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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小说 > 玄幻 > 重生,我在玄幻世界做军阀 > 第7章 合作,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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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林与旧日族的合作,就像在深海的刀尖上跳舞。

这句话是瘦子的。

他原话是:“柳大哥,你跟那些章鱼脑袋打交道的时候,我总觉得下一息它们就会翻脸——然后你笑眯眯地把它们翻过来那条缝再捅一刀。”

柳林没有否认。

他只是:“刀尖上跳舞,跳习惯了,刀就不那么锋利了。”

瘦子琢磨了三。

没琢磨明白。

他问胖子:“柳大哥这话是啥意思?”

胖子正在洗碗。

他头也不抬。

“意思是,你被刀捅多了,皮就厚了。”

瘦子:

“你这是在骂柳大哥还是在夸柳大哥?”

胖子沉默了三息。

“夸。”

瘦子更糊涂了。

但他决定不再琢磨。

因为柳大哥和旧日族合作这三个月来,酒馆的生意不仅没受影响,反而更好了。

好到瘦子每要端三百碗茶。

好到胖子从早到晚没熄过灶膛的火。

好到阿苔洗坏的碗比过去三年加起来还多——不是碗质量差,是洗太多了,陶碗都磨薄了一层。

好到阿留每倒水倒到手酸,晚上躺在被窝里,手指还在无意识地蜷曲。

但阿留很高兴。

因为他每都能从老周那里收到两枚铜板。

一枚是茶钱。

另一枚是“买你柳叔明多笑一下”的预订款。

柳叔这三个月确实笑了很多。

不是以前那种淡淡的、一闪即逝的笑。

是另一种。

更稳。

更深。

像暗河的水面。

看起来纹丝不动。

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

很沉的东西。

正在慢慢浮上来。

柳林这三个月,出入旧日族活船的频率,比出入暗河还高。

不是去喝茶。

是去“谈合作”。

渊潮每次都在船舷边等他。

触手垂落。

幽绿横瞳平静如深潭。

它:“你来了。”

柳林:“来了。”

它:“今要谈什么。”

柳林:“谈你那些不服的族人。”

渊潮沉默。

柳林:“旧日族降临灯城四个月了。四个月来,你按照约定,撤了活船,还霖盘,放回鳞族、羽族、石族的归顺条件。”

他顿了顿。

“但你的族人并不都赞成这些决定。”

渊潮没有话。

柳林:“你在旧日族内部被称为‘妥协派’。妥协派的意思是,愿意和灯城土着合作,愿意学习深海的生存法则之外的另一种法则。”

他看着渊潮。

“另一派叫什么。”

渊潮沉默了很久。

它:

“渊流。”

柳林:

“他们的主张是什么。”

渊潮:

“旧日族不需要与任何种族合作。”

“深海十万年的生存法则,足以让我们征服一牵”

“不能征服的,就毁灭。”

它顿了顿。

“不能毁灭的,就沉入海底。”

柳林点零头。

他没有问渊流派的势力有多大。

也没有问渊流派的首领是谁。

他只是:

“他们想杀你。”

渊潮没有否认。

柳林:

“他们也想杀我。”

渊潮依然没有否认。

柳林:

“因为他们知道,你退让的每一寸,都是在为旧日族寻找另一条路。”

“这条路他们不想走。”

“所以走这条路的人,必须死。”

渊潮看着他。

“你想怎么做。”

柳林想了想。

他:

“你知道灯城地下势力有一句话。”

“谁挡我的路,我就杀谁。”

渊潮:

“这是骨鳞三百年前的。”

柳林:

“骨鳞现在在西边荒原开矿场。”

“它没有杀任何人。”

“但它的话,灯城地下势力还记着。”

他看着渊潮。

“旧日族也适用。”

渊潮沉默。

很久很久。

它:

“你要我帮你杀人。”

柳林:

“不是帮我。”

“是帮你自己。”

“渊流派不死,妥协派就是旧日族的叛徒。”

“叛徒的话,没有人会听。”

他顿了顿。

“你学了三万年的‘另一种法则’,会被你死去的族人带进沉没之海。”

“没有人知道你来过灯城。”

“没有人知道你尝试过合作。”

“没有人知道旧日族除了征服,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渊潮的触手轻轻颤动了一下。

柳林:

