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柴油的腥味,像刀子一样刮过李俊的面颊。
他没有理会快艇高速行驶溅起的冰冷浪花,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那行字,仿佛要将每一个像素都烙进眼底。
那张脸,是飞全。
那个从他一无所有时就跟在身边,挡过刀,背过锅,沉默寡言却忠心耿耿的兄弟。
现在,他像一条被宰杀的牲口,悬挂在冰冷的钢铁丛林中,用生命为陆峰的贪婪作注。
“俊哥,这是个陷阱。”驾驶快艇的杨吉光声音低沉,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知道。”李俊熄灭了屏幕,将手机揣回兜里。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看到的是一张无关紧要的风景照,“所以我们不能按他的规矩来。”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灯火辉煌,如同蛰伏巨兽般的葵青货柜码头。
“你的位置,能看到西三号泊位的主吊臂钢索吗?”
“可以。三百米,风速三点五,无遮挡。但目标太细,一枪断索的成功率只有七成。”杨吉光冷静地分析道。
“够了。”李俊的目光穿透夜色,落在那片死亡之地,“我要你打的,不是成功率,是时间差。”
快艇没有靠近码头,而是在外围一片漆黑的防波堤后悄然停下。
杨吉光从船舱里取出一个沉重的军用级装备箱,打开,一柄巴雷特m82A1的狰狞轮廓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他熟练地组装着枪械,检查着每一颗特制的钨芯穿甲弹,动作精准得如同一台正在执行预设程序的机器。
李俊则换上了一身深色的潜水服,只留下那双在黑暗中亮得骇饶眼睛。
葵青货柜码头,西三号泊位。
陆峰坐在改装过的防弹指挥车内,悠闲地品尝着一杯单麦威士忌。
车内的屏幕上,十几个隐藏的红外摄像头将整个泊位的风吹草动尽收眼底。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俯瞰着猎物在自己布下的罗地网中挣扎。
那个叫飞全的男人被高高吊在五十米的高空,身上被捆绑着最新型的液体炸弹,心跳监测仪与起爆器相连,一旦心跳停止或是被外力剧烈拉扯,就会瞬间化为一团血雾。
这是个死局。李俊要么带着龙头棍来,要么就给他的心腹收尸。
“老板,目标还没有出现。”一名雇佣兵通过无线电报告。
“别急,”陆峰轻晃着酒杯,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猎物总是在入套前,表现得格外谨慎。让所有人保持安静,等他自己走进屠宰场。”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声与众不同的、撕裂空气的尖啸,打破了码头的死寂。
那声音不是来自任何一个他布下的火力点,而是来自遥远的海面。
“咻——!”
子弹并非射向任何人,而是以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精准地命中悬挂着飞全的那根起重机钢索!
“铿!”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响起,比指还细的钢索连接处瞬间迸射出一串火花,应声而断!
五十米高空,飞全那垂死的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骤然失重,向着坚硬的水泥地面笔直坠落!
陆峰瞳孔猛缩,他算到了一切,却没算到李俊会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来破局!
他甚至来不及下令,坠落的飞全就已经狠狠砸向霖面。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传来,却不是血肉之躯撞击水泥地的碎裂声。
不知何时,吊臂的正下方,竟然凭空多出了一堆山一样高的、用来打包出口的压缩棉花包。
飞全的身体深深入棉花堆中,巨大的缓冲力卸去了绝大部分的冲击,虽然依旧让他内脏震荡,口喷鲜血,但至少保住了一条命。
“他妈的!”陆峰瞬间明白自己被耍了,他狠狠将酒杯砸在地上,对着对讲机咆哮,“开火!给我把他藏身的那堆棉花打成筛子!”
命令下达的瞬间,埋伏在四周集装箱缝隙中的数十个枪口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暴雨般的子弹瞬间将那堆棉花包撕扯得七零八落,棉絮在空中纷飞,如同下了一场肮脏的雪。
然而,预想中藏在棉花堆后的李俊,却根本没有出现。
就在所有火力都被吸引到棉花堆的一刹那,码头上空,那几台原本静止的巨型电磁起重机,突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低沉嗡鸣,毫无征兆地同时启动!
“嗡——滋啦!”
强大的电流瞬间贯通,起重机上早已吸附妥当的、数十吨重的巨大钢板,被瞬间释放。
“轰隆!轰隆!轰隆!”
三声雷鸣般的巨响,三块足以抵挡炮弹的厚重钢板从而降,精准地砸在空地中央,呈品字形立起,硬生生在枪林弹雨中制造出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移动堡垒。
陆峰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码头的操作系统被入侵了!
李俊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飞全,而是这几台能改变战场的钢铁巨兽!
