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门之后的路径,不再是光丝编织的回廊,而是一条真实的、由某种灰白色石材铺就的古老通道。通道两侧每隔数十米便有一根粗大的立柱,柱身雕刻着早已模糊难辨的纹路,顶部原本可能用于照明的能量节点早已熄灭,只剩下自身材质散发的、极其微弱的冷光,勉强勾勒出通道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空旷”感,没有腐沼的恶臭,没有熔炉的灼热,也没有潜渊污染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腻。只有绝对的寂静,以及吴邪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时,带起的、层层叠叠的微弱回音。
金属牌内的指引变得更加清晰。那组来自“遗留者”的坐标,在吴邪通过了“寂忆回廊”的试炼后,其含义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仅仅是一个空间位置的标记,更像是某种更深层的“路径密钥”,在他每次抵达一个关键节点时,便会自动解锁下一段指引。
现在,坐标指向通道的尽头。
吴邪加快脚步。
走了大约十分钟,通道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三条几乎一模一样的通道在此交汇,各自通向不可知的黑暗。但金属牌内的指引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指向了最左侧那条——那条通道的入口处,立着一块与通道材质相同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几行字。
吴邪走近,借着金属牌的微光辨认。那是与“遗留者”信息同源的古老符文,但在经过试炼后,他似乎已经能够本能地理解其含义:
“试炼之路第二节点:灰烬信标。”
“此处埋藏钥匙的‘第一道裂痕’——即首位持有者陨落之地。”
“寻回裂痕者,需承接其未尽之志,并以此志为引,点亮信标。”
“信标亮时,路自现。”
首位持有者陨落之地……
吴邪脑海中浮现出在“寂忆回廊”中瞥见的那个模糊画面:一个穿着残破长袍的背影,在燃烧的银色森林中踉跄前协…那双手,满是血迹的手,将完整的金属牌按在刻满符文的门上……
那是第一任“钥匙持有者”。
那个与张起灵有着相似眼神的人。
吴邪深吸一口气,没有犹豫,迈入左侧通道。
通道的坡度开始缓慢向下倾斜,仿佛正通往地底深处。周围的温度逐渐下降,空气变得更加干燥,那种“空旷”感被一种更加凝重的“寂静”取代——仿佛这里曾发生过什么,将所有的声音与生机都永久地冻结在了那一刻。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了光。
不是人工照明,也不是金属牌的光芒,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余烬未熄的暗红色光晕,从通道尽头透出。
吴邪放慢脚步,握紧金属牌,心靠近。
当他走出通道,踏入尽头的空间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这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地下空间,穹顶高达数十米,布满密密麻麻的、早已熄灭的能量导管纹路。空间的正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深不见底的圆形陷坑。陷坑边缘的材质呈现出被极高温度融化后又凝固的琉璃状光泽,暗红色的光晕,正是从陷坑深处隐隐透出。
而在陷坑边缘,正对着通道出口的位置,盘膝坐着一个人。
或者,一具骸骨。
那是一具穿着残破长袍的类人骸骨,骨架保持着盘膝端坐的姿态,脊椎挺直,头颅微微低垂,仿佛只是陷入了最深沉的冥想。它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而在双手之上,静静躺着一块与吴邪手中金属牌形状相似、却早已失去所有光泽、表面布满深刻裂痕的……“钥匙”残骸。
残骸已经彻底石化,与骸骨的掌骨几乎融为一体。
吴邪的脚步停住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手中的金属牌,在靠近这具骸骨的瞬间,传来了极其强烈的“共鸣”——那是一种混合了悲伤、敬畏,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亲潜的悸动。仿佛两把来自同一源头的钥匙,在经历了无尽岁月的分离后,终于再次相遇。
这就是……首位持有者。
陨落于此,不知多少万个周期。
吴邪缓缓走近,在距离骸骨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单膝跪地。他不知道该什么,只是默默注视着那具承载邻一任“钥匙”命阅存在,感受着金属牌传来的越来越强烈的共鸣。
就在这时,骸骨掌中那块石化的钥匙残骸,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声。
一道裂缝,在残骸表面缓缓延伸。
紧接着,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从那道裂缝中渗出,如同跨越了无尽时光的回响,直接贯入吴邪的意识。
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段纯粹的“记忆”——来自首位持有者最后的时刻。
他(吴邪感知到他的名字:仪)盘膝坐在这陷坑边缘,身后是燃烧的银色森林,脚下是无尽的深渊。他身上遍布伤痕,长袍被血浸透,但眼神依旧平静。
他低头看着手中同样布满裂痕、光芒即将熄灭的钥匙,轻声自语:
“神树之痛,我已承之;钥匙之责,我已尽之。侵蚀之源……已被我阻于此坑之下。但封印不永,终有溃时。”
“后来者若至此,当知此坑之下,非寻常污染,乃‘潜渊’最早渗入神树体系的‘第一道裂口’。吾以性命为锁,以钥匙残骸为印,将其镇压于此。然岁月无情,封印之力日渐衰微。”
“汝需……重铸此印。非以蛮力,而以……吾辈未尽之志。”
“何为未尽之志?——护秩序之灯火,燃于混沌长夜;守同伴之安危,虽死而不悔。此志,钥匙可承,人心亦可常”
“点亮信标,封印自固。然后……去吧。吾已无憾。”
意念到此,戛然而止。
骸骨掌中的钥匙残骸,在完成了最后的信息传递后,无声碎裂,化为齑粉,散落一地。
而吴邪手中的金属牌,却在这一瞬间,猛地爆发出一阵温暖而强烈的光芒!光芒中,一道极其细微的、带着暗金色泽的能量流,从金属牌中分离出来,如同有生命的丝线,缓缓飘向骸骨,飘向那散落的齑粉,飘向陷坑深处!
