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昂的做法,提供了一种可能。
既保持进攻性,又不失正道。
不是直接砍倒崔家这棵大树,而是悄然挖走它赖以生存的泥土和养分。
李义府看着碗底残留的酒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心中默默推演着,他脸上的桀骜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甚至带着点罕见的凝重。
近百万贯的利润像一记闷棍敲在他心头。
他一直自视甚高,觉得马周过于迂腐,其他人不足为虑。
可许昂,这个曾经在他眼里只是靠父荫的乖宝宝,竟然不声不响地在山南道那片公认的贫瘠之地,干出了如此耀眼的成绩!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过于执着于打败看得见的敌人,而忽略了构建看不见的根基和未来。
李承乾的与民共利,寓商于民,这些词听着有些文绉绉,甚至有点傻,但山南道的百万贯利润却是实打实的耳光!
这不仅仅是赚钱的问题,更关乎未来竹叶轩权力格局的走向。
一个念头,倏地钻进李义府的脑海。
竹叶轩未来的大掌柜是谁?
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柳叶看着许昂长大,许敬宗是柳叶最倚重的人,没有之一!
许昂本人,如今也展现出了令人侧目的能力。
许昂接掌竹叶轩全局,几乎是板上钉钉。
未来的二掌柜呢?
必然是那个,此刻正率领船队进行着史无前例的全球航行,开拓海上商路的王玄策。
一旦他功成归来,携开拓万里海疆,连接东西贸易的泼功劳,再加上柳叶对他的赏识,问鼎二掌柜之位,谁能争锋?
那么剩下的,只有三掌柜!
这才是他们这批人中,真正可以一争的位置!
马周,李义府,上官仪,来济,孙处约,郝处俊……
至少有十几个人!
大家明里暗里较劲,就是为了这个能在柳叶身边,在整个竹叶轩体系中排进前三的关键席位。
成为一道的大掌柜,哪怕是富庶的江南道,河东道的大掌柜,听起来威风,但在整个竹叶轩的庞然大物面前,终究只是封疆大吏。
核心决策圈的门槛都未必迈得进去。
只有三掌柜,才是真正触摸到权力核心的阶梯!
一道的大掌柜有什么出息?
争的从来都不是这个!
李义府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涌起一股更强烈的紧迫福
许昂在山南道搞出的成绩,不仅仅是一百万贯,更是一种标杆,一种证明!
证明了他有治理一方,开拓根基,赢得民心的能力。
这种能力,对于竞争未来的三掌柜至关重要!
相比之下,自己在河东若只是用雷霆手段灭掉了崔家,哪怕再快再狠,留下的很可能是一个千疮百孔,人心惶惶的烂摊子,这绝非加分项。
反而是减分甚至致命的污点!
柳叶要的是一个能稳定治理,持续造血,根基深厚的河东,不是一个需要长期输血,危机四伏的战场。
李承乾看着两人变幻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话点到即止就够了。
他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已经凝结了一层油花的冷汤饼,叹了口气。
“唉,可惜了这碗好汤饼,都凉透了。”
他扬声朝灶台那边喊道:“张老倌!劳驾,把这羊肉汤饼再热热!凉了吃着腻得慌!”
灶台那边传来张老倌含糊的应和声。
李义府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只是这次的笑容里少了几分浮夸,多了些深沉的意味。
他看着李承乾。
“承乾兄,受教了。”
“许昂那子,不声不响,倒是真弄出了大名堂。”
他端起自己那份冰冷的酒,朝李承乾和马周示意了一下。
他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似乎也冲淡了些许不甘和焦躁。
...
张记店的灶火早已熄灭,只剩下炭盆里几点暗红的余烬。
李承乾跟他们干了一碗,而后放下空碗。
“柳大哥把这意思透给许大掌柜的时候,也特意点了一句。”
“你们俩,还有长安那几个都是顶顶聪明的人,论机变,论谋略,论手段,或许都在许昂之上。”
这话像是有魔力,让马周绷紧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也让李义府眼中那点不甘的火焰重新燃起一点微光。
谁不爱听肯定呢?
尤其来自柳叶的肯定。
“但是!”
李承乾语调一转,那点促狭的笑意又回来了。
“柳大哥也了,聪明过头,往往就容易钻牛角尖。”
“你们俩,包括上官仪,来济他们,有个通病。”
“太信自己那颗脑袋瓜子。”
“总觉得底下就你们看得透,算得清,别饶话,听一半丢一半算是客气,搞不好心里还在嗤笑对方是蠢材。”
“是不是?”
马周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烧。
李承乾的话分毫不差地戳中了他。
他确实习惯了深思熟虑,习惯了在内心推演全局。
旁饶建议若非经过他层层验证契合他的思路,很难被他真正采纳。
这算缺点吗?
他一直觉得这是稳重。
可此刻被李承乾赤裸裸点破,再联想到柳叶对许昂的评价,这个词似乎瞬间蒙上了一层刚愎自用的阴影。
李义府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
他心里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除了柳叶那神鬼莫测的手段,和许敬宗滴水不漏的谋划能让他心服口服,这世上还有谁配在他面前指手画脚?
马周?
不过是比他慢半拍!
可这份理所当然的傲气,此刻被李承乾用通病二字轻飘飘地定性,仿佛成了某种致命的缺陷。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李承乾轻飘飘扔出的这句话,像块沉重的磨盘压在他心头。
万一他李义府的那一失,恰恰在最关键的时候呢?
一股寒意悄然窜上脊背。
店里的空气再次凝固,只剩下炭盆里灰烬偶尔塌陷的微弱声响。
油灯的光晕昏黄,映着三人各怀心思的脸。
李承乾似乎很满意自己这番话造成的效果,他站起身,马周和李义府下意识地也跟着站了起来。
“行了,话带到了,酒也喝了,该走了。”
李承乾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番剖心之谈不过是闲聊。
“这就要回住处?”
马周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干涩。
李承乾笑了笑。
“我的晋阳之行,该看的都看了,该办的也都办了。”
“明一亮,就打道回长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变得正式了几分。
“回去后,父皇给了个新差事,主持皇家票号的实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