残迹点高度重合。波动特征:非攻击性,非信息传输,更接近于……“定位标记”或“坐标锚定”。】
【我的数据库无法解析该波动的确切目的,但威胁评级已自动提升至“橙色”。结论:该区域已不再完全隐蔽。有未知存在,正在锁定这片空间。】
法庭……还是别的什么?
吴邪后背泛起一层寒意。那个冰冷的、宣告“暂时放弃管制”的绝对秩序体系,并没有真正离开。它们留下了标记,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猎手,标记着猎物可能的归巢。
而张起灵,就在那个被标记的巢穴里沉睡。
“能转移他吗?”吴邪几乎是本能地问。
【风险极高。】管理意识立刻回应,【“静滞之间”的全部医疗与维护系统均与枢纽本体深度绑定。强行转移静滞舱及其中个体,将导致维护协议中断,并可能触发“归墟协议”残余的不稳定反冲。其危险性远超继续维持现状。】
【此外,】它补充道,【外围“环境遮蔽协议”仍在运行,该波动是否为一次性的标记确认,抑或持续性的引导信号,尚无法确定。盲目移动,可能反而暴露更快。】
又是一个两难。留下,是坐等危险逼近;移动,则是主动引爆风险。
吴邪沉默了数秒,然后问出了一个更加核心的问题:
“以你存储的信息和协议库,有没有办法……提升我的‘钥匙’权限?”
【……】管理意识沉默了片刻,【搜索数据库汁…】
【查询结果:关于“次级秩序密钥”权限提升,本枢纽仅存三条相关记录,均为理论模型或已被判定为“失效\/不可斜的废弃协议。】
【一、“协议继潮:需前任或更高权限密钥持有者,通过特定仪式或直接能量\/信息传承,进行权限转移。状态:不可行(无符合条件的前任个体,且张起灵的“归墟”权限与密钥体系分属不同规则分支,无法直接继承)。】
【二、“节点试炼”:需密钥持有者独立前往神树体系中数个特定的、保留原始规则环境的“试炼节点”,完成一系列预设挑战,以验证“资格”并激活深层权限。状态:理论可行,但路径信息绝大部分已失传,且相关节点坐标均已标注为“高度污染\/规则崩溃\/未知状态”,风险无法评估。】
【三、“本源共鸣”:需密钥持有者在极其靠近神树核心生命本源(即“金源”最深层)或“祖根”级遗迹的情况下,与神树残存的高阶意志产生深度共鸣,获得其“认可”。状态:路径明确,但目的地极度危险且位置未知。符合条件者,在已知记录汁…为零。】
三条路,条条都是绝路。
但吴邪听完,眼神却没有暗淡。他逐字逐句地将这三条信息刻入脑海,尤其是第三条——“本源共鸣”。这与史官提到的“祖根”,以及救治苏瑾所需的纯净能量源,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方向,开始收束。
“我知道了。”吴邪的声音平静下来,“还有一件事,关于‘祖根’或‘源初之种’,你有任何记录吗?哪怕只是传。”
【……你为何会知晓这个名词?】管理意识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该信息在本枢纽数据库中亦属“最高层级加密”,且大部分内容已因年代久远而数据损坏。仅存可解读的碎片如下:】
【“‘源初之种’……非神树之果,乃神树本身之‘核’。其埋藏之地,不在枝干,不在根脉,而在……‘第一片叶落下的位置’。”】
【“‘祖根’乃秩序之脐,生命之始。寻之者,或得新生,或触禁忌。唯迎…持钥者,可窥门径。”】
【此段记录后接大量无法解析的乱码及明显的主动抹除痕迹。结论:此为高度敏感且被刻意隐藏的秘密。我无法提供更多。】
第一片叶落下的位置……持钥者可窥门径……
吴邪咀嚼着这些含义不明的句子,将它们与史官提供的“起源盲区”坐标一并,深深烙印在记忆里。
“足够了。”他。
通讯即将结束时,吴邪再次看向光幕上那个代表张起灵静滞舱状态的、稳定脉动的虚拟图标。
“如果……我是如果,”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怕惊醒什么,“他在进入浅层苏醒前驱阶段时,意识可能处于某种模糊、能感知外界的状态。你们……能向他传递信息吗?”