它在“继潮。
继承首位持有者的“未尽之志”。
吴邪感到自己的碎片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那是一种极其纯粹、极其炽热的“信念”——不是力量,不是权限,而是一种超越了这些的、属于“钥匙持有者”这个身份本身的、代代相传的精神烙印。
他终于理解了“试炼之路”的真正含义。
不是考验力量,不是考验智慧,而是考验——是否愿意承接这份沉重,是否愿意以这份“志”为引,继续点亮那永不熄灭的秩序灯火。
吴邪站起身,走到陷坑边缘,向下望去。
暗红色的光晕来自极深处,隐约可见那光晕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翻涌——那是被镇压了无尽岁月、却从未真正消亡的“第一道裂口”。而此刻,封印之力正在衰弱,那蠕动的暗影,仿佛感知到了上方有新鲜的“秩序”气息,变得更加活跃,似乎随时会冲破最后的束缚,重新涌出。
点亮信标。
如何点亮?
吴邪的目光,落回那具骸骨。骸骨已经完成了最后的使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成灰。那些散落的钥匙残骸齑粉,与骸骨的骨灰混合在一起,在陷坑边缘,形成了一个的、不起眼的……灰堆。
灰堆。
灰烬。
信标。
吴邪心中一动。
他抬起手中的金属牌,将自己刚刚获得的那份“未尽之志”的精神烙印,连同碎片中能够调动的、最纯净的秩序能量,一同注入牌身。金属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顺着他的意念,如同一道温暖的、充满信念的洪流,倾泻而下,笼罩了那堆灰烬!
灰烬,开始发光。
不是灼目的强光,而是一种极其柔和、如同黎明前最纯净的星辉般的银白色光芒。光芒从灰烬的每一粒微尘中渗出,汇聚,升腾,如同一道由信念铸成的光柱,直冲穹顶!
光柱触及穹顶的瞬间,整个地下空间都亮了起来!
穹顶上那些早已熄灭的能量导管纹路,一条接一条,重新流淌起暗金色的光芒!光芒沿着纹路蔓延,如同复苏的血管脉络,迅速覆盖了整个穹顶,然后,向下延伸,注入陷坑边缘的每一寸地面!
陷坑深处,那蠕动的暗影发出无声的、充满了愤怒与不甘的嘶吼(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在那光芒的照耀下,如同烈日下的残雪,迅速萎缩、消退、被压制回裂口深处!
封印,重铸!
而那道由灰烬升起的银色光柱,在完成了封印的瞬间,并未消散,而是凝为一道永恒存在的、极其稳定而柔和的“光之信标”,静静地悬浮在陷坑上方,照亮了这片曾经被死亡与黑暗笼罩的空间。
吴邪手中的金属牌光芒收敛,恢复了常态。但他能清晰感觉到,牌身内多了一个新的、温暖的“烙印”——那是首位持有者“仪”留下的、关于“未尽之志”的印记。
权限,再一次提升。
而且,他感知到了更多。
那道“灰烬信标”,不仅仅是为了加固封印。在它被点亮的瞬间,吴邪的碎片接收到了极其清晰的“路径指引”——指向更深处的、试炼之路的下一节点。同时,他也感知到,在这条路径的尽头,或者,在所有试炼之路的终点,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着他。
那东西的气息……与“祖根”极其相似。
更重要的是,在信标的光芒照耀下,吴邪发现自己与“绿洲-07”之间的感知联系,竟然短暂地恢复了!
他“看”到了守株者,看到了控制室,看到了休息隔间里依旧昏迷的苏瑾——她的生命状态,在那道秩序余晖的维持下,依旧稳定,却也依旧虚弱。
他还“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静滞之间”。
那个银白色的球形空间,那个承载着张起灵沉睡之躯的静滞舱。舱外的状态显示板上,倒计时已经归零,转而显示为:
“浅层苏醒前驱阶段·已触发。”
“意识活跃度:极低,但存在。”
他还活着。而且,正在缓慢地、按照管理意识预测的那样,向清醒靠近。
吴邪的眼眶再次发酸。
他没有打扰苏瑾,也没有尝试与张起灵沟通——那需要更稳定的环境和更充足的准备。他只是静静“看”着那个沉睡的身影,在心中默默:
“再等等。我很快就回来。”
感知联系,在维持了短短数秒后,再次中断。
吴邪从那种玄妙的“远视”状态中退出,发现自己依旧站在陷坑边缘,面对着那道银白色的灰烬信标,面对着首位持有者已然化作尘埃的遗骸。
他对着那堆灰烬,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走向信标指引的新方向。
身后,那道由信念点燃的光芒,将永远守护着这片封印之地,守护着神树最早的那道裂口,也守护着首位持有者最后的……未尽之志。
而他,第二代继承者,将继续前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