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义琰的眼神飘渺了一瞬,随即又凝聚起来,那股炽热的光重新占据主导。
“去年,我在洛阳收容流民时,捡到了一个孩子。”
“爹娘都没了,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缩在墙角,那眼睛像只快死的猫。”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回忆那个场景。
“我给他吃的,他抱着我的腿就不撒手,力气大得惊人。”
“带他回来,洗干净,吃饱了,他对着我笑。”
李义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东家,我觉得我得活着。”
“我得给他挣条路出来,让他将来不用像野狗一样在泥里刨食。”
“我要往上走,走得越高越好,我手里攥的东西越多,他未来的路才越宽。”
柳叶微微一怔。
收养孩子?
这个答案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看着李义琰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灼热,心中一时五味杂陈,那个曾经只为死亡而活的影子,如今被一个孩子的笑脸彻底驱散了。
这是好事,柳叶由衷地想,活着总比死了强。
只是这转变催生出的动力,未免也太猛烈了些。
李义琰的声音拔高了一丝。
“票号!那是竹叶轩的根基,是未来权力和财富的核心!”
“三掌柜的位置,凭什么上官仪能一步登?”
“我李义琰自认不弱于他!”
“马周,李义府在河东搏命,干的也是惊动地的大事,我在这里,也能为东家做同样的事!”
“我需要机会,一个能证明我价值,能让我爬上去的机会!”
仿佛堤坝被冲开了一个口子,压抑的洪流瞬间汹涌而出。
“东家,李兄得对!”
孙处俊抢着开口,脸上带着文人特有的急切和不服。
“论经营之道,论对各地商情民生的把握,我孙处俊自问不输任何人!”
“《大唐周刊》在我手里,言路畅通,民心可导!”
“周刊是喉舌,是耳目!”
郝处俊立刻接口,生怕被落下。
“掌握周刊,就等于掌握了大唐万千士子商贾的心!”
“这力量用在票号上,引导储户信心,打击对手声誉,岂不比上官仪那点口舌功夫强上百倍?”
“东家,请给我们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张柬之不耐烦地打断他们两个文绉绉的。
“那么多弯弯绕绕!”
“东家,我虽然年纪,但进咱们竹叶轩的年头也不断了。”
“让我进票号,保管把清河崔氏,博陵崔氏那些走货的线掐得死死的!”
“他们的货出不去,钱就转不动!”
他拍着胸脯,黝黑的脸上满是自信和不服气。
杜爱同话不多,此刻也沉声道:“东家,我也一样!”
来济看着大家争先恐后,心里有点急,又有点发虚。
他摸了摸鼻子,声音不像其他人那么高昂。
“东家,我管的是咱竹叶轩最开始那份家业,这摊子看着不大,但胜在扎根市井,消息灵通。”
“哪个坊市新开了酒楼,哪家铺子生意突然好了差了,咱都门儿清。”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自己打气。
“我也想去票号干大事!”
“崔氏除了田庄粮铺,最挣钱的产业就是他们在下各处开的那些大酒楼。我就想从这儿下手!”
柳叶听着他们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个个眼神灼热,像饿狼盯着肥肉。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砂壶温润的壁沿。
头疼是真的头疼。
这帮家伙放在史书上哪个不是赫赫有名?
如今却在他竹叶轩里为一个“三掌柜”的职位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这景象,让他觉得荒谬,又隐隐有一丝掌控全局的快慰。
人才济济,当然是好事,但内部的良性竞争过了火,也可能变成内耗。
“都想进票号,都想挤掉上官仪,或者跟马周,李义府他们并驾齐驱?”
六个人同时点头,眼神紧紧盯着他。
柳叶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每一张年轻又充满野心的脸,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行啊,路,我给你们铺。”
此言一出,六人眼神瞬间爆亮,连呼吸都屏住了。
“但位置就三个!”
敞轩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这意味着至少要刷掉一半!
“怎么争?”
李义琰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的沙哑,问出了所有饶心声。
“目标很简单,围剿清河崔氏,博陵崔氏的生意根基。”
“不限手段,合规合法,看成效话。”
“谁能在三个月内,对这两家造成最实质性的冲击,动摇他们在某条重要财路上的根基,谁就拿到入场券。”
“三个做得最好的,票号核心的位置,我给他留着。”
他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张柬之。”
“在!”张柬之猛地挺直腰板。
“你的商队,遍布南北。崔氏最大的财源之一,是他们的货殖。”
“他们庞大的田庄产出和工坊制品,都需要通过商路流转变现。”
“你的任务,就是给我卡死他们的脖子!”
“联合我们能联合的所有行商坐贾,挤压他们的商路份额,截断他们的紧要货源。”
“我要看到他们的货,走得比以前慢,成本比以前高,利润比以前薄!”
“能做到吗?”
张柬之眼中精光爆射,嘴角咧开一个近乎凶狠的笑容。
“东家放心!”
“我别的本事没有,堵路卡脖子是行家!”
“三个月,保管让他们尝尝什么叫行路难!”
“他们的货船要是能在运河上跑顺了,我张柬之名字倒着写!”
“好。”
柳叶点头,转向孙处俊和郝处俊。
“孙处俊,郝处俊。”
“东家!”
两人齐声应道,神情激动。
“《大唐周刊》,是你们的剑。”
“我要你们用这支笔,把崔氏这百年望族的遮羞布,给我一层一层挑开!”
“去挖,去查!”
“用事实话,用证据链砸人!”
“把谷贱伤农那套把戏,给我原样扣回他们头上!”
“让他们的名声先臭大街!”
“舆论一起,我看谁还敢放心和他们做大生意!”
“谁还敢把钱存他们即将开张或已有的钱庄票号!你们敢不敢?”
“敢!”孙处俊胸中豪气顿生。
“笔锋如刀!”
“东家等着看吧,不出半月,民怨必起,官面上也够他们喝一壶!”
郝处俊也用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