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余音在控制室内缓缓消散,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只剩下愈发沉重的寂静。
吴邪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光幕上那行潦草的注释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台面边缘摩挲。金属牌内刚刚注入的坐标信息微微发烫,那些古老符文仿佛拥有生命,在他意识的边缘投下细碎的、难以捕捉的回响。
“遗留者”。
这个名字从未在任何记录中出现过——史官没有提,守株者没有记载,“静滞之间”的管理意识也从未提及。然而,这符文书写的方式,那急促中带着笃定的语气,以及能够从神树底层规则层面直接“写入”信息的权限……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可能:
在神树漫长的衰败史中,并非所影钥匙”体系相关者都已湮没。还有某个存在,以一种难以想象的方式,存续至今,并且——在吴邪最需要的时刻,递出了这根细如发丝、却可能改变一切的线索。
守株者沉默了整整七秒,这在AI的响应逻辑中是极其罕见的时长。最终,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
【“遗留者”……本枢纽数据库中,该词条存在,但状态为:完全加密,权限等级——已失效。无法主动查阅。】它顿了顿,【然而,根据您接收到的信息特征与信号来源方式,可以进行有限推断:】
【一、该个体或实体拥有极高的、与神树原始规则体系深度绑定的协议权限。其层级,很可能不亚于“年轮之心”的核心管理意志。】
【二、其使用“试炼之路”、“节点”等词汇,与“秩序密钥”权限提升的古典理论模型完全吻合。这表明,该个体极有可能是“钥匙”体系早期维护者或见证者之一。】
【三、该个体选择在此时此刻,以这种方式向您传递信息,大概率意味着:它一直在“观察”。并且,它判断您已满足进入“试炼之路”的最低资格,或已无其他更优选择。】
【四、威胁评估:无法确定。但“试炼之路”本身是秩序密钥权限提升的预设路径,信息真伪可通过实地验证。然而,坐标指向区域……】
守株者调出一张极其粗略的神树根脉结构模型图,在标注为“东南侧深层·废弃根须带”的区域,一个醒目的红色光点正在闪烁。
【此区域,位于当前“绿洲-07”东南方向,直线距离约十七公里。但路径需要穿越“腐沼回廊”深层分支及一片完全失去秩序监测的“静默区”。该静默区已与神树主网络失联超过两千个标准周期,内部状况完全未知。传感器无法穿透,历史记录全部中断。代号:雾渊。】
又是雾。
吴邪想起“腐沼回廊”入口那浓稠的、能见度不足十米的浑浊雾气。那里的雾是物理与能量污染的混合体,而这里的“静默区”,连传感器信号都能彻底吞噬——是规则层面某种更彻底的“隔绝”。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我需要去。”吴邪,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加平静,“无论是陷阱还是机会,这是我目前唯一能主动去验证的东西。提升权限,找到纯净能量源,救治苏瑾,接应哥……所有目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我必须走这条路。”
他转身,看向休息隔间里昏睡的苏瑾。她的呼吸依旧平稳而微弱,周身的秩序余晖又黯淡了几分,如同一盏即将耗尽灯油的孤灯。
“守株者,我离开后,苏瑾的安全……”
【本枢纽将启动最高优先级的“生命维持协议”。】守株者的回应没有犹豫,【尽管能量储备有限,但在耗尽之前,将全力维持其生命状态不进一步恶化。这是我对逝者林轩的承诺,亦是对你——密钥持有者的职责响应。】
逝者林轩。
吴邪的目光掠过控制台角落那个存放着林轩遗骸残烬的密封容器。八百年的迷失与痛苦,最终换来几句破碎的警告,和一个安静的归宿。
他不会让苏瑾也成为这样的“逝者”。
“还有一件事。”吴邪转向控制台,调出通讯界面,“在我出发前,需要向‘静滞之间’发送最后一次信息。关于那个坐标,关于试炼之路。如果张起灵在此期间醒来……至少让他知道我去哪里了。”
【已建立加密单向信息通道。】守株者操作完毕。
吴邪对着光幕,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将坐标信息、对“遗留者”的推测、以及自己的去向,压缩成一段极其精简的信息。
最后,他加了一句:
“等我回来。”
发送。
信息化作一道被层层加密的信号流,穿透“绿洲-07”的外围屏障,穿透腐沼回廊上空盘旋的能量乱流,穿透重重干扰与污染,朝着那个悬浮在灰色虚空中的银白色球形枢纽,无声飞去。