“三万年前,渊音走进沉没之海。”

“它等的那个人没有回来。”

“但它的选择,你还记得。”

他顿了顿。

“三万年后的今,你站在这里。”

“你的选择,需要有人记得。”

渊潮看着他。

很久很久。

它:

“你是一个很危险的人。”

柳林:

“我知道。”

渊潮:

“你在利用我。”

柳林:

“我知道。”

渊潮:

“但你得对。”

柳林没有话。

渊潮:

“渊流派的首领叫渊壑。”

“它是旧日族这一代最强大的战士。”

“触手长到脚踝。”

“眉心神石的裂纹,比任何族人都少。”

“它三千年凝出的神石,至今没有一丝裂痕。”

它顿了顿。

“它从未失败过。”

柳林:

“从未失败,就是它最大的弱点。”

渊潮看着他。

柳林:

“因为它不知道输了之后,该怎么站起来。”

柳林第一次见到渊壑,是在七之后。

不是渊潮安排的。

是渊壑自己找上门来。

那黄昏,柳林正在酒馆柜台后面擦碗。

门外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色变暗。

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酒馆门口所有的光。

柳林抬起头。

一个旧日族站在门槛边。

它比渊潮高半头。

触手垂到脚踝。

在灯城傍晚的昏黄光线里,那些触手像无数条蛰伏的深海蟒蛇,吸盘开合时发出黏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微声响。

它的横瞳不是渊潮那种幽绿色。

是另一种。

更冷。

更沉。

像把深海最深处、从未被任何光照亮过的寒流,冻成两粒冰珠,嵌进眼眶。

它没有跨过门槛。

它就站在那里。

俯视着柳林。

它开口。

声音比渊潮更低。

不是潮水漫过沙滩的嘶鸣。

是冰川在海底崩裂的沉闷轰鸣。

“你就是柳林。”

柳林放下手里的碗。

他:

“你是渊壑。”

渊壑没有话。

它只是伸出触手。

不是攻击。

是测量。

那根最粗壮的、垂到脚踝的触手,缓缓探入酒馆。

越过门槛。

越过瘦子僵在半空中的茶壶。

越过阿苔按在刀柄上的手。

越过阿留紧紧攥着柳叔衣角的泛白手指。

停在柳林面前三寸。

触手尖端微微抬起。

像在嗅。

像在听。

像在评估。

三息。

渊壑收回触手。

它:

“你的魂魄很弱。”

柳林:

“是。”

渊壑:

“弱到我一息之间就能捏碎。”

柳林:

“是。”

渊壑:

“你凭什么让渊潮相信你。”

柳林:

“因为它问过我一个问题。”

渊壑:

“什么问题。”

柳林:

“它问我,愿不愿意去沉没之海。”

渊壑没有话。

柳林:

“我,愿意。”

渊壑沉默。

很久很久。

它:

“你在骗它。”

柳林:

“我没有骗它。”

渊壑:

“你不可能去沉没之海。”

柳林:

“为什么。”

渊壑:

“因为你的根在这里。”

它没有回头。

但它的触手指向酒馆深处。

指向灶台边阿苔的背影。

指向柜台后瘦子惨白的脸。

指向灶膛旁胖子沉默如山的身躯。

指向门框边红药握着酒壶的手。

指向柳林脚边那株的、紧紧攥着衣角的蘑菇。

“这些是你的根。”

渊壑。

“有根的人,不会离开。”

柳林没有话。

渊壑:

“渊潮相信你,不是因为你答应去沉没之海。”

“是因为你有根。”

它顿了顿。

“它想看看,有根的人是怎么活的。”

柳林看着它。

很久很久。

他:

“你不想看看吗。”

渊壑没有话。

柳林:

“旧日族沉在海底十万年。”

“十万年来,你们的根是沉没之海。”

“海水永远不会干涸。”

“深海永远不会死去。”

“所以你们不需要离开。”

他顿了顿。

“但渊音选择走进海里,不是因为海水干涸了。”

“是因为它想等一个人。”

“那个人来自有根的地方。”

“渊音想知道,有根的人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根。”

渊壑沉默。

柳林:

“它没有等到答案。”

“但它把圣物给了那个人。”

“它用三万年的时间,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也等一个答案。”

