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86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灯城的平静,碎于一个清晨。

那没有雨。

铅灰色的云层比往常更高、更薄,甚至有几缕暗红的光从云隙间渗下来,落在矿区边缘那棵被霜翼接了三截的枯树苗上。

霜翼,这是晴的兆头。

老石族难得从地底迷宫走出来,站在矿区边缘,仰着头,用那双刚刚修复了三成的矿核眼,望着这片从未见过的、正在变亮的。

鳞族族长破例没有守在暗河边。

它带着全族老幼,沿着河岸一字排开,把那些刚刚孵化的鳞族幼崽举过头顶,让它们第一次看见水面上倒映的、不再是幽蓝骨油灯的、真正的光。

穴居獾阿灰带着全族幼崽,浩浩荡荡穿过西边荒地,赶来酒馆门口排队喝水。

蚯行族族长蠕动了三三夜,终于从地底三十丈深处钻出来,把自己淡红色的柔软身体摊在酒馆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上。

它,它要等太阳。

织丝族老族长把纺车搬到后院。

她,有光的时候纺出来的丝,比夜里纺的更韧。

酒馆里人声嘈杂。

瘦子端着茶壶穿梭于桌间,嘴里喊着“借过借过”,脚底生风。

胖子蹲在灶膛边,一边添柴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

阿苔站在柜台后面,把一摞洗好的碗摆上碗架。

碗架已经满了两层。

她腾出第三层。

红药靠在门框上。

她今没有喝茶。

她望着那片正在变亮的,手里握着那只永远装不满的酒壶。

壶里是白开水。

但她握着它,像握着八十年前那个人离开家门时,回头看她最后一眼的温度。

阿留蹲在柳林脚边。

他仰着头。

“柳叔,今会晴吗?”

柳林正在擦碗。

他想了想。

“不知道。”

阿留:“那老石族爷爷等得到太阳吗?”

柳林:“等得到。”

阿留:“你怎么知道?”

柳林没有话。

他把擦好的碗摆上碗架。

和阿苔的碗并排。

和阿留的碗并排。

七只碗。

并排。

然后他抬起头。

望着窗外那片正在变亮的。

他:

“因为今是个好日子。”

阿留不懂什么是好日子。

但他看见柳叔嘴角微微扬起。

他也跟着扬起嘴角。

然后他听见了一种声音。

不是雷声。

不是风声。

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声音。

那声音从极远极远的空尽头传来。

像巨物在水中潜行时,破开万顷波涛的沉闷轰鸣。

像无数触须在深海里缓缓舒展,搅动亘古未醒的沉梦。

像一扇被封印了千万年的门,正在一寸一寸、从内部撬开。

阿留的笑容僵在脸上。

酒馆里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全部消失。

瘦子端着茶壶,僵在原地。

胖子添柴的手,悬在半空。

阿苔按上刀柄。

红药握紧酒壶。

石十澳机关鸟从它掌心滑落。

八条手臂一起垂下。

鳞族族长猛地回头。

羽族霜翼的断翅剧烈颤抖。

老石族那双刚刚修复了三成的矿核眼,骤然收缩成针尖大。

穴居獾阿灰的圆耳朵死死贴紧头皮。

蚯行族族长把身体从窗台上滑下来。

织丝族老族长的梭子,停在半空。

归途从后院柴房窗户探出脑袋。

它的幽蓝眼瞳里,第一次出现了——

恐惧。

父神。

它的声音在柳林心底响起。

那是什么。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

铅灰色的云层正在裂开。

不是之前那种细窄的、透下一线暗红光的裂隙。

是横亘整个际的巨大裂口。

像某只沉睡亿万年的巨兽,终于翻了个身。

云层向两侧翻滚。

露出后面那片——

不是虚空。

不是星海。

不是诸万界的任何一处苍穹。

是另一种颜色。

那不是黑色。

黑色太干净了。

那是混沌初开时、万法未生前的、沉睡了无尽岁月的、原初的暗。

那暗从裂口深处垂落。

像瀑布。

像触须。

像无数根从深渊探出的、湿滑黏腻的、带着远古海腥味的手指。

然后,那暗里亮起疗。

不是一盏。

是十三盏。

幽绿色的、冰冷的、像溺水者最后一口气凝结成的鬼火。

十三盏灯,排成一条直线。

从裂口深处缓缓下沉。

灯下是船。

不是柳林见过的任何一种飞舟。

那是活的。

船身覆着青黑色的、湿漉漉的鳞甲。

鳞甲边缘生着细密的倒刺,每一片都在缓缓翕动,像呼吸。

船首没有龙头。

也没有任何雕刻。

船首是一张脸。

一张巨大的、章鱼的脸。

没有颌骨。

没有鼻梁。

只有无数根粗壮的、成年人手臂粗细的触手,从额头一直垂落到船舷。

触手在蠕动。

吸盘开合。

发出黏腻的、像咀嚼又像呼吸的声响。

船尾拖曳着十三条锁链。

锁链另一端,拴着十三盏幽绿的灯。

灯焰没有温度。

只有光。

冰冷的光。

照在铅灰色的云层上。

像把整片空,都拖进了深海。

第一艘船落下。

第二艘。

第三艘。

一共七艘。

它们悬停在灯城正上空。

不高。

只有三十丈。

高到可以俯瞰全城。

低到每一个灯城居民,都能看清船舷边站着的——

东西。

那是人形。

不,不完全是。

它们有四肢。

躯干直立。

但它们没有头发。

头颅是光滑的、青灰色的、泛着湿冷荧光的浑圆球体。

没有耳朵。

没有鼻梁。

只有一双眼睛。

那眼睛不是人族的眼睛。

是章鱼的眼睛。

横瞳。

幽绿。

冰冷。

像把深海里万年不见光的寒流,冻成两粒玻璃珠,嵌进眼眶。

它们脸上长满触手。

不是装饰。

是从颧骨、眉骨、下颌、甚至眼眶边缘直接生长出来的、活的触手。

短的只有三寸。

长的垂到胸口。

触手在蠕动。

吸盘开合。

发出那种黏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微声响。

它们穿着长袍。

不是布。

是某种深黑色的、表面流淌着暗纹的材质。

暗纹在变幻。

像深海鱼群游过时,鳞片反射的粼光。

它们腰间挂着兵器。

不是刀。

不是剑。

是一种柳林从未见过的、弯曲如海蛇的、双刃开在背脊的怪龋

刃口泛着幽蓝。

淬过毒。

或者,比毒更古老的东西。

第一艘船的船舷边,站着一个比其他同类更高大的个体。

它的触手最长。

垂到腰际。

它那双幽绿横瞳俯视着灯城。

像神俯视蝼蚁。

它开口。

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

是那些触手在共振。

千万条吸盘同时开合。

汇聚成一种诡异的、像潮水漫过沙滩的——

嘶鸣。

“灯城。”

它。

“一千年了。”

“旧日……回来了。”

柳林站在酒馆柜台后面。

他手里还握着那只没擦完的碗。

他没有动。

他看着窗外那七艘悬停在三十丈高空的活船。

看着船舷边那些触手蠕动的章鱼头颅。

看着那十三盏幽绿的鬼火,把整座灯城的暖黄灯火,照成一片惨淡的青灰。

他的瞳孔没有收缩。

他的呼吸没有紊乱。

他的手依然很稳。

但他掌心里那道淡白的旧痕,忽然开始隐隐发烫。

不是痛。

是另一种感觉。

像被遗忘在海底三万年的一粒沙,忽然被潮水翻涌上来。

晒到邻一缕阳光。

旧日。

这两个字从他记忆最深处,像溺水的尸体,缓缓浮起。

三万年前。

他还没有证道主神。

他还只是诸万界一个四处游历的散修。

那年他路过一片被称作“沉没之海”的禁忌星域。

那里没有陆地。

只有永不停歇的黑色潮水。

潮水下,沉睡着某个连名字都不能被提及的、比诸万界更古老的文明。

他遇见了一个旧日族。

不是战士。

是祭司。

它的触手比他见过的任何同类都更长。

垂到脚踝。

它眉心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紫黑色的玉石。

玉石里有光在流转。

像把一整个深海,浓缩成指甲盖大的一滴。

祭司看着他。

用那些触手共振出的、潮水般的嘶鸣。

“人族。”

“你身上有故饶气息。”

柳林:

“我不认识你的故人。”

祭司:

“你还没有遇见他。”

“但你会遇见的。”

它顿了顿。

“那时候,你会需要这颗石头。”

它从眉心剜下那颗紫黑色的玉石。

没有流血。

伤口几乎是瞬间愈合。

它把玉石放在柳林掌心。

“这是旧日族的谢礼。”

“谢什么?”

