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盖苏文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了高句丽的王宫,想起了那金碧辉煌下冰冷的猜忌,高建武那张日渐阴沉,疑神疑鬼的脸。
他自己手握重兵时,高建武夜不能寐。
他稍显颓势,高建武又唯恐他拥兵自重。
他渊盖苏文,又何尝不是时刻提防着朝中那些所谓的忠臣暗箭?
君王防臣子,臣子惧君王,大臣们彼此倾轧...
整个王城,像一个巨大互相撕咬的牢笼。
哪里有什么盼着家里好?
只有无穷无尽的算计和自保!
“是啊...”
渊盖苏文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刻骨的疲惫和痛楚。
“若是当年在王都,我与高建武也能如此……”
后面的话,他哽在喉咙里,怎么也不出来,眼眶有些发热,他猛地别过头,看向远处屋檐下凝结的冰棱。
柳叶静静地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微微发抖,没有话。
寒风掠过竹梢,带起一片细微的雪尘。
半晌,渊盖苏文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回身时,脸上已恢复了些许平静,只是眼底的黯然更深了。
“让柳兄见笑了。”
柳叶摆摆手,表示无妨,重新拿起铁剪,目光却投向北方。
“辽东那页翻过去了,多想无益,眼下要紧的,是活着的人。”
渊盖苏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长安城冬日灰蒙蒙的空一角。
“柳兄的是。”
他顿了顿,提起另一个沉重的话题。
“我刚从河东那边过来,那边...风很大。”
“哦?”
柳叶修剪的动作没停,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气。
“刮得如何?”
“冷得很。”
渊盖苏文形容道:“我一路所见,市面上的粮价还算稳,但人心是绷着的,那些普通百姓,商户,脸上都带着愁容,日子紧巴巴的,像头顶悬着块石头,喘不过气。”
“马周掌柜和那两家斗得,动静不。”
“斗呗。”
柳叶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咔嚓,又剪掉一根枝。
“那两家大树遮蔽日的,树底下的草花能长好吗?”
“不把树挪开,或者至少砍掉些枝桠,阳光照不进来,地气也不流通,憋也憋死了。”
渊盖苏文蹙眉道:“可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如今马周掌柜自曝家底,釜底抽薪,固然是奇招,但也将自己置身风口浪尖。”
“崔氏盘踞数百年,岂是易与之辈?万一他们狗急跳墙?”
柳叶终于停下手。
“渊将军,你以为我柳叶竹叶轩辛苦耕耘,在河东河北两道清查田亩,推行新粮种,单单是为了让老百姓碗里多一口饭?”
“那是为了给柳家,给我的后人,打下一个至少百年无忧的基业!”
渊盖苏文心头剧震!
柳叶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锋。
“粮为百价之基,民以食为!”
“手握粮食命脉,才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只要大唐江山不倒...”
他顿了顿。
“或者,即便倒了,换个人坐那把椅子。”
他直视着渊盖苏文震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无论是谁,想要坐稳下,都得先问问全下的百姓能不能吃饱饭!”
“动了能让他们吃饱饭的人,夺了他们赖以活命的根基,那就是自掘坟墓!”
“这底下,但凡有脑子的人,都不会去掀那个马蜂窝。”
渊盖苏文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不是为了什么虚名,不是为鳞王恩宠后的安稳富贵!
而是要打造一个以“粮食”为硬通货的、跨越王朝更迭的万世基业!
只要柳家牢牢握住这张粮食王牌,只要下百姓的饭碗还指望着柳家的粮仓运转,那么无论是李唐江山,还是未来可能出现的张王赵李,谁敢轻易动柳家?
那不是在与一个家族为敌,是在与千千万万张嗷嗷待哺的嘴为敌!
是在挑战整个下赖以生存的基石!
这才是真正的百年无忧,甚至...更长!
渊盖苏文背脊渗出一层冷汗。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平静,甚至带着点倦怠神色的年轻人,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对方那看似慵懒随性之下,隐藏着何等可怕的野心和布局!
这不是商贾之道,这是窃国以食的帝王心术!
只不过。
柳叶走的是一条前所未有的,以粮食铸就金身的通之路!
“原来...如此。”
渊盖苏文的声音干涩无比。
“柳兄所图,非是百年富贵,而是...江山永固之基石。”
柳叶笑了笑。
“所以,河东这场仗,马周必须打,也必须赢,崔家想当拦路的石头,那就只能被砸碎铺路。”
他重新拿起铁剪。
“至于担心马周扛不住?别看了那子,他是我打磨了好几年的刀,专为劈硬骨头准备的。”
一阵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着旋儿扑向廊下。
渊盖苏文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再睁开时,柳叶已经又蹲在那盆罗汉松前,专注地修剪起来,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只是闲聊气。
...
几后。
腊月里的长安城像个冻僵的墨坨子,官道上覆着层踩实的雪壳子,马蹄踏上去咯吱作响。
各衙门的使者顶着贼风,揣着烫金嵌银的请柬,一拨拨往城外涌,像撒豆子似的撒向四方。
那请柬上煌煌写着“万国来朝,共襄盛举”,字底下透着一股子遮掩不住的自得。
柳叶裹着厚实的皮裘,窝在自个儿书房那张宽大的摇椅里,脚边炭盆烧得通红。
他手里捻着颗琥珀色的松子儿,刚扔进嘴里,门帘子一掀,裹着寒气进来的竟是长孙无忌。
“稀客啊,长孙相公。”
柳叶腮帮子鼓动着,没起身,含糊地招呼了一声。
“这大冷不在三省烤火,跑我这里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