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大宝轻手轻脚地进来,呈上另一份密封的卷宗。
“竹叶轩长安总行,似乎有异动。”
“另外,刚收到几份加急的市井舆情汇总和按察使司的密报。”
李世民有些疲惫地挥挥手。
“念吧。”
他闭上眼睛,准备听些长安城里鸡毛蒜皮或者又哪个勋贵惹了官司的消息。
大宝清了清嗓子,展开卷宗,语气平缓地念了起来。
“长安西市急报,崔氏醉仙楼总店,因食材短缺,今日仅供应三道荤菜,食客不满,退席者众,门前冷落。”
“洛阳按察使司密报,收到《大唐周刊》及匿名举报,涉及博陵崔氏永徽三年旧案,士林震动,民怨沸腾,已着人密查。”
“晋阳快马,崔氏发往江南之丝绸,药材商队共三支,因无船承运,滞留运河码头已五日,货主聚集催逼,形势紧张。”
“襄州线报,竹叶轩联合七十余家商行,垄断时蔬禽肉供应,崔氏酒楼产业食材断绝,濒临停业。”
“漕运司急件,运河沿线多处节点拥堵,主因系崔氏货物堆积,影响官船通校”
大宝的声音不高,一条条念下来。
起初稀疏,继而密集,最后竟成瓢泼之势,狠狠砸在甘露殿光滑的金砖地面上,也砸在李世民的心上!
“停!”
李世民猛地低喝一声。
大宝立刻噤声,垂手肃立。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雨声似乎也被隔绝了。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压迫。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大宝刚刚念过的卷宗,自己又快速地看了一遍。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凝重,眼神中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越来越浓,最后完全取代了之前的疲惫和不甘。
短短半个月!
柳叶手下这群平均年龄可能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竟如臂使指,配合无间,从经济命脉到社会声誉,给了盘踞数百年的崔氏集团一记全方位的,足以致命的组合拳。
这哪里是商战?
其效率之高,手段之奇绝,配合之默契,远超朝廷任何一部衙门的运作!
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嫉妒感,无法抑制地从李世民心底升起。
他猛地将卷宗拍在御案上!
“好!好得很!”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腔调。
“柳叶啊柳叶,你是养了一窝什么样的虎狼?”
他背着手,在御案前来回踱步,步伐沉重。
“商路瘫痪,货物堆积如山,声誉扫地,酒楼关门大吉。”
“这崔氏,几百年的架子,半个月就被这群毛头子拆得七零八落?”
“朕的民部,工部,刑部,御史台捆在一块,办事效率能有他们一半?”
他停下脚步,望着殿外灰蒙蒙的空,雨丝仿佛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一种强烈的渴望和深深的无力感交织着。
“马周,礼仪服,李义琰,孙处俊,郝处俊,张柬之,来济,哦对了,还有一个远渡海外的王玄策。”
他一个个名字念过去,像是在念一份梦寐以求的贤臣名单。
“若在朝堂,稍加历练,假以时日,必成栋梁!”
这里头,年纪最大的马周也才三十多岁。
不过嫉妒归嫉妒。
李世民自己都知道,这些人,他招揽不来。
他们在竹叶轩内,本就掌握一方产业,位高权重。
进入朝堂之后,身份反而会变得十分尴尬。
朝廷自有法度,论资排辈是铁律。
让这群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骤然身居如此高位?
莫满朝朱紫不服,就是李世民自己,也觉得根基太浅,难以服众。
总不能让他们都去当东宫属官?
那更是暴殄物!
柳叶那里,是独当一面,执掌一方巨利,是真正能施展抱负的地!
朝廷给不了!
不是官职大的问题,是那种不受掣肘,锐意进取的平台和信任!
“可惜了……”
李世民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柳叶这厮,真他娘的是走了狗屎运!”
他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粗话。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有些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尖利变调的通报。
“陛下!陛下!紧急奏报!”
“博陵,清河八百里加急!”
“山河票号出大事了!”
一个浑身湿透,脸色煞白如纸的百骑司校尉几乎是连滚爬进殿,头盔都歪了。
“启禀陛下!山河票号塌了!”
“昨夜起,清河,博陵,晋阳,洛阳,所有山河票号分号,挤满了取钱的百姓和商贾!”
“人山人海啊陛下,柜台被砸烂了好几处!”
“银子兑不出来了!”
“那些人像疯了一样围着票号,乱套了,全乱套了!”
“地方府衙的兵丁根本弹压不住,博陵分号据已经踩死人了!”
李世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
他刚才还在为崔氏产业的受创而惊叹,下一秒,一个更恐怖的消息直接砸到他面前!
这不仅仅是崔家的危机了!
这是足以引发一地,甚至数州府金融恐慌和社会动荡的大祸事!
民间财富瞬间蒸发,愤怒的民众失去理智。
这后果,比十个崔家倒了还要严重百倍!
李世民死死盯着那个狼狈不堪的校尉。
“清楚,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变成如此模样?”
“钱呢?崔氏几百年的家底呢?!”
校尉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属下不知详情,只知恐慌是从三前开始的,像是突然炸开的锅!”
“好,好像有人崔家所有产业都完了,山河票号的钱都被挪去填窟窿了,根本没钱兑付。”
“消息传得飞快!”
“短短时间内,各地的山河票号门口就变成这般模样了。”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崔家再蠢,票号的基本规矩总该懂。
存贷分离,准备金是命根子!
他们敢动这个?
除非他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拆东墙补西墙都补不过来的地步!
联想到刚刚收到的崔氏商路瘫痪,产业崩溃,声誉扫地的消息。
李世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不是因为崔家要完蛋,而是因为这场灾难波及的范围和可能引发的滔巨浪!
“大宝!”
李世民猛地转身,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大殿郑
“即刻传旨,令百骑司指挥使亲自带队,动用所有能用的飞骑!”
“给朕彻查!”
他手指几乎戳到大宝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查清河崔氏,博陵崔氏核心人物及其亲信,昨夜至今所有动向,密议!”
“掘地三尺也要挖出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查山河票号各地分号金库,给朕确认里面到底还有没有银子,有没有被提前转移!”
“立刻去办,不得有误,有任何进展,无论何时,直接报朕!”
“遵旨!”
大宝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连滚爬地冲出去传令了。
他知道,陛下是真的急了。
怕是真的要塌下一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