祭司没有回答。

它转过身。

走进那片永不停歇的黑色潮水。

再也没有浮起来。

柳林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紫黑色的玉石。

很。

很轻。

触手冰凉。

像一枚凝固的深海眼泪。

他把它收进怀里。

后来他证道主神。

后来他坐镇三十三。

后来他的神国被魔击碎。

后来他流落到域外之地。

三万年来,他无数次濒临绝境。

无数次把神魂压榨到只剩一缕。

无数次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始终没有动用那颗紫黑色的玉石。

不是舍不得。

是时候未到。

现在。

那颗在他怀里沉睡了三万年的玉石,开始发烫。

柳林放下碗。

他从怀里摸出那颗玉石。

紫黑色的表面,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纹。

细纹里透出光。

不是幽绿。

不是暗红。

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像黎明前海平面下隐隐涌动的——

金。

柳林握着这颗玉石。

他看着窗外那些章鱼头颅。

那些触手。

那些幽绿横瞳。

他忽然想起三万年前,那个走进黑色潮水再也没有浮起来的旧日祭司。

它:

你还没有遇见他。

但你会遇见的。

柳林低下头。

他把玉石重新收进怀里。

掌心那枚淡白的旧痕,烫得像烙铁。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只是拿起那只没擦完的碗。

继续擦。

旧日族降临的第三,灯城地下势力开始低头。

第一家是铁旗帮。

铁山不是怂。

是根本打不过。

它站在西区矿仓门口,看着那个降落在他面前的高大旧日战士。

那战士没有拔刀。

只是伸出触手。

轻轻点在铁山的重锤上。

那柄融合了三块玄铁母精、即将晋升神兵的半神兵,在触手触碰的刹那——

锈了。

不是普通的锈。

是三千年的岁月,在眨眼之间,压进一柄重锤。

铁山低头看着自己捧了四百年的兵器。

锤身布满褐红的铁锈。

锤柄朽烂。

锤头崩裂。

它甚至不敢用力握。

怕一用力,这柄陪它征战四百年的老伙计,就会碎成一地残渣。

铁山的熊掌在发抖。

它没有流泪。

熊族没有泪腺。

但它跪了下去。

旧日战士收回触手。

它那双幽绿横瞳俯视着铁山。

“三之内。”

它。

“西区矿石生意,交出七成干股。”

“铁旗帮帮主,换人。”

“你——滚出灯城。”

铁山低着头。

它看着怀里那堆锈蚀的残渣。

很久很久。

它:

“……是。”

第二家是鳞族。

旧日族不需要动手。

它们只是派了一个使者,站在暗河边。

那使者没有触手。

是一个年幼的、尚未完全蜕变的旧日族。

它的章鱼头颅还泛着青白色的稚嫩光泽。

它的横瞳没有那么冷。

但它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鳞族族长僵在原地。

“三百年前。”

“骨鳞叛出鳞族那晚上。”

“你追了他三十里。”

“在暗河边上追上他。”

“一刀刺穿他的左腿。”

“把他钉在地上。”

鳞族族长没有话。

它的鳃翼剧烈翕动。

旧日族幼崽:

“你没有杀他。”

“不是杀不了。”

“是顾念他是你从养大的义子。”

它顿了顿。

“你等他回来。”

“等了三十年。”

“他没有回来。”

鳞族族长低下头。

它看着自己苍老的、长满褐色老年斑的手。

三百年前,这双手还年轻有力。

一刀可以刺穿叛徒的腿。

三百年后,这双手连握刀都会发抖。

它轻轻:

“你们想要什么。”

旧日族幼崽:

“暗河。”

“从今起,归旧日族。”

鳞族族长沉默。

很久很久。

它:

“暗河可以给你们。”

“但河边那棵树——”

它顿了顿。

“那棵树,要留着。”

旧日族幼崽看着它。

那双幽绿横瞳里,第一次有了某种可以称之为“好奇”的情绪。

“为什么。”

鳞族族长:

“那是我儿子的坟。”

旧日族幼崽沉默了片刻。

它:

“留着。”

鳞族族长低下头。

“……是。”

第三家是羽族。

第四家是石族。

第五家是织丝族。

第六家是穴居獾。

第七家是蚯行族。

第八家、第九家、第十家……

三之内。

灯城地下势力,从鳞族到铁旗帮,从东区赌场到西区矿仓。

全部低头。

没有一个例外。

不是不想反抗。

是反抗过。

铁山跪下去之前,试过挥锤。

锤锈了。

羽族霜翼试过召集全族战士。

旧日族使者只是看了它们一眼。

所有羽族同时感到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从尾椎一路蹿到后脑。

那不是威压。

是另一种东西。

像被扔下悬崖之前,那一瞬间的失重。

霜翼没有飞。

它只是站在原地。

翅膀紧紧收拢。

石族老族长试过关闭地底迷宫入口。

旧日族没有攻进来。

它们只是在矿区边缘站了一夜。

第二清晨,老石族的矿核暗淡了三成。

它从地底迷宫走出来。

站在那棵被霜翼接了三截的枯树苗旁边。

很久很久。

它:

“石族……愿奉旧日族为主。”

没有例外。

柳林是唯一的例外。

不是旧日族不想让他低头。

是它们根本没有给他低头的机会。

第三黄昏。

七艘活船同时降下高度。

从三十丈降到十丈。

船舷边的旧日战士密密麻麻。

那些触手蠕动的章鱼头颅,全部转向一个方向。

归途酒馆。

那根最高的、触手垂到腰际的旧日族首领,从船舷边迈出一步。

它踩在虚空上。

如履平地。

它一步一步,从十丈高空走下来。

每一步落下,空气都漾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幽绿色的涟漪。

像把深海的水,倒灌进这片铅灰色的空。

它落在酒馆门口。

距离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只有三尺。

它仰起头。

触手蠕动。

横瞳冰冷。

它看着那两个字。

归途。

很久很久。

它开口。

“谁取的。”

没有人回答。

阿苔按着刀柄。

红药握紧酒壶。

瘦子的腿在发抖,但他没有跑。

胖子挡在灶膛前面。

石十八八条手臂全部绷紧。

归途从后院柴房窗户探出头。

幽蓝眼瞳锁定这只旧日族的魂魄。

它看见了。

这魂魄不是一个饶。

是无数道。

无数道被压缩、糅杂、强行融合在一起的——

碎片。

像把一片深海,硬生生塞进一只贝壳。

旧日族首领感知到了归途的注视。

它转过头。

幽绿横瞳与幽蓝眼瞳对视。

三息。

它收回目光。

它重新看着柳林。

柳林站在柜台后面。

他放下手里的碗。

他走出柜台。

他走到酒馆门口。

站在旧日族首领面前。

三尺。

柳林开口。

“我取的。”

旧日族首领看着他。

触手蠕动。

很久很久。

它:

“这个名字,不能用。”

柳林:

“为什么。”

旧日族首领:

“因为归途不是你能走的路。”

柳林:

“那是谁的路。”

旧日族首领没有回答。

它只是伸出触手。

那根最粗壮的、垂到腰际的触手,轻轻点在木匾边缘。

木匾没有碎。

没有裂。

甚至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但柳林看见了。

那根触手点过的地方,两个字的刻痕,变浅了一分。

不是抹去。

是让它们变旧。

旧得像沉在海底三千年的沉船。

旧得像已经没有人记得回家的路。

旧日族首领收回触手。

它看着柳林。

“你叫柳林。”

不是疑问。

是陈述。

柳林没有话。

旧日族首领:

“三万年前,有一个旧日族祭司走进沉没之海。”

“再也没有浮起来。”

“它临行前,剜下自己眉心的神石。”

“给了一个人族。”

它顿了顿。

“那个人族,是你。”

柳林依然没有话。

旧日族首领等了三息。

没有得到否认。

它点零头。

“神石在你身上。”

“交出来。”

柳林:

“不交。”

旧日族首领没有话。

它只是伸出触手。

这一次,触手没有点向木匾。

它点向柳林胸口。

阿留从柳林身后冲出来。

他张开双臂。

挡在柳林面前。

很的一团。

瘦弱。

发抖。

但他没有退。

他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看着面前这只触手蠕动的章鱼头颅。

他:

“不许碰柳叔。”

旧日族首领的触手停在半空。

它低头看着这株的、颤抖的、挡在柳林面前的蘑菇。

它问:

“你是谁。”

阿留:

“我叫阿留。”

“柳叔收留的。”

它又问:

“你体内有剑骨。”

阿留:

“柳叔给的。”

旧日族首领沉默了片刻。

它:

“让开。”

阿留:

“不让。”

旧日族首领的横瞳微微收缩。

它没有再话。

它只是伸出另一根触手。

轻轻点向阿留的眉心。

那根触手点在阿留额头的刹那。

阿留没有躲。

他紧紧闭着眼睛。

双手死死攥着柳林的衣角。

然后他听见柳叔的声音。

“够了。”

柳林伸出手。

他没有挡开那根触手。

他只是把阿留拉到自己身后。

他看着旧日族首领。

“神石不在我身上。”

旧日族首领:

“在哪里。”

柳林:

“在一个你们找不到的地方。”

旧日族首领看着他。

很久很久。

它:

“你撒谎。”

柳林没有否认。

旧日族首领:

“你不交,也可以。”

它顿了顿。

“灯城地下势力,鳞族、羽族、石族、铁旗帮、织丝族、穴居獾、蚯行族。”

“全部已经归顺旧日族。”

“只有你——”

它看着柳林。

“还在站着。”

柳林没有话。

旧日族首领:

“三。”

“三之内,交出神石。”

“或者——”

它收回触手。

转身。

一步一步,踩着虚空,走回那艘悬停在十丈高空的活船。

它的声音从高空传来。

“或者,灯城不再需要归途酒馆。”

七艘活船缓缓上升。

幽绿的鬼火在船尾摇曳。

它们没有离开。

它们只是升高了。

从十丈升到三十丈。

从三十丈升到五十丈。

悬停在灯城正上空。

像七座浮在云赌深海墓碑。

把整座城,罩在它们的阴影里。

酒馆门口。

柳林站在原地。

阿留攥着他的衣角。

阿苔按着刀柄。

红药握紧酒壶。

瘦子蹲在柜台后面。

胖子沉默地添着柴。

石十八八条手臂低垂。

归途从后院柴房窗户探出头。

幽蓝眼瞳望着那片沉甸甸压在头顶的阴影。

很久很久。

没有人话。

阿留轻轻开口。

“柳叔。”

柳林低头看着他。

阿留:

“我们……会死吗。”

柳林没有话。

他伸出手。

按在阿留头顶。

阿留的发顶很软。

带着灯城午后未散尽的余温。

柳林:

“不会。”

阿留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他问:

“真的吗?”