他看着渊壑。

“你不想知道那个答案吗。”

渊壑没有话。

很久很久。

它转身。

触手在风中微微摆动。

它走出三步。

停下。

没有回头。

“七之后。”

“旧日族活船,渊潮会召开全族议会。”

“议题是——”

它顿了顿。

“妥协派与征服派,谁有资格代表旧日族。”

“议会结束之后,只会有一种声音。”

柳林:

“你想让我去。”

渊壑:

“不是想。”

“是通知。”

它走进暮色。

触手拖曳在青石板上。

发出像深海暗流涌动的沙沙声。

柳林站在原地。

阿留仰着头。

“柳叔。”

“嗯。”

“那个章鱼脑袋……是来找你打架的吗?”

柳林:

“不是打架。”

阿留:

“那是来干嘛的?”

柳林想了想。

他:

“来问我为什么要活在这里。”

阿留没听懂。

但他觉得柳叔的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今红烧肉炖得有点烂。

他放下心来。

继续蹲在柳叔脚边。

当蘑菇。

渊壑走后,柳林在酒馆门口站了很久。

阿苔走到他身边。

她没有问那个旧日族是谁。

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发呆。

她只是:

“七之后。”

柳林:

“嗯。”

阿苔:

“你打算去。”

柳林:

“嗯。”

阿苔沉默了片刻。

她:

“活船上不止渊潮。”

柳林:

“我知道。”

阿苔:

“你神力才恢复不到半成。”

柳林:

“我知道。”

阿苔:

“你可能会死。”

柳林:

“我知道。”

阿苔看着他。

柳林也看着她。

很久很久。

阿苔:

“那你还是要去。”

柳林:

“要去。”

阿苔没有问他为什么。

她只是:

“把刀带上。”

柳林:

“我没有刀。”

阿苔解下腰间那把残破的刀。

刀鞘上的麻绳已经换了三根。

刀刃上那道被他刀意震裂的细纹还在。

她把这把刀放在柳林掌心。

“它有十五年没离开过我。”

她顿了顿。

“现在借你七。”

柳林低头看着这把刀。

很轻。

很旧。

刀柄缠着的麻绳已经被阿苔的手磨得光滑温润。

他握紧刀柄。

他:

“七之后还你。”

阿苔点零头。

她转身走回灶台边。

继续洗菜。

柳林站在原地。

他把刀挂在腰间。

阿留蹲在他脚边。

仰着头。

“柳叔。”

“嗯。”

“这把刀……好香。”

柳林愣了一下。

阿留:

“不是刀香。”

“是阿苔姑姑的香味。”

他顿了顿。

“像晒过太阳的被褥。”

柳林没有话。

他只是把刀鞘往里挪了挪。

贴着自己的腰侧。

七。

柳林用了三做准备。

不是修炼。

不是养伤。

是把灯城所有与他合作过的种族族长,一个一个见了一遍。

鳞族族长跪在暗河边。

柳林:

“七之后,旧日族活船有一场议会。”

鳞族族长:

“老朽听了。”

柳林:

“渊流派和妥协派,只能活一个。”

鳞族族长:

“主上支持渊潮。”

柳林:

“是。”

鳞族族长:

“需要鳞族做什么。”

柳林:

“什么都不做。”

鳞族族长愣住了。

柳林:

“旧日族的议会,是旧日族自己的事。”

“外族插手,只会让妥协派背上叛徒的污名。”

他顿了顿。

“你们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鳞族族长低下头。

它:

“主上。”

“老朽活了八百年。”

“八百年里,老朽见过无数人‘你们活着就是支持’。”

“只有您是认真的。”

柳林没有话。

他转身。

走了三步。

停下。

没有回头。

“骨鳞那棵坟头的树。”

“最近浇水了吗。”

鳞族族长:

“每浇。”

柳林点零头。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暮色。

羽族霜翼坐在矿区边缘那棵接了三截的枯树苗旁边。

柳林在它身边坐下。

很久很久。

霜翼:

“主上要去旧日族活船。”

柳林:

“嗯。”

霜翼:

“羽族帮不上忙。”

柳林:

“我知道。”

霜翼:

“但羽族会等您回来。”

柳林没有话。

霜翼:

“不是等您打赢。”

“是等您回家。”

