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这个年近四十的汉子,竟当众对着年轻的账房跪了下去,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恩人!恩人呐!竹叶轩是活菩萨啊!救了我全家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账房和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账房赶紧绕过柜台把他扶起来。
“使不得!使不得!这是我们票号该做的!快请起!”
黄掌柜被扶起来,依旧泪流满面,语无伦次。
“我借!我借!我现在就借!”
“手续怎么办?我马上办!”
手续办得出奇地顺利。
核对身份,抵押物估值,签订一式两份盖有票号大印和太子大印的正式借贷契约文书,按手印。
不到半个时辰,一叠崭新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票据就郑重地交到了黄掌柜手郑
捏着这叠沉甸甸的票据,黄掌柜感觉像做梦一样。
这种票据,整个下就没人不认识,以前跟竹叶轩做生意就是这样。
凭借票据,可以在竹叶轩的铺子里拿到现银。
他晃晃悠悠地走出票号大门,站在东市喧嚣的街头,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
街对面的冯记布行门口,刁管事正不耐烦地踱着步。
就在这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充斥了黄掌柜的胸腔。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扬起手中那叠象征着希望的票据。
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刁管事的方向,朝着整个喧闹的东市,嘶声力竭地大吼起来。
“乡亲们!街坊们!都听我!!”
“竹叶轩票号的借贷是真的!”
“年息只要五分!五分啊!”
“不是驴打滚!有官府备案!”
“盖着太子爷的大印!!”
他一边吼,一边挥舞着票据,激动得满脸通红。
“我黄老六刚从鬼门关爬出来!”
“是竹叶轩票号救了我,救了全家!”
“有周转不灵,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的,快去试试,快去啊!!”
这石破惊的呐喊,像一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整个喧闹的东市仿佛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状若疯癫的布商身上。
刁管事那张刻薄的脸上,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票号二楼临街的窗户后面,马周静静地看着楼下这戏剧性的一幕。
黄老六的嘶吼在东市上空回荡,那声音里的狂喜和感激,比他贴两千张告示,喊一万句口号都更有力量。
他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预料之中的浅笑。
他知道,这把名为“票号”的快刀,已经悄无声息但又无可阻挡地出鞘了。
“来人。”
他放下茶盏,声音平淡。
“掌柜的!”一个护卫应声上前。
“把楼下这位黄掌柜的话,原原本本,速速传回长安大东家处。”
马周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看着黄老六被越来越多好奇或激动的商户围住。
“另外,票号今日起,所有伙计,工钱再加一成。”
“告诉他们,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护卫领命而去。
马周独自凭窗而立,听着楼下越来越大的议论声,看着街对面刁管事那失魂落魄,灰溜溜钻回崔家铺子的背影。
“有趣...”
...
晋阳城的四月底,空气里那股子湿冷劲儿终于褪干净了。
阳光暖融融地晒在石板路上,道旁的柳树叶子翠得晃眼。
风吹过,带来新翻泥土和隐约花香的味道。
马周那间养伤院如今热闹了不少,因为里面多了位尊贵的客人。
太子李承乾。
李承乾就住在马周隔壁的厢房,地方不大,陈设也简单,但收拾得极干净。
他穿着寻常的青色圆领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看起来像个出来游学的年轻士子。
只是眉眼间那股子隐隐的威仪,和养尊处优的底色,是藏不住的。
他此行轻车简从,只带了十几个东宫精锐护卫,行事相当低调。
“宾王兄,你看这‘太子之印’盖上去,效果如何?”
李承乾将一枚温润的玉印从刚签署的文件上提起,印泥鲜红,落在纸面上格外醒目。
这正是票号借贷契约上那道至关重要的保障。
马周看着那方红印,心里踏实了不少。
“殿下这主意极好。”
“百姓认这个,比我们嘴上一万句都管用。”
“看到这印,他们就觉得背后是朝廷,是陛下,心里自然就信了七八分。”
李承乾笑了笑,把印心收好。
“柳大哥得对,这票号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能让钱转起来,不再被那些高利贷盘剥。”
“我既是来安抚地方,这安抚,自然也包括帮百姓解决这燃眉之急。”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看着外面院子里忙碌的竹叶轩伙计。
“只是没想到,效果来得这般快,那个布商黄老六一嗓子,倒省了我们不少力气。”
马周也走到窗边,两人并肩而立。
“人心思变罢了,崔家在河东盘剥日久,怨气早就在底下积着,只是缺个口子爆发。”
“票号,正好给了他们一个活路,也给了我们一个楔子。”
这段日子,马周确实如他所言,尽心竭力协助李承乾。
太子名义上是来平稳物价,安抚百姓。
河东的粮价,在马周之前的雷霆手段和竹叶轩的调控下,早已稳定。
所谓的安抚,更多是李承乾代表朝廷,深入到晋阳城内外,甚至一些邻近的村镇去看看。
他走访受灾最重的村落,查看朝廷赈济粮的发放情况,听那些老农诉被侵占田地,隐瞒人口的苦楚。
马周全程陪同,既是向导,也是参谋,更是一面挡箭牌。
李承乾看着那些衣衫褴褛却眼巴巴望着他,口称“太子千岁”的百姓,,心里的触动远比在东宫看奏章要深得多。
他真切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期望,也看到了世家豪强触手下的阴影。
每一次走访回来,他都会和马周秉烛夜谈,询问细节,探讨对策。
马周知无不言,分析利弊,条理清晰。
李承乾发现,这位姐夫倚重的臂膀,不仅手段凌厉,对地方民情,官场积弊乃至经济运作,都有着深刻而务实的见解,远非寻常官吏可比。
他心里对柳叶的眼光,更多了一层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