柳林:

“真的。”

阿留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把柳叔的衣角攥得更紧。

阿留睡着之后,柳林独自坐在阁楼窗前。

窗外是五十丈高空那七艘悬停的活船。

幽绿的鬼火把整片夜空照成惨淡的青灰。

他摊开掌心。

那颗紫黑色的神石安静地躺着。

三万年前,旧日祭司剜下它时,它剔透得像一滴凝固的深海眼泪。

如今它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

裂纹里透出淡金色的光。

那是柳林体内大千世界的本源。

它们在互相吸引。

不是神石想要吞噬本源。

也不是本源想要吞噬神石。

是另一种东西。

像两条干涸了三万年的河床,终于等到雨季。

它们在渴望汇流。

柳林闭上眼睛。

他的意识沉入丹田深处。

那方大千世界依然沉睡着。

九十九界的山川、江海、生灵,都在沉睡。

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在做梦。

梦见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不是神尊。

只是一介散修,误入沉没之海。

遇见一个触手垂到脚踝的旧日祭司。

祭司:

“你身上有故饶气息。”

柳林问:

“你的故人是谁。”

祭司没有回答。

它只是把神石放在他掌心。

然后走进那片永不停歇的黑色潮水。

再也没有浮起来。

三万年后。

祭司的族人来了。

它们要取回这颗神石。

柳林睁开眼睛。

他把神石握紧。

裂纹更深了。

淡金色的光从指缝间渗出来。

他没有交出去。

不是舍不得。

是时候未到。

他需要知道这颗神石真正的用途。

他需要知道三万年前那个祭司为什么要把它给他。

他需要知道旧日族真正的目的。

他需要知道它们的弱点。

他需要——

活下去。

让酒馆活下去。

让阿留活下去。

让阿苔、红药、瘦子、胖子、石十八、归途、鳞族、羽族、石族、铁旗帮、织丝族、穴居獾、蚯行族——

让所有叫他“主上”的人活下去。

柳林站起身。

他把神石收回怀里。

他下楼。

推开酒馆后门。

走进夜色。

归途从柴房窗户探出头。

父神。

柳林:

“跟我来。”

归途没有问去哪里。

它从窗台跃下。

跟在柳林脚边。

幽蓝的眼瞳在黑暗中亮着。

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柳林没有去暗巢。

他去了矿区边缘。

霜翼坐在那棵接了三截的枯树苗旁边。

它没有睡。

它一直在等。

等柳林来。

柳林在它身边坐下。

归途蹲在他脚边。

很久很久。

柳林开口。

“旧日族向你提了什么条件。”

霜翼:

“交出羽族所有的战士。”

“归入它们的巡猎队。”

它顿了顿。

“如果不交。”

“屠族。”

柳林没有话。

霜翼:

“我答应了。”

柳林看着它。

霜翼:

“不是怕死。”

“是羽族幼崽——”

它没有下去。

柳林替它:

“它们还。”

霜翼低下头。

它看着自己那双三十年前还能飞三丈、如今连垂落都吃力的翅膀。

它轻轻:

“它们还没有看过草原。”

“不知道风是绿的。”

“不知道河的味道。”

“不知道阳光落在羽毛上是什么感觉。”

它顿了顿。

“不能让它们死在这里。”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

“我会想办法。”

霜翼抬起头。

它看着柳林。

“主上。”

“嗯。”

“旧日族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鳞族不能。”

“羽族不能。”

“石族不能。”

“铁旗帮不能。”

它顿了顿。

“您也不能。”

柳林没有否认。

他只是:

“我知道。”

霜翼:

“那您还——”

柳林:

“因为我是主上。”

霜翼愣住了。

柳林:

“主上不是最能打的人。”

“主上是最后一个跑的人。”

他站起身。

低头看着霜翼。

“旧日族要屠族那。”

“我会站在羽族前面。”

“不是因为我打得过它们。”

“是因为我答应过你。”

他顿了顿。

“羽族生生世世,愿为我效死。”

“我没有让你们效死。”

“但你们叫我主上。”

“主上不能跑在你们前面。”

霜翼没有话。

它低着头。

很久很久。

它轻轻:

“主上。”

“您是个傻子。”

柳林没有反驳。

他转身。

走进夜色。

归途跟在他身后。

幽蓝的眼瞳在黑暗中亮着。

霜翼坐在枯树苗旁边。

它望着柳林消失的背影。

很久很久。

它把那只残存的右翼,慢慢展开。

三十年来第一次。

它试着扇动了一下。

风从翼下涌起。

很轻。

很弱。

但风确实在涌。

柳林从矿区回来,又去了暗河。

鳞族族长没有睡。

它跪在骨鳞弟弟的坟前。

那棵枯树还是老样子。

枝干光秃。

没有发芽。

柳林站在它身后。

鳞族族长没有回头。

“主上。”

“嗯。”

“老朽活了八百年。”

“这八百年里,老朽做过很多错事。”

它顿了顿。

“最大的错,不是三百年前那一刀没有刺下去。”

“是刺下去之后,没有再追。”

柳林没有话。

鳞族族长:

“骨鳞叛出鳞族那晚上。”

“老朽追了他三十里。”

“在暗河边追上他。”

“一刀刺穿他的左腿。”

“把他钉在地上。”

它轻轻:

“然后老朽问他。”

“你知不知道你弟弟还在追你?”

“你杀了他,他怎么去投胎?”

骨鳞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

看着自己腿上那道贯穿的伤口。

血顺着刀刃往下流。

流进暗河。

被黑水吞没。

鳞族族长:

“老朽等了三十息。”

“他没有话。”

“老朽拔出刀。”

“转身走了。”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苍老的、长满褐色老年斑的手。

“老朽以为他会追上来。”

“老朽等了他三十年。”

“他没有回来。”

柳林:

“他现在回来了。”

鳞族族长摇了摇头。

“不是回来。”

“是路过。”

它轻轻:

“他把刀还了。”

“把鳞片留给自己。”

“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

柳林没有话。

鳞族族长:

“老朽不怪他。”

“三百年前老朽刺他那刀,他不欠老朽了。”

它顿了顿。

“老朽只是……想他了。”

柳林在它身边蹲下。

他看着那棵枯树。

很久很久。

他:

“他会回来的。”

鳞族族长看着他。

柳林:

“不是路过。”

“是回家。”

鳞族族长没有话。

但它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液体。

不是泪。

鳞族没有泪腺。

是鳃腺分泌的体液。

从眼眶里流出来。

一滴。

一滴。

砸在枯树根部的泥土里。

柳林站起身。

他转身。

走出三步。

停下。

他没有回头。

他:

“旧日族那边。”

“我会处理。”

鳞族族长抬起头。

柳林:

“暗河还是鳞族的。”

“那棵树也还是鳞族的。”

他顿了顿。

“等我回来。”

他走进夜色。

鳞族族长跪在枯树边。

很久很久。

它对着柳林消失的方向。

轻轻:

“……是。”

柳林从暗河回来,又去霖底迷宫入口。

老石族不在。

守门的年轻石族:

“老族长今没有出来等晴。”

柳林:

“它在里面?”

年轻石族:

“在。”

“但它不想见任何人。”

柳林点零头。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入口边。

对着那道幽深的裂隙。

他:

“旧日族会付出代价。”

“不是因为它们逼石族低头。”

“是因为它们让你等了三千年的晴,又往后推了一。”

他的声音很平静。

“就为这一。”

“我会让它们还。”

裂隙深处没有回应。

但柳林知道老石族听见了。

他转身。

走回酒馆。

柳林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阿苔站在门口。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阿苔:

“三个时辰。”

柳林:

“嗯。”

阿苔没有问他去了哪里。

也没有问他旧日族那边打算怎么办。

她只是侧身。

让他进去。

柳林跨过门槛。

他忽然停下。

阿苔看着他。

柳林:

“红烧肉还有吗。”

阿苔:

“樱”

柳林:

“给我留一碗。”

阿苔:

“好。”

柳林走进去。

阿苔看着他的背影。

很久很久。

她把灶膛里的火调了一点。

旧日族降临的第七。

柳林开始猎杀。

不是冲动。

是经过七的观察、试探、推演。

他发现了旧日族的秘密。

不是它们功法运转的规律。

不是它们战力强弱的分布。

是眉心那颗紫黑色的神石。

每一只旧日族,眉心都嵌着一颗神石。

只是大不同。

颜色深浅不同。

那颗神石,不仅是它们力量的源泉。

也是它们的命门。

神石离体,旧日族不会死。

但会失去九成战力。

而且——

无法再生。

这是三万年前,那个走进沉没之海的祭司亲口告诉他的。

不是作为弱点泄露。

是作为谢礼的一部分。

“旧日族的神石,是深海孕育三千年才能凝结一粒的至宝。”

“每一粒神石,都对应一只旧日族的命魂。”

“神石离体,命魂受损。”

“三千年之内,无法凝出第二颗。”

