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儿卖女？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里，让他浑身一哆嗦，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掌柜的，崔家钱铺的人又来了，在铺子里等着呢。”
伙计脸色发白地跑进来，声音都在抖。
黄掌柜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躲是躲不掉了。
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挪到前铺。
果然，崔家钱铺那个姓刁的管事，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柜台旁唯一的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剔着指甲。
看见黄掌柜出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黄掌柜，贵人多忘事啊？”
“欠我们铺子的款子，今日可该结清了。”
刁管事的声音又尖又细，像锥子一样扎人耳朵。
“刁管事！”
黄掌柜感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您，您再宽限几，您看我这铺子，实在是周转不开。”
“宽限？”
刁管事嗤笑一声，终于抬眼瞥了他一下，眼神里全是蔑视。
“黄掌柜，咱们这行规矩，您是懂的。”
“宽限也可以啊，利息翻倍。”
“明日这个时候，连本带利，一文钱都不能少。”
“不然……”
他拖长了腔调，手指在柜台光滑的台面上轻轻敲了敲。
“您这铺子里的货，还有您城西那处宅子，可就都得改姓崔了。”
“听您家子模样挺周正？坊里的相公馆最近正缺人呢。”
黄掌柜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伙计赶紧扶住他。
翻倍？
把他全家骨头榨碎了也还不上！
卖房？卖铺？卖儿？
哪一个都让他心如刀割！
就在这时，街对面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穿着竹叶轩号衣的伙计，正抬着一个巨大的木板告示，往街口走去。
告示上斗大的字写着，竹叶轩票号盛大开业！
下边，还有一些解释的字眼。
低息借贷？
这四个字，突然间划开了黄掌柜脑中浓重的绝望，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盯着那四个字。
“刁管事，明日！明日我一定给您个交代！”
黄掌柜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伙计的手，声音嘶哑地吼了一句。
然后不管刁管事错愕的表情，拔腿就冲出铺子，朝着那几个抬告示的竹叶轩伙计追去。
“等等！等等哥！那票号，那票号在哪？！”
竹叶轩票号的位置，就在晋阳最繁华的东市大街，占据了原先一家生意惨淡的酒楼。
门面整饬一新，巨大的黑匾上用金漆写着“竹叶轩晋阳票号”七个沉稳的大字，透着一种不出的底气。
门口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眼神锐利的护卫，一动不动，像两尊门神。
黄掌柜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口，看着那崭新的门脸和森严的护卫，脚步不由得踌躇起来。
这里和他想象中的放印子钱的地方完全不同。
没有阴暗的门脸，没有獐头鼠目的伙计，更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贪婪气息。
反而有种，官衙般的肃穆感？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迈步走了进去。
里面宽敞明亮，地面铺着青砖，擦得锃亮。
一排整齐的木制柜台后面，坐着几个穿着干净青色布袍，戴着同色帽的年轻账房先生。
他们态度既不热情也不冷漠，平静地接待着零星几个好奇来询问存钱事夷商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木头清香。
黄掌柜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但仍悬着。
他走到一个空闲的柜台前，声音干涩地问道：“请问，你们这里能借钱？”
柜台后的年轻账房抬起头，面容清秀，态度平和。
“是的客观，本票号提供借贷服务。”
“您是第一次来？请这边坐，喝口水，慢慢。”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旁边几张摆放着干净茶水的方桌。
这种被尊重的感觉，让备受刁管事羞辱的黄掌柜鼻子一酸。
他依言坐下，捧起温热的茶杯，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语无伦次地把自己的困境了出来。
铺子周转不开，货压在库里，欠了崔家高利贷，利滚利快还不上了，眼看就要倾家荡产。
年轻账房听得非常认真，等他稍微平静些，才温和地开口道：“客官不必太过忧心，我们票号就是为解商户燃眉之急所设。”
“您需要借多少银钱周转？大概需要多久？”
黄掌柜报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心颤的数字，几乎是他欠崔家钱铺翻倍后数额的一大半。
他紧张地看着账房，生怕对方会像刁管事那样嗤笑或者立刻翻脸，然而，那年轻的账房只是平静地点点头，拿出几张印制精美的表格。
“麻烦您告知贵铺字号，地址，您的姓名，籍贯，以及此次借款的大致用途。”
“另外，需要您提供铺子的房契，或者同等价值的货物作为抵押即可。”
黄掌柜慌忙点头。
“有有有！铺子房契我带着呢！货也在库里！”
他急忙从怀里摸出折了好几层的房契。
账房仔细核对了他填写的信息和房契，然后拿出一个盖着好几个鲜红大印的簿册，翻到写着“借贷利息”的那一页，推到黄掌柜面前。
“您请看，这是本票号借贷的章程和利息，您看看有没有疑问？”
黄掌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屏住呼吸，颤抖着手指向那写着利息的一行字看去。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使劲揉了揉眼睛，凑近了再看！
年息五分？！
只有五分？！
不是驴打滚的利滚利？！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盯着账房。
“这利息，真的是五分？年息？不是月息？也不是按算的？”
“确实是年息五分。”
账房肯定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理解的笑意。
“这是总行定下的章程，官府已经备案核查过了。”
“您看这里！”
他指着簿册最后几页，那里清晰地盖着晋阳府衙和河东道转运使司的官印。
而在最上面，赫然是一枚更加尊贵，印文清晰的朱红大印。
“太子之印”！
黄掌柜的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砸郑
太子的大印！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跟他之前接触过的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印子钱，简直是壤之别！
一股巨大的暖流夹杂着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的绝望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