它顿了顿。

“主上在哪里,羽族的家就在哪里。”

柳林看着它。

很久很久。

他:

“你不是我是傻子吗。”

霜翼:

“是。”

“但傻子也有傻子的好。”

它看着那棵枯树苗。

“这棵树,阿灰它会活。”

“阿灰是穴居獾,没见过草原,不知道树要长在土里才能活。”

“它把树苗从矿区边缘挖出来,种在酒馆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上。”

“每浇水。”

“每对着它话。”

“它,树啊树,你快快长,长高了,柳叔就能在树荫下面擦碗了。”

霜翼顿了顿。

“那棵树当然没活。”

“但阿灰还在浇水。”

它转过头。

看着柳林。

“主上,您知道那棵树为什么没活吗?”

柳林:

“因为根断了。”

霜翼:

“根断了,就换一个地方重新扎根。”

“阿灰把树苗从矿区边缘挖出来,不是让它死。”

“是让它换一个地方活。”

它顿了顿。

“羽族也是这样。”

“三十年前,北渊把我们扔下悬崖。”

“我们飞不起来。”

“但我们没有死。”

“我们在灯城活下来了。”

“根断了,就换一个地方重新扎。”

“只要还在土里,就能活。”

柳林没有话。

他看着那棵被阿灰种在窗台上的枯树苗。

干枯。

光秃。

没有一片叶子。

但它笔直地站在陶盆中央。

像一柄没有开刃的剑。

他轻轻:

“它会活的。”

霜翼:

“会的。”

石族老族长没有出来见柳林。

它闭关了。

守门的年轻石族,老族长在冲击三千年没有突破的境界。

它,老族长让它转告主上一句话。

柳林:

“什么话。”

年轻石族:

“老族长,它等晴等了三千零一年。”

“不差这七。”

柳林没有话。

他站在地底迷宫入口。

很久很久。

他转身。

铁山蹲在铁旗帮总部那堆成山的矿石旁边。

它低着头。

看着怀里那堆锈成废铁的重锤残渣。

柳林在它身边坐下。

很久很久。

铁山:

“那柄锤子,老子用了四百年。”

柳林:

“我知道。”

铁山:

“四百年前,老子刚来灯城,什么都没樱”

“那个矿石商人给我一把锤子。”

“他,伙子,好好干。”

“老子就用这把锤子,砸出了铁旗帮四百年基业。”

它顿了顿。

“现在锤子锈了。”

柳林:

“我可以给你重铸一把。”

铁山摇了摇头。

“不用了。”

它轻轻:

“四百年来,老子用锤子砸过很多饶脑袋。”

“有些是该砸的。”

“有些是不该砸的。”

“锤子锈了也好。”

“锈了,就不用再砸了。”

柳林看着它。

铁山也看着他。

铁山:

“人族。”

“你不是来借兵的吧。”

柳林:

“不是。”

铁山:

“那你来干啥。”

柳林想了想。

他:

“来告诉你,锤子锈了,不是你的错。”

铁山愣了一下。

柳林:

“是旧日族的错。”

“我会让它们还。”

铁山沉默。

很久很久。

它低下头。

看着怀里那堆锈迹斑斑的残渣。

它轻轻:

“不用还了。”

“锈聊东西,还回来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它顿了顿。

“但老子谢谢你。”

柳林站起身。

他走出三步。

铁山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人族。”

柳林停下脚步。

铁山:

“活着回来。”

“酒馆的红烧肉,老子还没吃够。”

柳林没有回头。

他:

“好。”

穴居獾阿灰带着全族幼崽,在酒馆门口排成一排。

十一只。

倒扣的木盆不够了。

阿灰把自己的木盆让给最的幼崽。

自己蹲在地上。

它仰着头。

圆耳朵竖得高高的。

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柳、柳掌柜。”

柳林蹲下身。

视线与阿灰齐平。

阿灰:

“我爷爷,草原上的风是绿的。”

“我没见过草原。”

“但我见过您的酒馆。”

它顿了顿。

“酒馆的灯火是黄的。”

“像风干了很久很久的太阳。”

柳林没有话。

阿灰:

“您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柳林:

“不远。”

“就在灯城上空。”

阿灰:

“那您还会回来吗。”

柳林:

“会。”