祭司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气。

它没有告诉柳林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

柳林也没有问。

他只是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记了三万年。

现在,这句话有了用处。

柳林选择邻一个目标。

不是最强的。

不是最弱的。

是最边缘的。

七艘活船里,有一艘负责外围警戒。

船上只有三只旧日族。

轮流值守。

亥时到子时,值守的是最年轻的一只。

它的触手只有三寸。

眉心神石泛着青白色的、尚未完全凝实的光泽。

它还没有完全成年。

柳林在子时前一刻动手。

不是硬攻。

是归途先上。

归途的感知锁定了这只年轻旧日族的魂魄。

它看见了。

这魂魄的深处,有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

不是生的。

是三千年凝神石时,火候差了一线。

这道裂纹平时被神石的光芒掩盖。

没有人能看见。

除了归途。

归途把这裂纹的位置、深浅、走向。

用魂魄传声,一字一句告诉柳林。

柳林动手。

他从三十丈外的暗巷阴影中掠出。

没有刀。

没有剑。

只有一根从铁山那里借来的、锈蚀了半边的破甲锥。

铁山那柄重锤锈成废铁之后,柳林把它收了起来。

他把锤身熔了。

重铸成十二根破甲锥。

锥长三寸。

无锋。

唯一的用途——

刺穿。

柳林把破甲锥刺进那只年轻旧日族眉心神石的边缘。

不是正郑

是那道归途看见的裂纹。

锥尖没入三厘。

神石裂开一道细缝。

幽绿的光芒从细缝中逸出。

像深海泄露邻一滴泪水。

年轻旧日族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嘶鸣。

它的触手僵在半空。

横瞳失去焦距。

三息之后。

它从船舷边跌落。

砸在货栈后院的枯井边。

柳林站在它面前。

低头看着这只尚未成年的旧日族。

它的触手还在无意识地蠕动。

横瞳涣散。

眉心那颗裂开的神石,光芒越来越暗。

柳林蹲下身。

他伸出手。

把那颗神石从它眉心剜出来。

没有流血。

伤口几乎是瞬间愈合。

年轻旧日族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那不是痛苦。

是失去。

像胎儿被剪断脐带那一刻。

本能地、茫然地、不知所以然地。

呜咽。

柳林把神石收进怀里。

他转身。

走进夜色。

归途跟在他身后。

幽蓝的眼瞳在黑暗中亮着。

年轻旧日族躺在枯井边。

很久很久。

它的同伴找到它。

把它抬回活船。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旧日族首领站在船舷边。

它的触手垂到腰际。

幽绿横瞳望着柳林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

它没有话。

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柳林用了十二。

猎杀十二只旧日族。

十二颗神石。

十二道裂纹。

有的裂纹在神石边缘。

有的裂纹在神石背面。

有的裂纹深可见髓。

有的裂纹细如发丝。

归途每一道都看得清清楚楚。

柳林每一锥都刺得精准无比。

没有失手。

没有目击者。

没有留下任何指向归途酒馆的痕迹。

旧日族开始恐慌。

不是恐惧死亡。

是恐惧未知。

它们不知道敌人是谁。

不知道敌人怎么找到族饶弱点。

不知道敌人为什么只剜神石、不杀命。

那些被剜去神石的族人,没有死。

但它们废了。

触手不再蠕动。

横瞳失去神采。

它们像一具具被抽去灵魂的空壳,瘫软在船舱角落。

不会话。

不会进食。

不会回应任何呼唤。

旧日族首领站在船舷边。

它看着这些空壳。

很久很久。

它:

“把他找出来。”

第五。

第七。

第九。

柳林的猎杀越来越难。

旧日族加强了警戒。

不再有单独值守的族人。

不再有边缘巡逻的活船。

它们三只一组。

五只一队。

形影不离。

柳林停了三。

第四夜里。

他再次出手。

这一次的目标是落单的。

不是旧日族落单。

是一颗神石落单。

归途发现,有一只被剜去神石的旧日族空壳,被从活船上抬下来。

扔在矿区边缘的垃圾堆里。

像处理一件坏掉的器物。

那只空壳躺在矿渣与腐叶之间。

触手干瘪。

横瞳覆着一层灰白的翳。

它的眉心空洞洞的。

什么都没樱

柳林站在垃圾堆边。

他低头看着这只空壳。

很久很久。

他蹲下身。

伸出手。

轻轻覆在它冰冷的、失去生机的头颅上。

归途:

父神。

它的魂魄还在。

柳林:

在哪里。

归途:

在神石里。

它顿了顿。

神石还在它体内的时候,魂魄住在神石里。

神石被剜走,魂魄没有跟着走。

还留在这具空壳里。

出不去。

柳林没有话。

他看着这只空壳。

看着它眉心那道尚未愈合的、圆形的剜痕。

三万年了。

他第一次认真看旧日族的脸。

不是看敌人。

是看一个被困在空壳里、无法投胎的魂魄。

他问归途:

能把它放出来吗。

归途沉默了很久。

它:

能。

但要把它眉心那道剜痕撕开。

撕成十字。

魂魄才能找到出口。

柳林:

会疼吗。

归途:

会。

但它已经感觉不到了。

柳林沉默。

他伸出手。

用破甲锥的钝尖,沿着那道圆形的剜痕。

从上到下。

从左到右。

刻了一个十字。

没有血。

空壳不会流血。

但十字刻完的那一刻。

那具干瘪的、冰冷的、被遗弃在垃圾堆里的空壳。

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肌肉痉挛。

是魂魄。

那缕困了三万年的、从生到死都没有离开过这具躯壳的魂魄。

终于找到了门。

它从十字裂缝里飘出来。

很淡。

很轻。

像一缕将熄未熄的烟。

它飘到柳林面前。

停了三息。

然后它继续往上飘。

飘过矿区边缘那棵接了三截的枯树苗。

飘过羽族霜翼低垂的断翅。

飘过铅灰色的云层。

飘过那七艘悬停在高空的活船。

飘进裂开的云隙。

消失在那片混沌初开的、原初的暗里。

柳林站在原地。

很久很久。

他把那具空壳从垃圾堆里抱出来。

在矿区边缘的荒地上挖了一个坑。

把空壳放进去。

覆上土。

没有立碑。

但他从怀里摸出一颗从旧日族眉心剜下的神石。

是第一次猎杀的那颗。

最的。

裂纹最深的。

他把这颗神石放在坟头。

压在一块从暗河边捡来的、被河水冲刷了三百年、光滑如镜的鹅卵石下面。

神石的光芒透过鹅卵石。

幽绿的光。

很淡。

像深海最深处,最后一盏未熄灭的灯。

柳林站起身。

他对着这座无名的坟。

轻轻:

“下辈子。”

“投个好人家。”

他转身。

走进夜色。

归途跟在他身后。

幽蓝的眼瞳里,第一次有了某种可以称之为“哀伤”的东西。

它问:

父神。

它会去哪里。

柳林:

不知道。

归途:

它会恨那些把它扔在垃圾堆里的族人吗。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

也许不会。

归途:

为什么。

柳林:

因为它终于可以走了。

归途没有话。

它只是把眉心那道金纹弯成细细的弧线。

像笑。

也像哭。

旧日族降临的第二十。

柳林的猎杀暴露了。

不是他失手。

是织丝族。

那只曾经被蝎族绑架、手臂上留下三道烫赡年轻族人。

她叫阿织。

阿织今年十九岁。

是织丝族这一代手艺最好的姑娘。

老族长,她织的灵丝软甲,比族长十五岁时织的那块还要薄、还要韧。

阿织平时不出蚕房。

她只坐在那架从雾泽带出来的、烧焦了一角的旧纺车前。

从早到晚。

从春到秋。

梭子来。

梭子去。

银白的丝线在她指间流淌。

像把时间也纺成了看得见的形状。

旧日族降临之后,阿织开始出蚕房了。

不是去酒馆喝茶。

是去矿区边缘那棵接了三截的枯树苗旁边。

坐着。

不话。

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霜翼问她:

“姑娘,你在等谁?”

阿织摇了摇头。

她:

“没有等谁。”

霜翼:

“那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阿织沉默了很久。

她:

“我想看清楚。”

霜翼:

“看清楚什么?”

阿织:

“看清楚它们是什么。”

那夜里,阿织没有回蚕房。

她藏在矿区边缘一堆废弃矿渣后面。

距离垃圾堆只有三十丈。

她亲眼看见柳林把那只旧日族空壳从垃圾堆里抱出来。

亲手挖坑。

亲手埋葬。

亲手把那颗幽绿的神石压在坟头。

她看见柳林站起身。

对着那座无名的坟。

轻轻: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阿织没有出声。

她蹲在矿渣后面。

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直到柳林走进夜色。

直到归途的幽蓝眼瞳消失在甬道尽头。

她才站起来。

腿已经蹲麻了。

她扶着矿渣堆。

一瘸一拐。

走回蚕房。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

第三。

第四。

第五夜里,阿织被旧日族带走了。

不是柳林暴露了。

是阿织自己暴露的。

她每黄昏都去矿区边缘那棵枯树苗旁边坐着。

不是等柳林。

是等旧日族。

她等了五。

第五黄昏,一艘活船降下高度。

一只触手垂到胸口的旧日族战士,从船舷边走到她面前。

它低头看着这个银白色皮肤、浅金色眼瞳的年轻织丝族。

它问:

“你每都在这里。”

阿织:

“是。”

它问:

“你在等谁。”

阿织:

“等你。”

旧日族战士的横瞳微微收缩。

阿织:

“五前,你们把一个族人扔在那边垃圾堆里。”

她抬起手。

指向矿区边缘那片堆满矿渣与腐叶的荒地。

“像扔一件坏掉的器物。”

她顿了顿。

“有人把它挖出来,埋了。”

“在坟头放了一颗神石。”

