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没了散步的兴致，脚步一转，直接朝着兴化坊的竹叶轩总行走去。
那里不仅有庞大的商业网络，更是长安乃至整个大唐商业情报的汇聚点之一。
竹叶轩总行后院，一间安静的书房里。
苏惠心正对着一份厚厚的账册凝神核对着数字。
她穿着素雅得体的深青色襦裙，头发梳成简洁的圆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面容清丽，眉宇间带着商海沉浮历练出的沉稳和精明。
听到通报，她放下笔，起身相迎。
“大东家，这么早？”
柳叶摆摆手，示意苏惠心不用客套。
他走到窗边，目光扫过外面已经开始忙碌起来的货场。
“惠心，长安城里，最近是不是多了不少生面孔？看着像江湖跑码头的。”
苏惠心立刻明白了柳叶的来意，她走到柳叶身边，也看向窗外，语气平静地汇报。
“是，最近这几，长安城内外，特别是靠近西市，各坊市客栈脚店，聚集的江湖人士比往年同期多了三成不止，而且还在陆续增加。”
“属下留意过，他们大多来自陇右、河北、剑南等地。”
“这么多人聚在长安做什么？总不会是来参加江南的武林大会，顺道路过吧？”
苏惠心嘴角露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意：“大东家猜得对，他们来长安，不是路过，是‘应聘’来了。”
“应聘？”柳叶挑眉。
“对。”
苏惠心点头。
“是被长安城里各大商行招募来的，不止长安，洛阳、太原、扬州、益州，但凡有点实力的大商行，都在招人。”
“招的就是这些江湖好手，或者是……亡命徒。”
柳叶沉吟。
“这帮人是冲着西域商路去的！”
苏惠心道：“正是。”
“西域战事将起，朝廷大军开拔的消息虽未明发，但稍有门路的商贾都已嗅到了风声。”
“他们知道，只要朝廷大军一动，大食人必然溃退。”
“商饶鼻子最灵光，他们想跟在朝廷大军后面捡便宜，收购战利品，抢占战后西域的商贸空白，甚至……直接参与战利品的分配。”
她顿了顿，看向柳叶。
“就像我们竹叶轩当年在辽东做的那样。”
柳叶哼笑一声，走到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学得倒挺快，这是看到我们当年跟在李积他们后面吃肉喝汤眼红了。”
苏惠心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却带着忧虑。
“大东家，这并非个案！”
“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光长安城内，明确在招募护卫，准备开春后组织商队西行的商号，就不下十五家！”
“更别下各处了！”
“我们竹叶轩的商队……是否也要提前做些准备？”
“属下担心，商路一开，鱼龙混杂，冲突难免，我们的商队可能会遭受损失，甚至被这些人浑水摸鱼，抢了先机。”
柳叶端起手边的茶碗啜了一口，脸上不见丝毫苏惠心预想中的凝重。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咱们不急。”
“非但不急，还要让马周那边的商队，都先歇歇，好好休整一阵子。”
苏惠心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歇着？大东家，这可是抢占先机的好时候啊！”
“西域商路一开，利润有多大，您是知道的，我们按兵不动，岂不是眼睁睁看着肥肉被别瑞走？”
她想到那些磨刀霍霍的竞争对手，眉头微蹙。
“肥肉？”
柳叶轻笑一声，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你当他们真能捡着大便宜？惠心啊，你还是太实在了。”
“这帮家伙，只闻到了商机，没闻到空气里那股子铁锈味儿和血腥气。”
他抬手指了指长安城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些聚集的江湖客。
“他们以为，朝廷大军开过去把大食人赶跑，然后就是满地金银财宝，等着他们弯腰去捡。”
柳叶语气里的那点玩味收了收，变得认真起来。
“这次朝廷出兵，不只是把大食人从西域赶出去这么简单。”
“不要太看咱们那位陛下，赶走大食人，只是第一步，顶多算掀了个桌子。”
“陛下要做的，是重新洗牌！”
“整个西域，那些大大的部族，过去几十年被大食渗透，裹挟，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这次大军压境，就是要彻底梳理一遍，听话的，给点甜头安抚下来，不听话的，那就是雷霆手段，连根拔起！”
苏惠心倒吸一口凉气。
她是个精明的商人，擅长算计成本和利润，但对这种国家层面的东西，感受还不够深。
柳叶这么直白地点破，她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凶险程度远超商路劫匪那么简单。
“现在带着大队人马，扛着银子，兴冲冲地往西域跑，那不是去捡桃子，是往火坑里跳，是去啃一块满是刺的硬骨头！”
“朝廷大军在干脏活累活的时候，能指望他们分心照顾想发战争财的商队？”
“别真了！”
“到时候，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这些看起来肥得流油的商队，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捡便宜？”
他拿起一块桌上的点心，咬了一口。
“咱们竹叶轩，这点眼力见得有，西域这趟浑水，现在蹚不得。”
“让马周把人都撤回来，好好歇着，养精蓄锐。”
“大唐境内的生意够他们忙活了，犯不着去凑那个要命的热闹。”
苏惠心默默消化着柳叶的话，之前的焦虑慢慢褪去。
她明白了柳叶的深意。
这不是保守，而是基于对朝廷战略意图的精准判断和对潜在风险的评估。
在不可控的动荡面前，保存实力，静待尘埃落定，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属下明白了，大东家。”
苏惠心郑重地点点头，之前的疑虑一扫而空。
“我这就去安排，让马掌柜收缩西域商队，全力保障境内商路畅通，西域那边……我们等风浪平息了再。”
柳叶满意地嗯了一声，拍拍手上的点心碎屑。
“这就对了，做生意嘛，胆子要大，但命更要紧。”
“让他们先蹦跶去，等朝廷把地皮重新犁过一遍，该埋的埋了，该扶的扶稳了，那才是咱们竹叶轩进去捡便夷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