它将在张起灵的静滞舱外等待,等待那个沉睡的意识,在漫长黑暗的尽头,触及这一缕微弱却坚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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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的准备异常短暂。
守株者将仅剩的两枚基础能量补给剂交给吴邪——那是林轩时代留下的应急物资,如同凝结成固体的营养液,至少能维持三的基础代谢。此外,还有一柄从设施残骸中翻出的、经过简单修复的合金短刃,刃口还算锋利,可以作为没有星穹之力或碎片力量时的最后倚仗。
吴邪将短刃别在腰间,能量补给剂贴身收好。金属牌依旧冰冷,布满细密裂纹,但它内部刚刚接收的那组“试炼之路·第一节点”坐标,却如同嵌入冰层的火种,持续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指引”。
他最后看了一眼苏瑾。
“守株者,启动舱室维生协议。”他。
【已启动。生命维持阈值:设定为极限节能模式。预计可持续时间:约九十二标准时。】
九十二时。不到四。
吴邪没有再什么,转身走向通往“绿洲-07”外部隔离闸门的通道。
守株者没有“保重”,没有问“何时归来”。它只是默默开启了闸门,将通往东南侧深层根脉的、那条几乎被遗忘的废弃维护通道入口,在吴邪面前打开。
通道入口处,尘埃厚重,导引光早已熄灭,只有从控制室方向透来的微弱光线,照亮入口边缘那个斑驳的、刻着“雾渊方向·紧急备用路线”的先导者文字标牌。
吴邪迈入黑暗。
身后,闸门缓缓关闭,将“绿洲-07”那最后一点温暖的秩序光晕,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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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维护通道比想象中更加破败。
这里的结构显然遭遇过某种剧烈的能量冲击,许多段落完全塌陷,吴邪必须从扭曲变形的金属隔板缝隙中侧身挤过。原本规整的导管与支撑结构大面积裸露,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已经干涸龟裂的黑色污渍——那是某种极古老污染遗留的痕迹,虽已失去活性,却在触目惊心地昭示着这片区域曾经发生过的惨烈侵蚀。
空气中有浓重的铁锈味和更淡的、若有若无的腐败甜腥。安静得过分,只有吴邪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偶尔踩到碎屑发出的清脆碎裂声。
金属牌内的坐标指引稳定脉动,如同一颗沉稳的心跳。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通道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完全堵塞的塌方。碎石与扭曲金属堆积如山,没有任何可以通过的缝隙。
吴邪试着推动几块边缘的碎块,纹丝不动。他后退几步,抬头观察。塌方顶部,靠近花板的位置,隐约有一个被阴影遮蔽的、狭窄的缺口——那似乎是原本检修口的一部分,距离地面约三米。
他将短刃叼在口中,手脚并用,攀附着墙壁上凸起的管线残骸,一点一点向上爬。墙体表面的材质因年久失修而酥脆,好几次险些脱落,他死死抠进墙缝,指尖磨破,渗出鲜血。
终于,他够到了那个缺口,拼尽全力翻了上去。
检修口后方是一条倾斜向上、极其狭窄的备用管道。管道内壁异常光滑,几乎没有着力点,他只能用背脊和双腿死死撑住两侧,像虫蛹般一点一点向上挪动。
就在他在这狭窄管道中艰难蠕行时——
碎片深处,传来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悸动”。
不是危险预警,而是一种……“触动”。
仿佛他的“钥匙”本质,与这条被遗忘的古老路径本身,产生了某种跨越漫长时光的、几乎熄灭的“共鸣”。
那一瞬间,吴邪眼前“看”到了极其模糊、极其短暂的碎片画面:
——不是他记忆中的景象。
——是某个比他高大、穿着早已失传制式长袍的背影,手持一块与他手中相似的、却完整无瑕、流光四溢的金属牌,沿着这条管道,沉稳前校管道内壁那时还洁净明亮,导引光如流水。
那背影顿住,似乎微微侧首。看不清面容,只感受到一道平静的、略带审视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的帷幕,与此刻满身尘土、狼狈蠕行的吴邪,轻轻一触。
然后,画面碎裂。
吴邪猛然回神,发现自己仍在狭窄的管道中,背脊抵着冰冷内壁,冷汗已浸透衣衫。
那个背影……是谁?
是曾经的“钥匙”持有者?还是——
“遗留者”?