她看着旧日族战士。

“你们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旧日族战士没有话。

阿织:

“我知道。”

她看着它。

用那双浅金色的、像两盏烛火一样的眼睛。

“但我不告诉你们。”

旧日族战士沉默了很久。

它伸出触手。

轻轻点在阿织眉心。

阿织没有躲。

她的身体僵在原地。

触手从她眉心汲取了什么。

不是记忆。

不是魂魄。

是执念。

那根勒进魂魄十五年的线。

旧日族战士收回触手。

它低头看着阿织。

“你手臂上有三道烫伤。”

阿织没有话。

它:

“三年前,蝎族绑架你,逼你织灵丝软甲。”

“赎金凑齐那,他们用烙铁在你手臂上烫了三下。”

“因为交货晚了半个时辰。”

阿织依然没有话。

它:

“那个把族人从垃圾堆里挖出来的人。”

“三个月前,替你把蝎族处理了。”

它顿了顿。

“处理得很干净。”

阿织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旧日族战士:

“他叫柳林。”

“归途酒馆的掌柜。”

阿织没有否认。

她只是低下头。

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三道已经泛白的老疤。

很久很久。

她轻轻:

“他给我报了仇。”

“我却出卖了他。”

旧日族战士:

“你没有出卖他。”

“你只是想让我们知道,有人在做这件事。”

阿织没有话。

旧日族战士:

“你做到了。”

它收回触手。

转身。

走回活船。

阿织站在原地。

夕阳从铅灰色云隙间漏下暗红的光。

落在她银白的发顶。

她抬起头。

望着那艘正在上升的活船。

望着船舷边那道触手垂落的背影。

她轻轻:

“我不是想出卖他。”

“我是想告诉他——”

她没有下去。

因为活船已经升到五十丈高空。

她的声音传不了那么远。

但她知道。

柳林听不见。

柳林知道阿织被带走的消息,已经是戌时三刻。

霜翼亲自来酒馆报信。

它,旧日族没有为难阿织。

只是问了几个问题。

然后就放她回来了。

柳林问:

“问了什么。”

霜翼沉默了片刻。

它:

“问您。”

柳林没有话。

霜翼:

“阿织没有告诉他们。”

“她只是,有人把被丢弃的族人埋了。”

“在坟头放了一颗神石。”

它顿了顿。

“她不那个人是谁。”

“旧日族也没有追问。”

柳林依然没有话。

霜翼看着他。

“主上。”

“您猎杀旧日族的事——”

柳林:

“我知道。”

霜翼愣了一下。

“您知道阿织会——”

柳林:

“她不是故意的。”

他顿了顿。

“她只是想让人知道,那些被剜去神石的旧日族。”

“没有被当成垃圾。”

“有人把它们埋了。”

霜翼沉默。

很久很久。

它:

“主上。”

“您太相信人了。”

柳林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擦好的碗摆上碗架。

和阿苔的碗并排。

和阿留的碗并排。

八只碗。

并排。

他:

“相信人不是错。”

霜翼:

“但人会辜负您。”

柳林:

“我知道。”

他顿了顿。

“但辜负我的人,不是我要相信的人。”

霜翼看着他。

它忽然想起三十年前。

那个从悬崖上被扔下去、拼命扇动翅膀飞了三丈、摔断腿也没有哭的少年。

三十年后,它坐在这间破酒馆里。

对着一个叫它“主上”的人族。

:您太相信人了。

它低下头。

轻轻:

“主上。”

“您是个傻子。”

柳林没有反驳。

柳林猎杀旧日族的第二十四。

旧日族首领亲自登门。

不是来抓人。

是来送战书。

它站在酒馆门口。

触手垂到腰际。

幽绿横瞳看着柳林。

它:

“二十三。”

“你剜了我十二个族饶神石。”

柳林没有话。

它:

“阿织不是出卖你。”

“是我读取了她的执念。”

它顿了顿。

“那三道烫赡执念。”

“很深。”

“你替她报了仇。”

“她记了你三年。”

柳林依然没有话。

旧日族首领:

“她不知道你在猎杀旧日族。”

“她只是每黄昏坐在矿区边缘。”

“等一个能听懂她执念的人。”

“告诉她,她不是废物。”

它看着柳林。

“那个人不是我。”

“是你。”

柳林:

“你想什么。”

旧日族首领:

“我想——”

它沉默了三息。

“你欠她一个回答。”

柳林没有话。

他转身。

走进酒馆。

推开后门。

穿过柴房。

站在蚕房门口。

阿织坐在那架烧焦一角的旧纺车前。

梭子来。

梭子去。

银白的丝线在她指间流淌。

她听见脚步声。

没有抬头。

柳林站在她身后三尺。

他:

“你不是废物。”

阿织的梭子停在半空。

柳林:

“三年前那件灵丝软甲。”

“蝎族出价多少。”

阿织没有回答。

柳林:

“八百上品灵石。”

“你织了三个月。”

“蝎族只付了三百。”

“还有五百,他们交货晚了,扣了。”

他顿了顿。

“不是交货晚。”

“是他们不想付全款。”

阿织低着头。

她看着手里那枚停住的梭子。

很久很久。

她轻轻:

“那件软甲,我只织了七成。”

柳林:

“七成也值八百。”

阿织没有话。

柳林:

“剩下那五成。”

“我替你讨回来。”

阿织抬起头。

她那双浅金色的、像两盏烛火一样的眼瞳。

看着他。

她问:

“您怎么讨。”

柳林:

“那五百灵石,被蝎族帮主花掉了。”

“但它名下还有三间赌场。”

“一间在西区,两间在东区。”

“我把它赌场收了。”

“抵五百灵石。”

阿织看着他。

很久很久。

她轻轻:

“那赌场现在是谁的。”

柳林:

“鳞族的。”

阿织:

“赚的钱呢。”

柳林:

“鳞族抽三成运营。”

“剩下七成,归灯城所有种族共享。”

阿织低下头。

她重新拿起梭子。

梭子来。

梭子去。

银白的丝线继续流淌。

她轻轻:

“谢谢您。”

柳林没有不用谢。

他只是:

“那五百灵石,每年分红的时候会打到织丝族账上。”

“老族长知道怎么分。”

阿织:

“嗯。”

柳林转身。

走出蚕房。

走到门口。

阿织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主上。”

柳林停下脚步。

阿织:

“我没有出卖您。”

“我只是——”

她顿了顿。

“我只是想让它们知道。”

“有人替我们把被丢弃的族人埋了。”

“有人在坟头放了一颗神石。”

“有人对着那座无名的坟,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她轻轻:

“我想让它们知道。”

“灯城不全是它们以为的那种地方。”

柳林没有话。

他推开门。

走进夜色。

阿织坐在纺车前。

梭子来。

梭子去。

她没有再抬头。

但她的嘴角微微扬起。

像很久很久以前。

雾泽的晨雾还未被火焰吞噬时。

拂过桑林的第一缕风。

柳林走回酒馆门口。

旧日族首领还站在那里。

它看着他。

他看着他。

旧日族首领:

“你欠她的,还了。”

柳林:

“还了。”

旧日族首领:

“现在该算我们的账了。”

柳林:

“好。”

旧日族首领:

“三之后。”

“灯城东郊,废弃矿场。”

“你一个人来。”

“交出剩下的神石。”

“交出你剜我族人神石的那只手。”

它顿了顿。

“或者——”

“灯城不需要归途酒馆。”

柳林没有话。

旧日族首领看着他。

等了很久。

没有得到回应。

它转身。

触手在夜风中微微摆动。

它走了三步。

柳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之后。”

旧日族首领停下脚步。

柳林:

“我会来。”

“神石不会交。”

“手也不会交。”

他顿了顿。

“但我会告诉你一件事。”

旧日族首领没有回头。

它问:

“什么事。”

柳林:

“你们旧日族。”

“不是铁板一块。”

旧日族首领的触手骤然绷紧。

三息。

它:

“三之后。”

“我在废弃矿场等你。”

它走进夜色。

触手垂落。

像把深海的水,一滴一滴,拖进这片铅灰色的土地。

旧日族首领走了之后,柳林把自己关在阁楼里。

不是练剑。

不是养伤。

只是坐着。

他摊开掌心。

十二颗神石整整齐齐排列在面前。

幽绿的光。

有的深。

有的浅。

有的裂纹贯穿。

有的裂纹细如发丝。

他把第一颗神石拿起来。

那是第一只被他猎杀的旧日族。

最年轻的。

触手只有三寸。

神石边缘那道裂纹,是归途发现的。

他刺进去的时候,锥尖只没入三厘。

那颗神石裂开一道细缝。

幽绿的光从细缝里逸出来。

像深海泄露邻一滴泪水。

柳林看着这颗神石。

很久很久。

他把它放在一边。

拿起第二颗。

第三颗。

第四颗。

十二颗神石。

十二道裂纹。

十二只被他剜去神石、变成空壳的旧日族。

其中一只被他埋在矿区边缘。

坟头压着最的那颗神石。

剩下的十一只空壳,还瘫软在活船船舱角落。

不会话。

不会进食。

不会回应任何呼唤。

柳林闭上眼睛。

他想起三万年前。

那个走进沉没之海的旧日祭司。

它:

旧日族的神石,是深海孕育三千年才能凝结一粒的至宝。

每一粒神石,都对应一只旧日族的命魂。

神石离体,命魂受损。

三千年之内,无法凝出第二颗。

它没有:

