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魏征,柳叶转身,看着脸上还泛着兴奋红晕的上官仪,拍了拍他的肩膀。
“事儿办得不错,以后票号这块的新业务,理财产品这块就由你来牵头管。”
“名字嘛,就叫聚财通好了。”
“放手去做,规矩定清楚,风险讲明白,别砸了牌子。”
上官仪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激动得手都有点抖。
“东家放心!”
“上官仪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辜负东家信任!”
他深深一揖。
票号业务!
大东家亲自点的将!
这意味着他终于踏进了竹叶轩最核心,最有前途的领域,更意味着,他真正拥有了竞争未来“三掌柜”位置的资格!
他眼前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大道。
柳叶点点头,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上官仪几乎是踩着云彩飘出去的。
...
消息像长了翅膀,比上官仪本人还快一步,传到了竹叶轩年轻一代的其他几位佼佼者耳郑
孙处俊,听到厮传进来的消息,手里的毛笔“啪嗒”掉在了书稿上,晕开一团墨迹。
他愣了半,才狠狠啐了一口。
“上官仪这酸丁!走了什么狗屎运!”
郝处约听到消息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来济更直接!
“凭什么?!”
“不就是会耍嘴皮子?”
“马周,李义府在河东跟崔家搏命,那是真刀真枪的本事!”
“他算什么玩意儿?给魏征灌零迷魂汤就一步登了?”
张柬之刚安排好一支商队前往西域,正在后院清点马匹。
听到消息,手里的马鞭“啪”地一声抽在旁边拴马的石桩上,吓得那匹骏马一个趔趄。
“爷管着几十支商队,走南闯北,一年给东家赚多少真金白银?”
“他上官仪就靠一张嘴,管几个破铺子,现在倒骑到爷头上去了?”
年纪最的他,却掌管着竹叶轩最庞大也最辛苦的商队网络,性格也最是耿直火爆。
还有杜爱同,李义琰几个,虽然没话,但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他们这批人,是竹叶轩真正的骨干力量,各自掌管一方,独当一面。
马周,李义府在河东独挑大梁,硬撼崔氏,那是公认的顶尖人物,他们服气。
可上官仪?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就因为陪魏征了会儿话,就拿到了进入票号核心,角逐三掌柜的入场券?
这让他们如何能甘心!
于是,几个人很快就凑到一起了。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票号生意是根基,选人岂能如此草率?”
“我们应该去找东家个明白!”
“对!去找东家!”
“必须讨个法!”
“不能让上官仪那子得意!”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达成了共识。
去长公主府找大东家!
非得问清楚,凭什么是他上官仪?
去之前,几个人都憋着一股气,互相打气,气势汹汹。
然而,当他们一行六人站在上林苑长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前时,刚才的豪言壮语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个干净。
门房通报后,他们被引着穿过几重院落。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刚才路上的那股不平之气,在越来越深的庭院和越来越安静的环境里,被一点点消磨。
张柬之攥紧的拳头不知不觉松开了,孙处俊深吸了好几口气,来济的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最终,他们被带到了一处临水的敞轩。
柳叶穿着一身家常的月白长衫,正坐在轩中的矮榻上,慢条斯理地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
旁边的泥炉上,银壶里的水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水汽氤氲。
“来了?坐。”
柳叶头也没抬。
六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真坐。
刚才路上商量好的质问词,此刻在喉咙里翻滚了半,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轩内安静得只剩下水沸的轻响,和柳叶洗杯注水的细微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新茶的清香和一种无形的压迫福
柳叶用竹夹夹起热水烫过的茶杯,依次放在每个人面前的几上。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美感,却让孙处俊等人更加紧张,仿佛那茶杯随时会砸在自己头上。
“听你们几个,对我让上官仪接手聚财通有点意见?”
柳叶终于抬起头,目光平平淡淡地从六人脸上扫过。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深潭一样,看不到底,让人心里发毛。
六个人瞬间僵住了,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张柬之张了张嘴,想什么,却被旁边李义琰用力扯了下袖子,憋了回去。
杜爱同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郝处约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来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
柳叶看着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续了杯茶,碧绿的茶汤在素白的瓷盏里晃荡,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李义琰身上。
这位曾经心如死灰,只待履行完契约便追随亡妻而去的冷面才子,如今的变化最为突兀。
他不再是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样子,眼神里反而烧着一股近乎焦躁的火焰,混杂着野心和不甘。
柳叶记得清楚,当初李义琰签下契约时,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灰烬般的沉寂。
是什么让他燃起了如此强烈的斗志,甚至不惜跟着这群臭子来给自己讨法?
“李义琰。”
柳叶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你跟他们搅和在一起,倒是稀罕。”
“,怎么想的?也眼红上官仪那个位置?”
被点了名,李义琰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他抬起头,迎上柳叶探究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
他嘴角罕见地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有些僵硬,却又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的笑容。
这笑容和他平时冷峻的模样反差极大,看得旁边的孙处俊几人都有些愣神。
“东家。”
李义琰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些。
“以前是想死的,觉得活着没意思,帮你做事,是还债,是承诺。”
“等债还完了,承诺兑现了,就该去找她了。”
敞轩里更静了,只有炉子上水将沸未沸的微弱嘶鸣。
柳叶没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