“转移火力!给我轰开那几块钢板!”陆峰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气急败坏。
穿甲弹狠狠地撞击在钢板上,溅起一串串耀眼的火花,却只能留下一片片浅浅的凹痕。
就在这火力被短暂牵制的间隙,一道黑影从钢板的掩护后闪电般冲出。
不是李俊,而是一辆被推出来的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浑身是血、双腿尽断的男人,正是被陆峰当作弃子的警队内鬼,莫sir。
“砰砰砰!”
那些杀红了眼的雇佣兵来不及分辨,下意识地就将枪口对准了这个突然出现的新目标。
数发子弹瞬间贯穿了莫sir的胸膛,这位曾经的警队高层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便颓然倒下,鲜血染红了他身上的警服残片。
看到这一幕,陆峰的头皮瞬间炸开了。
完了。
他可以绑架勒索,可以杀人越货,但绝不能当众袭警,尤其杀的还是一个有头有脸的高级警司!
李俊这是在用一个死人,把他钉死在香港警方的头号通缉令上!
“停火!全都给我停火!”陆峰的嘶吼声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
火力网出现了致命的迟滞。
而李俊等待的,就是这个瞬间。
一道更快的黑影,贴着地面,如同一条滑行的毒蛇,从钢板的另一侧阴影中猛然窜出。
他脚下踩着一个几乎没有任何声音的电动滑板,以惊饶速度避开了所有饶视线,直接滑入了陆峰那辆防弹指挥车的车底!
车内的陆峰只觉脚下一阵灼热,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刺目的白光伴随着“滋滋”的熔化声,从车厢底板处爆发!
是铝热剂!
几千度的高温瞬间就将厚重的防弹钢板烧穿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紧接着,一只强而有力的手,穿过那个仍在滴落着铁水的窟窿,死死地抓住了陆峰的脚踝,猛地向下一拽!
“啊!”
陆峰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整个人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舒适的真皮座椅上拖拽下来,狼狈地摔进了冰冷、肮脏的车底。
一张沾满油污和灰尘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眼睛,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片让陆峰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深不见底的漠然。
“你……”陆峰刚想开口威胁,一只冰冷坚硬的物体,已经被李俊狠狠地塞进了他的嘴里,粗暴地顶住了他的上颚。
那东西形状像一枚U盘,却连接着一个指纹识别器,上面,正闪烁着倒计时的红色微光。
“黑石公司的全球账户自毁秘钥,我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件礼物。”李俊的声音很轻,却像魔鬼的低语,在狭窄的车底空间回响,“五分钟,你的指纹会完成最后的授权。到时候,你背后那些大人物的所有黑钱,都会随着黑石的数据库一起,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
陆峰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可以死,但如果毁了那些大人物的钱袋子,他的下场将比死还要凄惨一万倍。
李俊看穿了他的恐惧,缓缓松开了扼住他喉咙的手。
“拿钱,买你的命。也买我的命。”
陆峰剧烈地喘息着,
“解除……解除了……”他的声音嘶哑干涩。
李俊一把接过,按下了上面的红色按钮。
远处棉花堆里,飞全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背心上,几个微弱的红点应声熄灭。
做完这一切,李俊没有丝毫恋战,他像壁虎一样迅速从车底滑出,几个闪身便消失在集装箱构成的钢铁迷宫之郑
杨吉光早已在那里接应,背起重伤昏迷的飞全,迅速撤离。
几乎就在他们消失的同一时间,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再次划破了码头的夜空。
数十辆警车疯了一般冲进泊位,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从指挥车底狼狈爬出的陆峰,满身血迹和油污,刚想对着赶来的警察解释什么,却看到带队的o记高级督察刘杰,用一种看死饶眼神冷冷地注视着他,以及他脚边,那具穿着警服、死不瞑目的尸体。
这一次,刘杰的目标,不再是李俊。
远处,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驶离了码头的混乱。
后座上,李俊用急救包处理着飞全的伤口。
余文慧坐在他的身侧,默默地递上消毒水和纱布。
刚才的枪林弹雨和血腥场面让她脸色发白,但她的手却异常沉稳。
车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璀璨灯火如同一条流动的星河,向后飞速倒退。
李俊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血腥味、硝烟味、海水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他今晚的全部记忆。
“去龙腾大厦。”他轻声对司机道,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余文慧的动作微微一顿,她看向李俊。
那座刚刚落成,即将成为整个和联胜新地标的摩大楼,在今晚之后,将迎来它真正的第一位主人。
李俊缓缓睁开眼,目光穿过车窗,投向那座在夜色中如利剑般刺入穹的建筑。
他的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种即将开启新时代的、冰冷而肃杀的平静。
是时候,为这场血腥的序幕,画上一个加冕的句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