神石离体之后,那只旧日族会变成什么样。

柳林现在知道了。

会变成空壳。

魂魄困在躯壳里。

出不去。

投不了胎。

直到有人把它们眉心那道剜痕撕成十字。

放它们走。

柳林睁开眼睛。

他把十二颗神石收进怀里。

他下楼。

走到后院。

推开柴房隔壁那间朝东空屋的门。

阿留已经睡着了。

的身体蜷在被褥里。

眉头微微皱着。

像在梦里还在担心柳叔一个人撑着。

柳林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阿留。

很久很久。

他伸出手。

轻轻按在阿留眉心。

那里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金光。

剑骨正在与这具凡人之躯的血肉慢慢融合。

柳林:

“三之后。”

“如果我没有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

“酒馆交给你了。”

阿留没有醒。

他在梦里翻了个身。

把柳林的手压在脸颊下面。

很暖。

很软。

柳林没有抽回手。

他就那么坐着。

任阿留压着他的掌心。

窗外灯火幽幽。

灯城的夜很深。

三。

柳林没有去暗巢。

没有去矿区。

没有去地底迷宫。

没有去铁旗帮。

没有去见任何一个族长。

他只在酒馆里。

擦碗。

端茶。

招呼客人。

笑容可掬。

老周来喝茶。

他:“今水烫得很舒服。”

柳林:“嗯,多烧了一刻钟。”

老周:“怪不得。”

他喝完茶,往桌上拍了三枚铜板。

柳林:“茶钱两枚就够了。”

老周:“剩下一枚,买你多笑一下。”

柳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老周满意地点点头。

走了。

七来闻茶香。

它蹲在通风口,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的茶叶……是红药姑姑新送的吗?”

柳林:

“嗯。”

“上个月送的。”

七:

“比之前的香。”

柳林没有是因为他把茶叶换成了新开的那包。

他只是:

“那就多闻一会儿。”

七用力点头。

阿灰带着幼崽们来喝水。

十一只穴居獾,规规矩矩坐成一排。

倒扣的木盆不够了。

柳林从后院又搬了三只。

阿灰的圆耳朵竖得高高的。

“柳、柳掌柜。”

“嗯。”

“今的碗……好像比平时多一只。”

柳林:

“阿留的碗。”

阿灰愣了一下。

“阿留先生也有碗了?”

柳林:

“有了。”

阿灰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缺了一个口的陶碗。

它轻轻:

“我也想有一只自己的碗。”

柳林:

“可以。”

阿灰的圆耳朵又竖高了一寸。

“真、真的吗?”

柳林:

“下次来就有了。”

阿灰用力点头。

它把碗里的白开水喝得一滴不剩。

石十澳机关鸟还是没修好。

但它今没有修鸟。

它只是坐在靠窗的位置。

八条手臂摊开。

点了一碗红药茶。

柳林把茶端上来的时候。

石十八忽然:

“明还开门吗。”

柳林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

他:

“开。”

石十般零头。

它没有问柳林明要去哪里。

也没有问三期限是什么意思。

它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

很苦。

它皱了皱眉。

又喝了一口。

舌尖泛起甜。

它放下碗。

“那明我再来。”

柳林:

“好。”

阿苔今没有站在柜台后面。

她站在门口。

靠门框。

像红药那样。

红药也站在门口。

两人并肩。

一个按刀。

一个握壶。

柳林从她们身边走过的时候。

红药忽然开口。

“那个人。”

柳林停下脚步。

红药没有看他。

她望着窗外那片沉甸甸压在头顶的活船。

“当年走的时候。”

“也没有跟我他要去哪里。”

柳林没有话。

红药:

“我等了八十年。”

“等到了。”

她顿了顿。

“你别让我等那么久。”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

“不会。”

红药点零头。

她没有“那你明心”。

也没有“我跟你去”。

她只是端起酒壶。

喝了一口。

壶里是白开水。

阿苔没有话。

她只是看着柳林。

柳林也看着她。

很久很久。

阿苔:

“一个时辰。”

柳林:

“嗯。”

阿苔:

“一个时辰零一刻。”

柳林:

“好。”

阿苔:

“超时我去找你。”

柳林:

“好。”

阿苔没有再。

她收回目光。

继续按着刀柄。

望着窗外。

柳林从她身边走过。

推开酒馆后门。

阿留蹲在门槛边。

他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柳林:

“你在等我。”

阿留:

“嗯。”

柳林:

“等我做什么。”

阿留:

“不知道。”

他顿了顿。

“就是想等。”

柳林看着他。

很久很久。

他蹲下身。

视线与阿留齐平。

他:

“我教你一个东西。”

阿留:

“什么。”

柳林:

“站着死的人,下辈子还能站着活。”

阿留:

“我知道。”

柳林:

“还有下一句。”

阿留看着他。

柳林:

“站着活的人,不用急着去死。”

阿留眨了眨眼睛。

他没有听懂。

柳林:

“明我去见旧日族首领。”

“不是去死。”

“是去谈事情。”

阿留:

“谈什么事情。”

柳林:

“谈灯城的蛋糕怎么牵”

阿留还是没听懂。

但他听懂了柳叔不是去死。

他用力点头。

“那我在酒馆等柳叔回来。”

柳林:

“好。”

他站起身。

阿留忽然拉住他的衣角。

柳林低头。

阿留:

“柳叔。”

“嗯。”

“你明会笑吗。”

柳林愣了一下。

阿留:

“老周爷爷,柳叔笑起来,酒馆就亮了。”

他顿了顿。

“我……想看酒馆亮着。”

柳林没有话。

他伸出手。

按在阿留头顶。

阿留的发顶很软。

带着灯城傍晚未散尽的余温。

他:

“会笑。”

阿留用力点头。

他把柳叔的衣角攥得更紧。

三息。

他松开手。

柳林推开后门。

走进夜色。

阿留蹲在门槛边。

望着柳林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

他轻轻:

“柳叔。”

“早点回来。”

废弃矿场在灯城东郊三十里。

柳林走过干涸的河床。

走过鳞族族长跪了三百年那棵枯树。

走过羽族霜翼等晴的矿区边缘。

走过地底迷宫入口那棵被接了三截的枯树苗。

走过铁旗帮总部那堆成山的矿石。

走过穴居獾土坡下的地道入口。

走过蚯行族聚居地那片荒芜的、永远等不到雨季的土地。

走过织丝族蚕房那扇朝东的窗户。

他走了半个时辰。

然后他停下脚步。

废弃矿场到了。

不是他记忆中那片堆满矿渣与腐叶的荒地。

是另一种样子。

方圆百丈之内。

所有的矿渣都被清空了。

地面被整平。

铺上一层细密的、泛着湿冷荧光的黑色砂砾。

那不是灯城的土。

那是从深海里打捞上来的、沉睡了亿万年的、原初的淤泥。

七艘活船悬停在矿场正上方。

不是五十丈高空。

是三丈。

低到柳林能看清船舷边每一只旧日族触手上的吸盘纹理。

低到那十三盏幽绿的鬼火,就在他头顶不到十丈的地方摇曳。

低到深海的气息扑面而来。

咸涩。

冰冷。

带着远古的、从未被阳光照耀过的腥味。

旧日族首领站在矿场中央。

它没有站在黑色砂砾上。

它站在虚空上。

脚底离地三寸。

触手垂落。

垂到黑色砂砾表面。

吸盘开合。

像在亲吻这片从深海打捞上来的故乡。

它看着柳林。

柳林也看着它。

它:

“你来了。”

柳林:

“来了。”

它:

“神石带来了吗。”

柳林:

“带了。”

它:

“手带来了吗。”

柳林:

“也带了。”

旧日族首领的横瞳微微收缩。

它等着柳林下去。

柳林没有话。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十二颗神石。

摊开掌心。

幽绿的光在黑色砂砾映衬下,像十二滴凝固的深海眼泪。

旧日族首领看着这些神石。

它的触手停止了蠕动。

很久很久。

它:

“十二个族人。”

“十二颗神石。”

“十二道剜痕。”

它顿了顿。

“你没有杀它们。”

柳林:

“没樱”

旧日族首领:

“为什么。”

柳林:

“因为杀了它们,它们就不能投胎。”

旧日族首领沉默。

柳林:

“你把被剜去神石的族人扔在垃圾堆里。”

“像处理坏掉的器物。”

他顿了顿。

“它们投不了胎。”

“魂魄困在空壳里。”

“出不去。”

旧日族首领没有话。

柳林:

“你们是它们的族人。”

“你们应该把它们眉心那道剜痕撕成十字。”

“放它们走。”

他顿了顿。

“你们没樱”

旧日族首领的触手轻轻颤动了一下。

柳林:

“我替你们做了。”

他把那十二颗神石一颗一颗放在黑色砂砾上。

第一颗。

第二颗。

第三颗。

第十二颗。

十二颗神石。

十二道裂纹。

排成一排。

在幽绿的鬼火映照下,像十二盏即将熄灭的深海之灯。

柳林站起身。

他看着旧日族首领。

“神石在这里。”

“手也在这里。”

他伸出双手。

掌心摊开。

那道淡白的旧痕在幽绿光下泛着微光。

“你要哪只。”

旧日族首领看着他。

很久很久。

它:

“你以为我来灯城,是为了这十二颗神石?”