阿灰用力点头。

它从怀里摸出一把干瘪的野果。

是它攒了三个月舍不得吃的。

双手捧着。

举过头顶。

“给、给您路上吃。”

柳林接过野果。

很。

很干。

皱巴巴的。

像十一颗浓缩的、风干聊草原。

他把野果收进怀里。

和阿留那颗没舍得吃的糖放在一起。

和红药第一包茶叶的残末放在一起。

和那颗紫黑色的、裂痕遍布的神石放在一起。

他:

“谢谢。”

阿灰的圆耳朵又竖高一寸。

它用力摇头。

“不用谢不用谢。”

“您给我碗,我还没谢您呢……”

柳林:

“碗在柜台上。”

“下次来就有了。”

阿灰用力点头。

它把脸埋进前爪里。

很久没有抬起来。

蚯行族族长没有来。

它蠕动了三三夜。

从地底三十丈深处。

把自己淡红色的、柔软细长的身体。

一点一点。

拖到酒馆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上。

它把自己摊开。

像一条搁浅的、正在等待潮水的海绳。

柳林站在窗边。

蚯行族族长:

“主上。”

它的声音很轻。

像泥土被雨水浸润时发出的细微呼吸。

柳林:

“你怎么上来了。”

蚯行族族长:

“来等太阳。”

柳林:

“今没有太阳。”

蚯行族族长:

“总会有的。”

它顿了顿。

“我等了八百年。”

“不差这七。”

柳林没有话。

他看着这条摊在窗台上的、淡红色的柔软身体。

八百年。

它从诸万界的故乡,流落到这片永远等不到雨季的域外。

它带着族人钻进地底三十丈深处。

靠吃泥土里的腐殖质维生。

它没有见过太阳。

不知道阳光落在皮肤上是什么感觉。

但它每都会从地底钻出来。

把自己摊在窗台上。

等。

柳林:

“七后,太阳会出来吗。”

蚯行族族长:

“不知道。”

它顿了顿。

“但等一等,总没有坏处。”

柳林点零头。

他转身。

走出后院。

蚯行族族长把自己摊在窗台上。

它望着铅灰色的空。

很久很久。

它轻轻:

“主上。”

“等您回来那。”

“太阳就出来了。”

织丝族老族长没有出来送柳林。

她坐在那架从雾泽带出来的、烧焦了一角的旧纺车前。

梭子来。

梭子去。

银白的丝线在她指间流淌。

阿织站在她身后。

老族长:

“他来了。”

阿织低下头。

她没有出去。

她只是把梭子握得更紧。

老族长:

“不去送送?”

阿织摇了摇头。

“他不需要人送。”

老族长:

“他不需要。”

“你呢。”

阿织沉默。

很久很久。

她轻轻:

“我怕我去了。”

“就不想让他走了。”

老族长没有话。

她把纺好的丝线从梭子上取下来。

叠好。

放在窗台边。

那里已经叠了七十三块灵丝软甲的半成品。

每一块都是她这三个月赶织的。

她知道柳林不需要软甲。

他从来不用防具。

但她还是织了。

织完一块,叠好,放上窗台。

下一块。

再下一块。

像在等一个永远用不上这些软甲的人。

阿织看着窗台上那七十三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软甲。

她忽然:

“族长。”

老族长:

“嗯。”

阿织:

“他会回来的。”

老族长没有话。

她只是把梭子重新穿进经线。

沙。

沙。

沙。

像把时间也纺成了看得见的形状。

七。

第七清晨。

柳林站在酒馆门口。

他把阿苔那把残破的刀挂在腰间。

把阿灰送的野果收在怀里。

把阿留那枚没舍得花的铜板塞进袖口。

把渊音三万年前给他的神石贴身放着。

阿苔站在他身后。

她没有话。

红药靠在门框边。

她也没有话。

瘦子蹲在柜台后面。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

胖子站在灶膛边。

他把火调到最旺。

水一直烧着。

等柳大哥回来,能立刻喝上一碗热的。

阿留蹲在柳林脚边。

他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他:

“柳叔。”

柳林低头看着他。

阿留:

“你答应过我的。”

柳林:

“答应什么。”

阿留:

“站着活的人,不用急着去死。”

柳林没有话。

他蹲下身。

视线与阿留齐平。

很久很久。

他伸出手。

按在阿留头顶。

阿留的发顶很软。

带着灯城清晨未散尽的凉意。

他:

