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周和李义府心头同时一凛!
皇家票号!
这几乎是直接摆明车马,要和竹叶轩庞然大物般的票号业务正面打擂了!
李承乾仿佛没看见两人眼中的震惊,自顾自地继续道:“父皇的意思很明白,这摊子事,算是丢给我练手的。”
“练得好不好,就看能不能压过你们竹叶轩的风头。”
“起来,竹叶轩票号那边,最后谁来挑这个大梁?”
“许大掌柜自然是要坐镇中枢统筹全局的。”
“柳大哥肯定要选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专门来跟我这皇家票号过过眨”
“干好了,未来竹叶轩三掌柜的位置,大概也就是顺理成章了。”
完,他不等两人反应,径直朝门口走去。
守在门边的两个精悍护卫立刻无声地拉开了厚重的布帘,一股寒冽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
就在李承乾即将跨出门槛的刹那,他忽然停住脚步,侧过半边身子,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属于太子的,隐而不发的威势似乎骤然凝聚。
压得这简陋的店,都显得格外逼仄。
他目光如寒星扫过马周和李义府的脸。
“马周,李义府,好自为之。”
“长安票号,我们很快会再碰面的。”
布帘落下,隔绝了李承乾的身影,也隔绝了门外呼啸的夜风。
店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灰飘落的簌簌声,以及马周和李义府两人清晰可闻的,有些粗重的呼吸。
两人对视一眼。
三掌柜!这才是真正值得搏命的位子!
“哈哈!”
李义府突然爆出一阵笑声,打破了死寂,猛地抓起桌上那早已凉透的酒壶。
“听见没,宾王兄?”
“太子爷亲自下场当磨刀石了!”
“这热闹可就大了去了!”
他摇晃着酒壶,发现里面空空如也,顿时不满地啧了一声,扬手对着灶台那边喊道:“老倌!再打两角最烈的烧刀子来!”
马周沉默地坐了回去。
他看着李义府那张被酒气和野心烧得发红的脸,又抬头望了一眼门口晃动的布帘,仿佛还能感受到李承乾离去时留下的那份无形威压。
他慢慢拿起自己的空碗,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票号,皇家,三掌柜…
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
张老倌很快提来了两角浑浊辛辣的烧刀子。
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掩盖了之前的玉露烧残香和羊肉的膻味。
李义府迫不及待地给自己和马周满上,粗陶碗里晃荡着劣质白酒特有的刺鼻味道。
“来,宾王兄!”
李义府端起碗,声音洪亮,眼神却灼热地盯着马周。
“走一个!”
“当!”
两只粗陶碗重重地碰在一起,浑浊的酒液溅出不少。
李义府仰头便灌,喉结剧烈滚动,辛辣的酒液像刀子一样滚过喉咙,烧进胃里。
他却浑不在意,只觉得一股邪火在四肢百骸乱窜,烧得他无比亢奋。
“痛快!”
他哈出一口浓重的酒气,重重地将碗顿在油污的桌面上。
“李承乾又怎样?皇家票号又怎样?老子怕过谁?这盘棋,老子下定了!三掌柜的位置,舍我其谁?”
马周没话,只是沉默地喝着自己碗里的酒。
酒很糙,很辣,远不如之前的玉露烧,甚至不如普通的黄酒。
但此刻喝下去,却有种诡异的熨帖福
“你,大东家会把票号交给谁?上官仪,还是来济?总不能是孙处约那个面团性子吧?”
李义府又给自己倒满了酒,舌头开始有些打结,思路却异常活跃。
“不过不管是谁,想坐稳那个位置,想当三掌柜,都得先过我李义府这一关!”
他越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执掌票号,叱咤风云,将皇家票号踩在脚下的场景。
他又狠狠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都出来了,却还在兀自嘿嘿地笑。
马周依旧沉默。
他看着李义府的样子,心里想的却是李承乾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李承乾他们太信自己,这是弱点吗?
在票号这个更讲究全局,更依赖协作,这或许真的是致命的弱点。
他低头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液,映着自己模糊而扭曲的倒影。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油灯灯芯“啪”地爆出一个灯花,光线骤然暗淡了一下。
李义府的动作猛地一顿,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脑袋“咚”的一声重重砸在油腻的桌面上,随即响起了震的鼾声。
他一只手还紧紧攥着那只粗陶碗,碗底残留的酒液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滴落在同样油腻的桌面上。
马周缓缓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脸颊上也泛着不正常的酡红。
他看着对面鼾声如雷的李义府,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碗。
脑袋里像灌满了浆糊,沉甸甸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他扶着桌子,有些摇晃地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柜台边,摸出几枚铜钱丢在台面上,对着趴在柜台上打盹的张老倌含糊地了一句。
“结账。”
...
夜更深了。
晋阳城陷入了沉睡,只有零星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
街道上空无一人,青石板路反射着清冷的月光。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烧酒的味道,尘土味和一种深秋特有的枯寂气息。
马周几乎是半拖着烂醉如泥的李义府,踉踉跄跄地走在寂静的石板路上。
李义府沉重的身体和毫无意识的拖拽,让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冷风一吹,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李义府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嘟嘟囔囔着什么,身体却像一摊烂泥,完全倚靠在他身上。
好不容易回到竹叶轩河东分号为他们安排的相邻院。
马周几乎是用了最后的力气,把李义府塞进了其中一间房,胡乱将他扔到了床榻上。
李义府滚了两下,趴在床上,鼾声依旧震响。
马周扶着门框,喘着粗气。
冷风灌进他敞开的衣襟,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酒意似乎也散去了一些。
但脑袋里那种沉甸甸的混沌感并未消失。
他看了一眼床上人事不省的李义府,带上了他的房门,脚步虚浮地走进了隔壁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声响。
房间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只有窗纸上透进来些许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
浓重的黑暗和寂静瞬间包裹了他。
马周没有立刻躺下。
他摸索着走到桌前,重重地坐下。
黑暗中,他睁大眼睛,定定地望着眼前的虚空,仿佛要从这片浓墨里看出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