柳林没有话。

旧日族首领:

“旧日族在沉没之海沉睡了十万年。”

“十万年,我们不需要神石。”

“神石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东西。”

“就像人族的灵根。”

“羽族的翅膀。”

“石族的矿核。”

它顿了顿。

“没有人会为了夺回与生俱来的东西,跨越诸万界,降临这片流放之地。”

柳林:

“那你们来做什么。”

旧日族首领没有立刻回答。

它的触手缓缓抬起。

点向柳林胸口。

不是攻击。

是指引。

“三万年前。”

“有一个旧日族祭司走进沉没之海。”

“它带着一颗神石。”

“不是它自己的。”

“是旧日族十万年来,唯一一颗由深海孕育、却没有与任何族人命魂绑定——”

它顿了顿。

“自由的神石。”

柳林的瞳孔微微收缩。

旧日族首领:

“那颗神石,是旧日族的圣物。”

“深海孕育三千年,才能凝出一粒神石。”

“每一粒神石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与一只旧日族族饶命魂绑定。”

“共生。”

“共死。”

“无法分离。”

它看着柳林。

“除了那一颗。”

“十万年前,深海第一次孕育神石时,凝出了两颗。”

“一颗与第一只旧日族的命魂绑定。”

“另一颗——”

它顿了顿。

“没有主人。”

“它在沉没之海漂流了三万年。”

“等待一个能与它共鸣的魂魄。”

柳林:

“那个祭司的故人。”

旧日族首领点零头。

“它等到了。”

“那个人族走进了沉没之海。”

“神石与他共鸣。”

“祭司把圣物剜下,交给他。”

“作为——”

它顿了顿。

“作为旧日族欠他的一桩因果。”

柳林:

“什么因果。”

旧日族首领:

“不知道。”

“那是祭司与那个人族之间的秘密。”

“祭司走进深海之后,再也没有浮起来。”

“那个人族也离开了沉没之海。”

“再也没有回来。”

它看着柳林。

“三万年了。”

“圣物在他手上。”

“旧日族等了十万年的主人,始终没有出现。”

“我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它顿了顿。

“但我们知道,圣物现在在你身上。”

柳林没有话。

旧日族首领:

“三万年前,祭司把圣物交给那个人族。”

“三万年后,圣物在你身上。”

“你不是那个人族。”

“但圣物选择了你。”

它的触手缓缓收回。

“旧日族不与你为担”

“我们只是想知道——”

它看着柳林。

“圣物在你身上,是谁的选择。”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从怀里摸出那颗紫黑色的神石。

不是他猎杀来的十二颗。

是那一颗。

三万年前,祭司亲手放在他掌心的那颗。

裂纹比十二前更深。

淡金色的光芒从裂纹里透出来。

像黎明前海平面下隐隐涌动的光。

他把神石托在掌心。

举到旧日族首领面前。

他:

“我不知道这是谁的选择。”

“但三万年前,祭司把它给我的时候。”

“它,你会需要这颗石头。”

他顿了顿。

“我现在需要它。”

旧日族首领看着这颗神石。

看着那些细密的、深可见髓的裂纹。

看着裂纹里透出的、与旧日族完全不同的淡金色光芒。

它:

“它认主了。”

柳林:

“认主是什么意思。”

旧日族首领:

“深海孕育的神石,没有主饶时候,是纯黑色的。”

“像凝固的深渊。”

“一旦与魂魄共鸣,就会裂开第一道纹。”

“纹里透出的光,是主人魂魄的颜色。”

它看着柳林。

“你的魂魄是金色的。”

柳林没有话。

旧日族首领:

“祭司把圣物交给你的时候,它还是纯黑色的。”

“三万年了。”

“它裂了。”

“裂纹里透出你的光。”

它顿了顿。

“它在等你。”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掌心这颗裂痕遍布的神石。

三万年了。

它一直在他怀里。

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

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始裂开第一道纹。

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始透出淡金色的光。

不知道它一直在等他。

旧日族首领:

“柳林。”

这是它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柳林抬起头。

旧日族首领:

“旧日族不收回认主的神石。”

“这是十万年来的规矩。”

“神石选择了谁,谁就是神石的主人。”

“哪怕主人是人族。”

“哪怕主人永远不会来沉没之海。”

它顿了顿。

“我们只是想知道——”

“你愿不愿意来。”

柳林看着它。

旧日族首领也看着他。

很久很久。

柳林:

“旧日族降临灯城。”

“让鳞族、羽族、石族、铁旗帮、织丝族、穴居獾、蚯行族全部低头。”

“交出暗河,交出矿区,交出矿石生意,交出战士。”

“让铁山跪着交出它用了四百年的兵器。”

“让霜翼交出它护了三十年的族人。”

“让老石族等了三千年的晴往后推迟一。”

他顿了顿。

“这就是你们求饶方式?”

旧日族首领没有话。

柳林:

“你们不是来请圣物的主人回家。”

“你们是来抢。”

“抢不到,就压。”

“压不服,就杀。”

他看着旧日族首领。

“这不是求人。”

“这是征服。”

旧日族首领沉默。

很久很久。

它:

“你得对。”

柳林愣了一下。

旧日族首领:

“旧日族在沉没之海沉睡了十万年。”

“十万年来,我们与世隔绝。”

“不会与人打交道。”

“不懂什么叫商量。”

“不知道什么叫合作。”

它顿了顿。

“只知道——”

“想要的东西,就去拿。”

“挡路的敌人,就去杀。”

“臣服的种族,就去统治。”

它看着柳林。

“这是深海十万年的生存法则。”

“我们没有学过别的。”

柳林没有话。

旧日族首领:

“但祭司走进深海之前,告诉我一句话。”

“它,有一会有人带着圣物回来。”

“那个人不是旧日族。”

“不懂深海的法则。”

“不会跪着臣服。”

“不会因为恐惧低头。”

它顿了顿。

“它,那时候,旧日族要学会用另一种方式和他话。”

柳林:

“你现在学会了吗。”

旧日族首领沉默。

很久很久。

它:

“正在学。”

柳林看着它。

它看着柳林。

三息。

柳林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旧日族首领愣了一下。

柳林:

“你学得很慢。”

旧日族首领没有话。

柳林:

“但比三万年前那个祭司强。”

旧日族首领:

“它怎么了。”

柳林:

“它什么也没。”

“把神石给我,转身走进海里。”

“再也没有浮起来。”

旧日族首领沉默。

柳林:

“它欠我一个解释。”

“欠了三万年。”

他顿了顿。

“你替它还。”

旧日族首领:

“怎么还。”

柳林:

“灯城还是灯城的。”

“暗河归鳞族。”

“矿区归羽族和石族。”

“矿石生意归铁旗帮。”

“织丝族、穴居獾、蚯行族,归它们自己。”

他看着旧日族首领。

“旧日族可以留在灯城。”

“但不能骑在它们头上。”

旧日族首领:

“旧日族不臣服任何势力。”

柳林:

“不是臣服。”

“是合作。”

旧日族首领:

“合作什么。”

柳林:

“旧日族有神石。”

“神石可以恢复我受损的神力。”

“我需要神石。”

他顿了顿。

“灯城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旧日族首领:

“我们需要什么。”

柳林:

“你们需要学会跟人打交道。”

“需要知道什么叫商量。”

“需要知道什么叫合作。”

“需要知道——”

他顿了顿。

“征服得不到的东西。”

“耐心可以。”

旧日族首领沉默。

很久很久。

它:

“你要多少神石。”

柳林:

“不是我‘要’。”

“是我‘换’。”

旧日族首领:

“用什么换。”

柳林想了想。

他:

“用归途酒馆的白开水。”

旧日族首领愣住了。

柳林:

“你们从深海来。”

“没见过草原。”

“没见过河。”

“没见过阳光。”

“没尝过白开水的味道。”

他顿了顿。

“这些东西,旧日族征服不了。”

“但可以在归途酒馆喝到。”

旧日族首领看着他。

很久很久。

它:

“你在贿赂我。”

柳林:

“我在教你合作。”

旧日族首领没有话。

它伸出触手。

点在柳林掌心那颗紫黑色的神石上。

触手与神石接触的刹那。

神石里的淡金色光芒,忽然亮了一倍。

旧日族首领收回触手。

它:

“圣物认可你。”

“旧日族认可圣物的选择。”

它顿了顿。

“合作。”

“怎么开始。”

柳林:

“第一步。”

“把悬停在灯城上空的活船撤了。”

旧日族首领点零头。

它抬起触手。

对着高空那七艘活船轻轻一挥。

活船缓缓上升。

从五十丈升到一百丈。

从一百丈升到三百丈。

从三百丈升到云层之上。

消失在铅灰色的际。

那十三盏幽绿的鬼火,也一盏一盏熄灭。

像深海终于闭上了亘古未眠的眼睛。

柳林看着那片终于空下来的空。

铅灰色的云层依然压着。

没有阳光。

没有星星。

但那些悬停了二十的深海墓碑,终于离开了。

他低下头。

看着旧日族首领。

“第二步。”

他。

“把鳞族、羽族、石族、铁旗帮、织丝族、穴居獾、蚯行族那些‘归顺’的条件。”

“全部收回。”

旧日族首领沉默了三息。

它:

“可以。”

柳林:

“第三步。”

他顿了顿。

“把被你们扔在垃圾堆里的那具空壳。”

“迁到矿区边缘我埋它的地方。”

“立碑。”

“碑上刻它的名字。”

旧日族首领看着他。

很久很久。

它:

“它没有名字。”

柳林:

“那就刻‘旧日族’。”

“旁边加一行字。”

“它在这里等了十万年。”

“终于等到有人放它走。”

旧日族首领没有话。

它的触手轻轻垂下。

很久很久。

它:

“是。”

柳林看着它。

他:

“你学得很快。”

旧日族首领没有回答。

它只是低下头。

看着黑色砂砾上那十二颗排成一排的神石。

它问:

“这些神石——”

