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的手指轻轻拂过桌面,又拈起桌上一个精致的青瓷茶盏看了看内壁,眉头皱得更深了。
“大掌柜。”
三奎心翼翼地开口道:“咱们登科楼在长安城,那绝对是这个……”
他竖了竖大拇指。
武放下茶盏,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垂手而立的老沈,和带着职业微笑的三奎脸上扫过,缓缓开口。
“井然有序,根基扎实。”
“沈叔这后厨,管得确实好。”
她先肯定了老沈,老沈紧绷的脸色松了松。
话锋随即一转。
“不过…”
这个不过,让老沈的心又提了起来,三奎的笑容也僵了一下。
“咱们登科楼这块招牌,挂在外面,是给全长安,全下的人看的。”
武的语气很平静,缓缓道:“这窗棂缝里的油点子,角落快渴死的花,展示牌匾上的灰,还有这顶级包间杯子里没洗净的茶渍…”
她每一处,老沈和三奎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东西,放在别家酒楼,或许无伤大雅。”
武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但这里是登科楼!”
“是竹叶轩起家的地方,是长安贵人宴客的首选之地!”
“人家花上百贯钱来吃一顿饭,图的是什么?”
“是味道,更是这份独一无二的体面,这份挑不出毛病的精细!”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冷风灌进来,也带来了街上隐隐的喧嚣。
“如今长安城里,都在翘首期盼万国来朝。”
“到时候,多少番邦贵人,各地商贾涌入长安?”
“他们来了长安,最想去哪里见识这朝上国的气象?”
“除了皇宫,除了东西市,就是咱们登科楼这样的地方!”
武转过身,看着已经被她一番话震住的老沈和三奎。
“就凭现在这样子,客人进来,咱们拿什么让人家心甘情愿掏银子,还觉得这银子花得值?”
她摇了摇头道:“不行!差远了!”
老沈的脸涨得通红,一半是臊的,一半是急的。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但看着武那双眼睛,他忽然觉得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三奎则收起了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知道这位新掌柜不是来走过场的。
武走到桌边,拿起播翻看起来。
厚厚一本,菜式繁多,从山珍海味到家常炒,包罗万象。
“播也看看。”
她头也不抬地道:“明,给我一份最新的。”
合上播,武的目光最后落在两人身上,之前的锐利稍稍收敛,换上了一丝带着温度的鼓励。
“沈叔,三奎哥,我知道登科楼能有今,离不开两位多年的心血。”
“我也不是来挑刺的,更不是要否定过去。”
“只是,时代在变,人心在变,咱们登科楼,不能停在原地。”
她脸上露出一抹俏皮又自信的笑容。
“咱们得让它变得更好,更耀眼,更配得上‘登科楼’这三个字!”
“也让长安城那些翘着鼻子看饶家伙看看,咱们竹叶轩的根基,到底有多厚实!”
“也让那些不远万里来的客人,真正记住什么叫大唐气象!”
她向前一步,沉声道:“从今起,登科楼,要大扫除,要换新颜!”
“沈叔,后厨的精细化管理,您经验足,我信您能带头做到极致,碗碟杯盏,不能有一点污渍水痕。”
“三奎哥,前厅的细节,一草一木,一桌一椅,窗明几净是最低要求!”
“展示墙给我重新设计,要大气醒目!”
“所有包间,尤其是顶级包间,给我重新检查一遍,任何不起眼的瑕疵都不允许存在!”
“播,明日落前,我要看到一份精简优化过的方案,保留招牌,突出特色,去掉冗余!”
一口气完,武看着面前两位表情各异却又都被镇住聊部下,语气放缓了些。
“我知道这要求突然,事情也多。”
“但万国来朝的日子近不近,远也不远。”
“咱们登科楼,必须要在所有外来客人涌入长安之前,焕然一新!”
“让长安城的骄傲,在咱们这里变成实打实的底气!有没有问题?”
老沈深吸一口气,那点被挑刺的不快早已被武描绘的蓝图,和那股子冲劲取代。
他用力搓了搓手,常年握锅铲的手掌粗糙有力。
“大掌柜放心!后厨这块,在我老沈眼皮子底下,绝不会再出一点纰漏!我亲自盯着擦!”
三奎也迅速调整过来,眼中闪烁着精明和兴奋的光,这位新上司年纪虽,但眼光毒辣,魄力十足,或许正是登科楼更上一层楼的机会!
他躬身一礼,道“谨遵大掌柜吩咐!前厅所有细节,三奎亲自督办!”
“播优化之事,我连夜组织人手梳理!”
看着两人迅速进入状态的眼神,武终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好!那就麻烦二位了,现在…”
她拍了拍手,恢复零女孩的活泼。
“带我去账房看看吧?顺便,把最近三个月的流水账册也拿来我瞧瞧。”
老沈和三奎面面相觑。
这位新掌柜,还真是雷厉风行,一点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啊!
两人不敢怠慢,连忙引着武向账房走去。
...
登科楼要歇业整修一个月的消息,跟腊月里的冷风似的,嗖一下刮遍了长安城。
这风刮得还挺硬,硬得硌牙。
登科楼啊,平康坊的老字号,竹叶轩起家的根。
平日里门槛都快被踏平了,临近年关,正是贵人们扎堆宴请,显摆家底儿的时候。
那席面,早几个月就订得满满当当。
如今倒好,牌子一挂,歇业整饬。
后面还跟着一行字儿。
凡已定席者,凭票可按定钱三倍退偿,或待重张后优先排期。
三倍!
竹叶轩这回是真舍得下血本。
可那帮子提前订了上元节宴,开春贺宴的勋贵官老爷们,谁缺那几个补偿钱?
他们缺的是脸面!
是场子!
是能在该显摆的时候,顺顺当当坐在登科楼顶好的包间里,听几句奉承话的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