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苑，长公主府。
檐角墙头依旧裹着厚厚的白，空漏下几缕阳光，照在融雪的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射着清冷的光。
西厢偏院里那股浓重的药味，也渐渐被一种微涩的草木清气取代。
孙思邈捻着银针的手，终于闲了下来，更多时候是捧着药碗，盯着梅丽一口口喝下去，渊盖苏文脸上的紧绷，如同冬日冻结的湖面，在持续的暖意下，悄无声息地裂开了缝隙。
午后，阳光难得慷慨地洒满了半个庭院。
梅丽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裹着厚实的锦被，她口啜饮着温热的参汤，窗棂透进来的光，在她细瘦的手指上跳跃。
渊盖苏文就坐在一旁，手里削着一个苹果。
动作笨拙，果皮断了好几回。
他低着头，额头几缕散落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专注得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脚步声在安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柳叶裹着他那件半旧的狐裘，慢悠悠地踱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端着托盘的仆妇。
“今儿气色瞧着真不错。”
柳叶的声音带着点惯常的松散，目光在梅丽脸上扫过，又落在渊盖苏文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上。
“渊将军这手战场杀敌的劲儿，使削苹果上了？”
渊盖苏文手一顿，苹果差点滚落。
他抬眼，对上柳叶带着笑意的眼神。
他放下刀和苹果，站起身，动作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对着柳叶深深一揖。
“内子能转危为安，全赖孙神医妙手回春，驸马爷收容之恩，渊某铭感五内。”
这份感激是真切的，为了梅丽活过来，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柳叶摆摆手，示意仆妇把托盘放下，上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盅热腾腾的药膳。
“孙神医功德无量，我就是个提供地方打杂的。”
“梅丽夫人能好起来，是她的福气。”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渊盖苏文，那点浮在表面的笑意收了起来，眼神变得直接而平静。
“渊将军，借一步话？”
渊盖苏文的心，毫无征兆地往下沉了沉。
他看了一眼梅丽，梅丽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种了然。
她轻轻点零头。
“好。”
渊盖苏文应道，没有半分迟疑。
该来的，总会来。
这份大的恩情，总要有个去处。
柳叶的书房很暖和，地龙烧得旺，炭盆也燃着，红通通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松木清香和墨锭的气息。
几排高大的书架塞满了卷册，一张巨大的书案略显凌乱，堆着些图纸，算筹和散落的纸张。
靠窗的罗汉榻上随意丢着柳叶那件狐裘。
柳叶没请渊盖苏文坐，自己也没坐。
他走到书案后，背对着渊盖苏文，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案上摊开的一幅西域舆图。
舆图很大，山川城池，荒漠绿洲，线条清晰，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字和符号。
“坐。”
柳叶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渊盖苏文依言在书案对面的一张圈椅上坐下。
椅子宽大舒适，但他坐得笔直，后背没有完全贴合椅背，身体依旧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警惕。
他看着柳叶的背影，那背影在宽大的常服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种磐石般的沉稳。
柳叶转过身，双手撑在书案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他没有绕弯子，目光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直直钉进渊盖苏文眼底。
“渊盖苏文，我们之间从来就不是朋友。”
书房里很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在温暖的空气里，瞬间凝结了所有声响。
渊盖苏文的眼皮微微动了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肌肉的牵动都没樱
他只是平静地回视着柳叶，仿佛在听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陈述。
“辽东的事，你死我活，各为其主，没什么私仇。”
“现在，你夫饶病好了，孙神医仁心仁术，那是他的医德。”
“我收留你们，一来是男生那子还在我羽翼下，二来，也是顺手。”
柳叶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很清晰。
“所以，这份救你夫饶恩情，算在我柳叶头上，可以。”
“但你心里清楚，这恩情底下，捆着的是辽东的血债，是起伏不定的祸心。”
“我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太重。”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眼神锐利不减。
“目前，我们算不上敌人。”
“你儿子在我手里，你也翻不起浪。”
“但要交心？呵...”
柳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这辈子都不可能。”
“你信不过我，我更不可能信你。”
“骨子里，我们是同一类人，都明白斩草除根的道理，只不过现在是时势不同，不得不暂时按着性子相处罢了。”
渊盖苏文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然后又缓缓松开。
柳叶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温情面纱。
露出磷下冰冷坚硬，纵横交错的疤痕。
他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
柳叶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那份所谓的“恩情”，更像是一条无形的锁链，一端拴着梅丽的命，另一端，必然要拴住他渊盖苏文的未来。
“理所当然。”
渊盖苏文终于开口。
他迎上柳叶的目光，眼神坦诚。
“从梅丽被抬进长公主府那一刻起，渊某就在等驸马爷开价了。”
“救命之恩，重逾泰山。”
“需要我做什么，驸马爷尽管直言。”
他甚至没有用偿还这个词，直接用了开价，将这场交易的本质摆在了台面上。
柳叶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像是赞许他的识趣。
他直起身，不再撑在书案上，而是抬手，指向身后那幅巨大的西域舆图。
指尖落在一个标注着“安西四镇”的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