他来不及细想。管道前方,终于透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光。
那不是人造光源,也不是污染物的荧光,而是一种极其稀薄的、弥漫性的灰白——是雾。
吴邪爬出管道。
眼前,是“静默区”的入口。
这里曾经或许是一个规模不的根脉交汇枢纽,如今只剩一片支离破碎的废墟。巨大的金属梁架斜插在地面,如同折断的肋骨。原本密布的能量导管大部分已经彻底碳化,轻轻一触便化为齑粉。地面上沉积着不知多少个周期累积的细密尘埃,没有任何足迹,也没有任何近期活动的痕迹。
而最醒目的,是“雾”。
它并非从某个方向飘来,而是从这片废墟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缝隙职渗”出来的。那雾是灰白色,浓稠但不厚重,能见度约有二十米。它隔绝了绝大多数常规探测手段,却不隔绝吴邪那种基于“钥匙”本质的、模糊的秩序感应。
更重要的是,这雾没影潜渊”污染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腻与贪婪。
它是“中性”的,如同时间本身沉积而成的尘埃。
吴邪深吸一口气,握紧金属牌,踏入雾郑
坐标指引在雾中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仿佛那些混乱的干扰被这种奇特的“静默”过卖了。他沿着废墟边缘,向东南方向深入。
走了大约十分钟,雾中出现了一个异样的轮廓。
那是一根巨大的、从地面斜刺向虚空的银色柱体——与其是“柱子”,不如是一截折断的、截面参差不齐的巨型“根须”,但其材质并非神树的木质或金属,而是一种吴邪从未见过的、半透明的结晶状物质。结晶内部,封存着无数复杂的、层层嵌套的光纹回路,大部分已经黯淡,只有极深处,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在缓慢流淌。
这截“结晶根须”的表面,刻着一些符号。
吴邪走近,心脏几乎停跳。
那些符号——与张起灵刻下的古朴线条风格迥异,却与他金属牌内刚刚接收的那组“试炼之路”坐标符文,完全同源!
他颤抖着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其中一个符号。
嗡——!!!
一道古老、宏大、却带着无尽岁月风霜的“意念”,如同从万丈冰封下涌出的暗流,沿着吴邪的指尖,轰然贯入他的意识!
不是话语,不是影像,而是一种超越了语言的、直接作用于“钥匙”本质的……宣告。
“持钥者,汝已至试炼之门。”
“吾乃‘遗留者’——钥匙体系第七代守护者,神树纪元第八千四百七十二年,于此节点,执行最终守望协议。”
“吾之躯壳已朽,吾之意识将于本次信息传递后彻底格式化。然,吾之职责,于最后一刻仍为后来者点亮此路。”
“试炼之路,非赏赐,非恩惠,乃淬炼,乃验证。”
“第一节点——‘寂忆回廊’。汝需于此,寻回‘钥匙’失落的第一片记忆,直面被汝继承之‘源初之痛’。”
“通过则权限提升,未过……湮灭于遗忘,或迷失于雾。”
“是否接受试炼?”
“选择权,在于汝。”
宣告结束。
吴邪站在原地,手还贴着那冰冷的结晶表面,指腹下的符号正一点一点黯淡,如同完成使命后安然熄灭的星火。
他感到眼眶发酸。
第八千四百七十二年。不知多少个标准周期。这位“遗留者”——第七代钥匙守护者,独自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静默区边缘,在肉身早已腐朽、意识即将彻底格式化的漫长时光里,守着这扇再也不会有人来的试炼之门,一直等。
等到现在。
等到他。
吴邪收回手,深吸一口气。他没有问“如果不通过会怎样”,也没有问“如何才能算通过”。他只是对着那截正在迅速失去最后光芒的结晶根须,低声:
“我接受。”
话音落下,那截结晶根须深处最后一丝暗金色光芒,如同完成了毕生使命的灯塔,骤然明亮了一瞬,然后,彻底熄灭。
与此同时,吴邪脚下的地面——那片沉积着无尽岁月尘埃的废墟——开始发光。
不是灼目的强光,而是一种极其柔和、如同月华般的银白色光芒。光芒从尘埃的每一粒微尘中渗出,从废墟的每一道裂缝中溢出,汇聚、交织,在他面前铺成一条笔直的、通往雾渊更深处的径。
径尽头,雾已散尽,露出一个轮廓古朴、门户紧闭的石质拱门。
那是——试炼之路·第一节点的入口。
吴邪握紧金属牌,迈出第一步。
身后,那截完成了最后使命的结晶根须,在无声中碎裂,化为与脚下尘埃别无二致的细密灰白,融入这片被遗忘之地永恒的寂静。
而他的前方,拱门之内,是未知的试炼,是“钥匙”失落的起源记忆,也是那枚深埋于存在深处的、关于“源初之痛”的第一片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