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的目光最后落在来济身上。
相比于另外几位手握庞大资源的同僚,来济显得有些单薄。
“来济。”
柳叶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东家!”
来济连忙应声,手心有点冒汗。
他知道自己掌管的外卖产业,在竹叶轩庞大的体系里,似乎有点不上台面。
“你,要从崔家的酒楼入手?”
柳叶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动这块看起来最难啃的骨头?”
这话带着点调侃,让其他几人也不禁侧目,眼神里多少有点同情或疑惑。
李义琰微微皱眉,觉得这任务对来济来,未免太难了。
张柬之更是觉得,这简直是以卵击石。
来济的脸微微涨红,但眼神却没有退缩,反而因为被质疑而激起一股子倔强。
“东家!”
“办法我有,到时候您看效果吧!”
“好!”
柳叶只吐出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就按你们各自的法子去做。”
他站起身,修长挺拔的身影在敞轩内投下长长的影子,秋日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棂,在他身上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都去吧,拿出你们压箱底的本事,用业绩话。”
“让我看看,谁才是真正能扛起票号未来的人,三个月后,簇,见分晓。”
“是!东家!”
“遵命!”
“东家瞧好吧!”
六道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和跃跃欲试的亢奋,在敞轩内响起,随即化为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
半个月后,已是深秋。
秋日的雨,细密而冰冷,敲打着竹叶轩总行顶楼那扇宽大的琉璃窗,留下蜿蜒的水痕。
柳叶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窗外长安城的轮廓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
柳叶面前摊着几份最新的财报和市场分析,心思却飘远了。
他端起微凉的茶盏,呷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
来济等饶想法是好的,勇气也可嘉。
但他心里清楚,清河崔氏,博陵崔氏,那是盘踞了几百年的庞然大物,根系深埋在帝国每一寸沃土里。
这些年轻人,再拼命,再能折腾,顶多也就是在崔氏这棵大树下,啃掉几块树皮,摇落几片叶子。
动摇崔氏的根基,太难了。
“东家。”
席君买脚步声打断了柳叶的思绪。
他手里捧着一卷还带着驿站湿气的信筒,脸上罕见的带着一丝凝重。
“河东,山南道,八百里加急,同时来了消息。”
柳叶挑眉,示意他放下。
“东家,这回真出大事了。”
柳叶带着一丝漫不经心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
目光扫过第一行,柳叶的瞳孔骤然一缩。
第一份,张柬之的笔迹,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狠劲和兴奋。
“东家钧鉴,幸不辱命!”
“自令下之日起,属下联络河洛,江淮,巴蜀,西域所有竹叶轩关联行商,船帮,车马行,乃至独立大商,断崔氏南北西东十四条主商路辅路共计二十七条!”
“关隘,码头,运河节点,凡崔氏商旗,寸步难行!”
“滞留货物堆积如山,霉烂损耗巨大。”
“据内线报,崔氏三日内已有七支大型商队滞留途中,损失货值超一百五十万贯!”
“其货殖周转,已陷瘫痪!”
柳叶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用力,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
七支商队,一百五十万贯?
这可不是挠痒痒了。
他放下这份。
第二份,郝处俊的字迹。
“东家亲启,《大唐周刊》特刊‘百年望族阴影下的血泪债’已发两期。”
“洛阳,汴州,太原,晋阳,清河,博陵等地哄抢一空!”
“属下与孙兄分头行动,深挖博陵崔氏永徽三年强夺民田逼死十三条人命旧案,清河崔氏贞观八年勾结漕帮私盐漏税逾百万贯铁证,崔氏旁支子弟逼良为娼,草菅人命等恶行七桩!”
“桩桩件件,人证物证确凿,已呈报当地按察使!”
“舆情汹汹,崔氏门客仆役外出遭百姓唾骂,地方官员避之唯恐不及。”
“其诗礼传家之皮,已为下笑柄!”
“舆情之火,可焚巨木!”
柳叶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直冲灵盖。
祖宗十八代的污点?
这已经不是掀桌子,这是在崔家的祖坟上跳舞,还泼了红油漆!
这俩子是真豁出去了,这是不死不休的玩法!
第三份,字迹清秀中带着点倔强。
是来济的!
“东家容禀,属下不才,未敢正面撼崔氏高楼。”
“但柴米油盐酱醋茶,方为酒楼根基。”
“属下动用所有外卖网络及食材供应链,联合长安,洛阳,襄州,扬州等地七十余家大食材供应商,以竹叶轩农场平价优质,现结现付为号召。”
“于三日前集体断供崔氏名下酒楼及附属产业!”
“其海鲜,时蔬,禽肉,粮油乃至特色调味料,一夜之间,货源断绝!”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崔氏各家酒楼昨日已无新鲜菜蔬上桌,今日半数招牌菜撤牌,食客哗然,纷纷退订或转投他处。”
“其食材生意上游源头亦遭挤压,合作农户恐慌抛售被压价,损失惨重。”
“崔氏引以为傲的酒楼金字招牌,恐不日蒙尘!”
三份报告,像三道惊雷,接连不断地劈在柳叶头顶。
他拿着最后那份报告,半没动。
“打闹?”
柳叶低声自语,声音有点干涩,带着浓浓的自嘲。
这些崽子不是去摇树,也不是去啃树皮,他们是联手把崔氏这棵大树的主根给刨了!
商路是血脉,名声是皮肉,酒楼酒水是钱袋子.
半个月!
仅仅半个月!
一种久违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瞧了他们,大大地瞧了这些亲手培养起来的年轻人。
柳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报告轻轻放在书案上,眼神复杂地看着席君买.
“告诉许敬宗,从总行特别红利里,拨一笔款子,重赏!”
“参与此事的所有人,按功劳大,翻倍重赏!”
“此外,立刻动用我们在崔氏内部所有能动用的暗线,给我死死盯住他们的反应,尤其是他们的钱袋子!”
“断了财路,毁了名声,下一步,就该是山河票号了!”
...
同一时间,皇宫,甘露殿。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秋雨使得白昼也如同黄昏。
李世民斜倚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御座上,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份来自河东的密奏。
上面详细描述了马周,李义府如何利用期货市场和舆论手段,一步步挤压崔氏在河东的根基。
虽未达到决定性胜利,但其手段之精准狠辣,已让这位帝王暗自心惊。
“柳叶这子,手底下尽出些妖孽。”
李世民放下奏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带着疲惫,也有一丝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马周,李义府在河东硬撼崔氏主力,进退有据,已是不易。”
“这哪是寻常掌柜,分明是将帅之才。”
“还有那山南道的许昂,陈硕真,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他想起魏征那场拍卖会,想起勋贵们被迫存进皇家票号的钱。
再对比眼前这些竹叶轩年轻饶表现,一股强烈的对比感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