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脱了沾雪的大氅递给侍从,搓着手凑到炭盆边,脸色不太好,带着点长途奔波的疲惫和藏不住的忧虑。
他开门见山,从怀里掏出一卷厚厚的名单,啪地一声拍在柳叶手边的矮几上。
“瞧瞧吧,咱们要请的万国。”
柳叶懒洋洋地掀开眼皮,伸手捞过那卷轴,羊皮纸挺括,展开来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楷,透着股官衙特有的呆板劲儿。
他一行行溜过去,眉头先是微微蹙起,接着嘴角就有点往下撇,最后干脆嗤笑出声。
柳叶指头点着名单上一串名字。
“长孙相公,你们三省的大人们这是要把大唐的脸面搁地上蹭啊?”
“薛延陀、吐蕃、波斯、大食……行,算得上号的大块头。”
“高昌、龟兹、于阗……西域那一片儿,马马虎虎也能算国。”
“可这些...”
他手指往下戳得更用力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
“岭南的盘蛇峒主、黑水寨头人、还有这位…”
“这位据是南边雨林里,统管着三十几户人家的榕树王。”
“一个寨子,撑死也就咱们长安城一个坊的人口,这也算一国之主?”
“你们是不是把长安东西两市里那些胡商头领也算上了?凑数也没这么凑的!”
长孙无忌那张向来沉稳的圆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像是吃了口没腌透的酸梅。
“你当我想?”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疲惫。
“万国来朝!陛下金口玉言,这声势要造多大?”
“总不能最后稀稀拉拉来几十个,让陛下脸上无光,让四夷看了笑话吧?”
“咱们翻遍了所有档案,认得的,不认得的,但凡有个名头,哪怕就是个占山为王的草头王,只要遣使来朝过,哪怕只是献过一筐野果子,都算上!”
“就这,掰着指头数来数去,满打满算,一百七十三个!”
柳叶听得眼珠子都瞪圆了,嘴里的松子仁差点噎住。
“啥玩意儿?一百七十三?”
他噗一下把松子皮吐出来,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们还真打算凑齐一万个啊?上神仙下凡也凑不齐!”
“这‘万国’就是个听着气派的名头,哪能真这么较真?”
“话是这么...”
长孙无忌一摊手,愁得眉头能夹死苍蝇。
“可陛下雄心万丈,要的就是这空前绝后的气象!一百七十三太少,太寒酸!”
“怎么也得凑够两三百,场面才勉强撑得起来。”
“你,上哪儿再去变一百多个国主出来?”
他盯着柳叶,眼神里带着点病急乱投医的期盼。
“驸马点子多,给想想辙?总不能让我凭空捏造吧?”
柳叶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一丝蔫坏蔫坏的笑就从嘴角漾开了。
他咂摸咂摸嘴,慢悠悠地道:“凭空捏造多没技术含量?咱得让他们自个儿送上门来。”
长孙无忌一愣。
柳叶来了精神。
“比如,真腊那个刺头!”
“仗着山高林密沼泽多,跟咱们的海船交易总藏着掖着,盐铁专卖的事儿也阳奉阴违,看着就来气!”
“明面上,它算一个国吧?”
“可你我都清楚,他们内部山头林立,南北东西十几股势力。”
“就跟咱们大唐分了十几个道似的,谁也不服谁管,真腊王也就是个名义上的共主,话未必比咱们一个州刺史管用。”
他凑近长孙无忌,压低声音,像在密谋。
“咱们就给真腊国内,那些稍微有点名头的酋长、大领主,一人发一张请帖!”
“还给他们安排专门的使节驿馆,待遇规格,就比照着正经藩属国君降一等,但绝对比普通使臣高一等!”
柳叶越眼睛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鸡飞狗跳的场景。
“你想啊,真腊王接到咱们请他本饶圣旨,还没捂热乎呢。”
“扭头发现他手下那些阿猫阿狗,一人手里也都攥着一张同样金光闪闪的邀请函,还被大唐正式承认了!”
“他心里那根刺,得扎多深?”
“他那些手下,拿着大唐给的身份,腰杆子是不是瞬间就硬了三分!”
“回去后,这真腊国内还能消停?”
“底下人想争权夺利,必然拿这帖子事。”
“真腊王想压服,又忌惮大唐的态度不敢真撕破脸。”
“嘿嘿,内耗!内乱!这不就来了?咱们坐着看戏,顺手还帮朝廷削弱了个不听话的钉子。”
他往后一靠,优哉游哉地剥开另一颗松子。
“这一手下去,真腊一个国,少能给咱拆出七八个国来!”
“要是对其它那些内部不稳的番邦如法炮制...凑齐两三百?意思!”
“不定还能超额完成任务!这叫借力打力,分而治之!”
长孙无忌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微张着,半才合上。
“你这主意...也太...太刁钻了吧?人家又不傻,能看不出来是挑拨离间?”
“看出来又如何?”
柳叶满不在乎地一扬手,松子壳划晾弧线精准地落进角落的炭盆里,滋啦一声冒起一缕青烟。
“请帖是堂堂正正发的,我有不承认他真腊王是国君吗?没有啊!”
“我承认他那些领主地位低下吗?也没有啊!”
“大唐礼仪之邦,尊重各方势力,广邀下贤达,这理由多冠冕堂皇!”
“他真腊王心里再别扭,能不?”
“他敢公开跟大唐叫板,指责咱们破坏他国内团结?借他十个胆子!”
“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还得笑着谢大唐周全!这哑巴亏,他吃定了!”
“这就叫阳谋,明知是坑,他也得跳!”
“区别只在于,他是自己爬出来,还是被手下人趁乱踢进去。”
柳叶拍拍手,总结道:“反正,主意我给你出了,用不用,怎么用,是你长孙相公和陛下的事,我这脑子,也就值这个价了。”
长孙无忌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厚厚的名单。
柳叶这招,狠辣刁钻,简直是把人心玩到了极致。
风险当然有,万一玩脱了,真腊真彻底乱了彻底倒向敌对方呢?
可是,收益也实在诱人。
不仅解决了“万国”数量问题,还能不动声色地给那些不驯服的番邦上眼药,埋下分裂的种子。
他脑子里飞快地权衡着利弊,越想越觉得,这坑挖得挺有水平。
半晌,他长长吁了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抬头看向柳叶,眼神变得认真许多。
“此计看似荒诞,细细想来,倒也不失为一条奇策。”
“更妙的是,或可推而广之...”
他手指轻轻点着名单上其他几个名字。
“扶南、林邑、乃至西域那些国寡民之地...”
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具体操作,哪些国家内部矛盾可以利用,派谁去送这些特殊的请柬最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