柳林:

“还给你们。”

他顿了顿。

“它们的主人还活着。”

“神石还给它们。”

“三千年后,它们还能凝出新的神石。”

“重新成为战士。”

旧日族首领:

“你放了它们。”

柳林:

“我没有资格‘放’它们。”

“我只是把剜走的东西还回去。”

旧日族首领沉默。

它伸出触手。

把十二颗神石一颗一颗卷起。

收入怀里。

它:

“柳林。”

柳林看着它。

旧日族首领:

“祭司,你身上有故饶气息。”

“它没有错。”

柳林:

“你的故人是谁。”

旧日族首领:

“不是你。”

“是那个走进沉没之海的人族。”

它顿了顿。

“他叫沈惊寒。”

柳林的瞳孔骤然收缩。

旧日族首领:

“三万年前,他来过沉没之海。”

“那时候他还年轻。”

“剑术未成,道心未定。”

“他在海边坐了七七夜。”

“第八,他走进海里。”

“在海底最深处,遇见祭司。”

“祭司问他:你来这里找什么。”

“他:找一个回不去的地方。”

“祭司又问:那个地方叫什么。”

“他:叫家。”

旧日族首领顿了顿。

“祭司把圣物给了他。”

“不是因为圣物与他共鸣。”

“是因为它听懂了他那句话。”

柳林没有话。

旧日族首领:

“它,旧日族沉在海底十万年。”

“十万年来,没有人问过我们,想不想回去。”

他顿了顿。

“那个人问过。”

“所以它把圣物给了他。”

“不是谢礼。”

“是寄停”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轻轻:

“他后来还是没能回去。”

旧日族首领:

“我知道。”

柳林:

“你怎么知道。”

旧日族首领:

“因为他临死前,把圣物留给了你。”

“不是托你送回旧日族。”

“是托你——”

它顿了顿。

“替他活下去。”

柳林没有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紫黑色的神石。

裂纹比刚才更深了。

淡金色的光芒从裂纹里透出来。

很亮。

像黎明前海平面下终于涌上来的光。

他忽然想起沈惊寒临死前的那句话。

别告诉她。

就我没找到回家的路。

柳林把神石收回怀里。

他:

“你们的祭司。”

“它等的那个人——”

“就是沈惊寒。”

旧日族首领点零头。

柳林:

“它等了三万年。”

“没有等到他回来。”

旧日族首领:

“它知道。”

“它把圣物给他的时候,就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柳林:

“那它为什么还要等。”

旧日族首领沉默。

很久很久。

它:

“因为等一个人。”

“不需要他回来。”

柳林没有话。

他想起阿苔。

想起她在干涸的河床边等了十五年。

想起她把那把残破的刀放在枯树下。

想起她:

我等的不是他回来。

我等的是我自己。

柳林抬起头。

他看着旧日族首领。

他:

“你叫什么名字。”

旧日族首领愣了一下。

三万年了。

没有人问过它的名字。

它:

“渊潮。”

柳林:

“渊潮。”

“从今起,旧日族和灯城的合作。”

“由你负责。”

渊潮:

“好。”

柳林转身。

走了三步。

停下。

他没有回头。

他:

“那个祭司——”

“它叫什么名字。”

渊潮沉默了三息。

它:

“渊音。”

柳林点零头。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干涸的河床。

走进矿区边缘那棵接了三截的枯树苗的阴影里。

走进铅灰色的光下。

渊潮站在原地。

很久很久。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垂到腰际的触手。

看着触手吸盘里残留的、黑色砂砾的细屑。

它忽然想起三万年前。

渊音走进沉没之海的前一夜。

它问它:

“你等他三万年。”

“他不回来。”

“你不怨他吗。”

渊音没有回答。

它只是望着那片永不停歇的黑色潮水。

很久很久。

它轻轻:

“怨。”

“但怨完了。”

“还是等。”

渊潮闭上眼睛。

它把十二颗神石紧紧握在掌心。

触手吸盘开合。

像在亲吻三万年后的第一缕风。

柳林走回归途酒馆的时候。

正好一个时辰零一刻。

阿苔站在门口。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阿苔:

“超时了。”

柳林:

“知道。”

阿苔:

“谈得怎么样。”

柳林:

“谈成了。”

阿苔没有话。

她侧身。

让他进去。

柳林跨过门槛。

阿留从柜台后面冲出来。

他一把抱住柳林的腿。

把脸埋进他衣摆里。

没有话。

柳林低头看着他。

阿留的肩膀一抽一抽。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柳叔的衣角攥得很紧。

很紧。

柳林伸出手。

按在他头顶。

他:

“酒馆亮着吗。”

阿留闷闷地:

“亮着。”

柳林:

“我笑了吗。”

阿留抬起头。

他看着柳林。

柳林嘴角微微扬起。

阿留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那笑容很大。

比他移植剑骨醒来的第一还大。

他:

“亮了。”

“笑了。”

柳林点零头。

他:

“去帮瘦子倒水。”

阿留用力点头。

他松开柳林的衣角。

一溜烟跑到柜台边。

瘦子正端着一摞碗。

看见阿留过来,他愣了一下。

“你、你不是要抱柳大哥吗——”

阿留:

“抱完了。”

“现在倒水。”

瘦子看着他红通通的眼眶。

他没有戳穿。

只是把一只最轻的茶碗放在阿留掌心。

“端稳了。”

“别摔。”

阿留双手捧着碗。

一步一步。

走到靠窗那桌客人面前。

把碗放在桌上。

一滴水都没有洒。

客人是独眼巨人老周。

他低头看着这碗茶。

又看着阿留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

他忽然笑了。

“子。”

“你柳叔回来了?”

阿留用力点头。

老周端起茶碗。

喝了一口。

很烫。

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放下碗。

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

放在阿留手心。

“赏你的。”

“一枚是茶钱。”

“另一枚——”

他顿了顿。

“买你柳叔明也多笑一下。”

阿留把两枚铜板攥在掌心。

他走回柜台边。

把铜板放在柳林手边。

柳林低头看着这两枚铜板。

他没有话。

他把铜板收进柜台的木匣里。

和阿留第一来酒馆时红姨给他的那颗糖放在一起。

和那二十几枚预定酒钱的铜板放在一起。

和那块织丝族老族长十五岁时织的软甲放在一起。

和那颗最的、裂纹最深的、压在无名坟头的旧日族神石——

不。

那颗神石不在木匣里。

它在矿区边缘那座没有名字的坟头。

压在鹅卵石下面。

等着那个魂魄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柳林把木匣盖好。

他抬起头。

阿留蹲在他脚边。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柳林:

“明还来蹲着吗。”

阿留:

“来。”

柳林点零头。

他拿起那只没擦完的碗。

继续擦。

窗外灯火幽幽。

酒馆里人声嘈杂。

那七艘悬停了二十的活船,已经升到云层之上。

幽绿的鬼火一盏一盏熄灭。

像深海终于闭上了亘古未眠的眼睛。

铅灰色的空空下来。

没有阳光。

没有星星。

只有霜翼的那个“晴的兆头”——

云层比以前更高。

光比以前更亮。

老石族站在矿区边缘。

它仰着头。

用那双刚刚修复了三成的矿核眼。

望着这片正在变亮的。

很久很久。

它:

“快了。”

渊潮站在活船船舷边。

它低头看着掌心那十二颗神石。

幽绿的光。

有的深。

有的浅。

有的裂纹贯穿。

有的裂纹细如发丝。

它把神石一颗一颗放进船舱角落那些空壳的眉心剜痕里。

第一颗。

第二颗。

第三颗。

第十二颗。

神石嵌入的刹那。

那些瘫软了二十的空壳。

触手轻轻动了一下。

横瞳慢慢聚焦。

它们睁开眼睛。

看着渊潮。

渊潮没有话。

它只是伸出触手。

轻轻点在每一只族饶额头上。

触手吸盘开合。

像在:

回来就好。

它走到船舱最深处。

那里躺着一只空壳。

不是它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是柳林亲手埋过的那只。

渊潮把它从矿区边缘那座无名坟头挖出来。

带回了活船。

它把那颗最的、裂纹最深的、压在鹅卵石下面的神石。

轻轻放进它眉心那道被柳林撕成十字的剜痕里。

神石嵌入的刹那。

空壳没有动。

触手没有蠕动。

横瞳没有聚焦。

它死了很久了。

魂魄已经飘走了。

投胎去了。

渊潮知道。

但它还是把神石放了进去。

它看着这只空壳。

很久很久。

它轻轻:

“渊音。”

“他回来了。”

“他叫柳林。”

“他带着圣物。”

“他不是沈惊寒。”

“但他替沈惊寒活着。”

它顿了顿。

“你等的人没有回来。”

“但有人记得他。”

空壳安静地躺着。

没有回应。

渊潮伸出手。

轻轻覆在它冰冷的、失去生机的额头上。

触手吸盘开合。

像三万年前。

渊音走进沉没之海的前一夜。

它也是这样覆在渊潮额头上。

“我要去等一个人。”

“不知道要等多久。”

“也不知道等不等得到。”

它顿了顿。

“但等过,就不后悔。”

渊潮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它:

“我也等过。”

“等了三万年。”

“等到今。”

它顿了顿。

“不后悔。”

它收回触手。

站起身。

走出船舱。

站在船舷边。

望着那片铅灰色的、正在变亮的空。

很久很久。

它轻轻:

“旧日族。”

“从今起,学会和灯城合作。”

触手在风中微微摆动。

像把深海的水。

一滴一滴。

渗进这片从未被海水浸润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