【可以尝试。静滞维护能量场可承载微量、定向的秩序信息输入,不会干扰其生理稳定。】管理意识回应,【你有话要带给他?】
吴邪沉默了很久。
千言万语拥堵在喉间——关于那几乎烧尽一切的微光协议,关于林轩的牺牲,关于“归墟”与“法庭”的真相碎片,关于苏瑾的濒危,关于自己前路的迷茫与决绝……太多,太重。
但最终,他只是:
“告诉他……我们找到路了。让他好好醒过来。我会回来接他。”
【信息已编码,待其进入适当时相时注入。】管理意识记录完毕。
通讯信号再次开始波动,干扰加剧。
【本次链接即将中断。祝你们……顺利。】“静滞之间”管理意识的最后一句话,被嘈杂的电流音吞没。
光幕恢复平静。
吴邪靠在控制台边缘,长久地没有动。
守株者没有打扰他。
休息隔间里,苏瑾的呼吸依旧平稳而微弱。光洁的额头上,那枚星辰纹章失去了往日的灵动,只余黯淡的轮廓,如同一颗耗尽了光芒的陨星。
吴邪走到她床边,坐下。
他看着她苍白的面容,想起第一次在科考船见到她时,那冷静锐利的眼神;想起在静谧之间,她拖着未愈之身,为他构筑那枚星穹光茧;想起在熔炉边缘,那双燃烧着生命、化为真实视域的眼睛。
她从未过为什么要如此拼命。
或许,对于背负着星穹传尝独自行走在这破碎世界秩序边缘的守望者而言,“为什么”本身就是一个无需回答的问题。
吴邪轻轻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冰冷,骨节分明。
“等我。”他低声,像是对张起灵,也像是对她,“我会找到办法的。”
他的手背上,那枚布满细微裂痕的金属牌,静静躺着,不再发光。
但它存在。
夜深了。当然,在这个被厚重金属与混乱侵蚀包裹的“绿洲-07”里,本没有日夜之分。只是吴邪的生物钟告诉他,从他们跌入“年轮之心”到此刻归来,时间已经流逝了将近一整个周期。
守株者保持着沉默,只有控制台光幕上各项监测数据在无声跳动。深渊方向的污染读数维持在高位,但没有新的爆发;腐沼回廊的能量波动趋于平缓;而“绿洲-07”自身的屏障,在修复后,能量消耗速率略有下降。
暂时,安全。
吴邪强迫自己吃了一点守株者合成的营养膏,然后开始系统地整理目前掌握的全部信息:
目标一:救治苏瑾。
方案:高级权限钥匙 + 纯净高活性秩序能量源 + 精确引导共鸣。
关键:能量源(祖根\/星穹之源\/其他),权限提升(本源共鸣\/节点试炼)。
目标二:唤醒\/接应张起灵。
现状:静滞维持稳定,苏醒需近距离接触或归墟协议触发。
风险:静滞之间坐标已被法庭标记,存在未知威胁。
目标三:对抗\/遏制“巢”与“潜渊”扩散。
现状:仅掌握少量情报(巢在深渊下层,复刻体-γ重创但未死),自身战力严重不足。
目标四:理解并应对“永恒运转法庭”与“归墟”真相。
现状:碎片化信息,矛盾重重,权限不足触及核心。
所有目标,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提升“钥匙”权限。
而提升权限的两条理论可行路径中,“节点试炼”信息失传且坐标危险未知;“本源共鸣”则直接指向了那个几乎等同于传的终极之地——祖根。
吴邪的目光,在光幕上那几组来自史官的“起源盲区”坐标上停留了很久。
这些坐标无法直接导航,无法预知路径,甚至无法确认那里是否真的存在“祖根”。它们只是一个模糊的、危险的、甚至可能是错误的方向。
但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方向。
他正准备进一步向守株者询问关于这些坐标的历史记录或任何可能的关联信息时——
控制台突然发出一声短促、低沉的警报,不同于外部威胁的尖锐,而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带着某种“呼应”意味的提示音。
吴邪猛地抬头。
光幕上,一个全新的、未经请求的信号窗口自动弹出。
窗口内,没有任何图像或文字,只有一条极其简洁的、由数个他从未见过、却莫名感到一丝熟悉的古老符文构成的……坐标。
坐标下方,附着一行使用先导者通用语写就、却字迹潦草而急促的注释:
“试炼之路·第一节点·坐标更新。仍存。速至。——‘遗留者’”
吴邪瞳孔骤缩。
试炼之路?节点?
这正是他刚刚苦寻无门的——提升“钥匙”权限的路径之一!
这个信号从何而来?“遗留者”是谁?它为何知道他此刻最需要的信息?
而且,这个坐标的符文风格……与张起灵留下的刻痕有三分神似,却更加古老、更加……“系统化”。
守株者的紧急扫描结果同时弹出:
【信号来源追踪失败。发射源编码极其古老,超出本枢纽识别范围。信号传输方式:非空间波动,疑似从神树底层规则层面直接“写入”当前节点。】
【威胁评估:无法评估。】
【建议:谨慎处理。】
吴邪盯着那条神秘的坐标,心脏狂跳。
是陷阱?还是……在绝境中,真的有某股未知的力量,向他伸出了手?
他想起史官最后那句箴言:
“钥匙的价值,不在于其本身的形态,而在于持有者用它开启了什么,守护了什么。”
他攥紧了手心里的金属牌。
无论这条坐标指向的是希望,还是更深的深渊。
他没有拒绝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