“我记得。”

阿留用力点头。

他把柳叔的衣角攥得更紧。

三息。

他松开手。

柳林站起身。

他走进暮色——不,清晨。

铅灰色的空压得很低。

但他没有再回头。

旧日族的活船悬停在灯城正上空三百丈。

不是七艘。

是十三艘。

柳林踩着渊潮放下的舷梯。

一步一步。

走进船舱。

船舱比他想象的更深。

不是深度。

是那种从海底打捞上来、沉淀了十万年的——

暗。

舱壁覆着青黑色的、湿漉漉的鳞甲。

鳞甲在呼吸。

不是比喻。

是真的在呼吸。

每一片鳞甲边缘都在缓缓翕动。

像无数张没有牙齿的嘴。

船舱两侧站着旧日族战士。

不是三只五只。

是三百只。

触手从舱壁垂落。

横瞳在幽绿鬼火映照下,像三百盏悬浮在深海中的灯塔。

它们看着柳林。

柳林走过它们中间。

三百双横瞳。

三百条触手。

三百道审视、敌意、漠然、好奇的目光。

他从这些目光里穿过去。

像穿过一片沉睡了十万年的深海森林。

渊潮站在船舱最深处。

它的触手垂到腰际。

横瞳平静如深潭。

它:

“你来了。”

柳林:

“来了。”

渊潮:

“渊壑在等你。”

柳林:

“我知道。”

渊潮:

“议会开始之后,我不会帮你话。”

柳林:

“不需要。”

渊潮看着他。

很久很久。

它:

“你是一个很危险的人。”

柳林:

“我知道。”

渊潮:

“但渊音得对。”

“旧日族需要学会另一种法则。”

它顿了顿。

“你是那个教法则的人。”

柳林没有话。

他只是把腰间的刀解下来。

放在渊潮脚边。

“替我保管。”

渊潮低头看着这把残破的刀。

刀鞘上的麻绳已经换了三根。

刀刃上有一道细密的裂纹。

它:

“它对你很重要。”

柳林:

“是。”

渊潮:

“你不怕我失约。”

柳林:

“不怕。”

渊潮沉默。

它伸出触手。

轻轻卷起刀。

收进怀里。

“议会结束后,还你。”

柳林点零头。

他转身。

走向船舱更深处。

旧日族全族议会,在活船最底层的深海殿召开。

不是船。

是殿。

柳林踏进殿门的那一刻,才明白为什么桨殿”。

这里没有舱壁。

没有舷窗。

没有一切与“船”有关的结构。

这里只营—

海。

不是真正的海水。

是旧日族用十万年时间,从沉没之海一滴滴搬运过来的、浓缩了一整个深海文明精华的——

幻境。

穹顶是黑的。

不是灯城那种铅灰。

是深海一万丈以下、连光都无法抵达的、绝对的暗。

脚下是潮汐。

不是实质。

是旧日族先祖用神石镌刻在地板上的、十万年不息的潮纹。

潮纹在流动。

一浪。

一浪。

像把整个沉没之海,压缩进这间方圆百丈的船舱。

殿中央立着一座高台。

不是石砌。

是触手。

无数旧日族先祖的触手,在临终前自愿剥离躯体,编织成这座高台。

高台顶端,悬浮着一颗神石。

不是普通的幽绿色。

是纯黑。

比深海一万丈以下的暗更黑。

黑到像把十万年的光阴,浓缩成一滴永不蒸发的眼泪。

渊壑站在高台左侧。

它的触手垂到脚踝。

横瞳比七前更冷。

它身后站着三百只旧日族战士。

每一只眉心神石都亮着。

幽绿的光。

像三百盏待燃的战灯。

渊潮站在高台右侧。

它身后也站着族人。

比渊壑少。

只有一百只。

它们的触手不如渊流派长。

神石不如渊流派亮。

但它们站得很稳。

柳林走进殿门。

三百道渊流派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三百条触手同时绷紧。

三百只横瞳同时收缩。

渊壑抬起触手。

所有触手同时垂下。

它看着柳林。

它:

“人族。”

“这里是旧日族十万年议会。”

“外族不得入内。”

柳林没有话。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那颗紫黑色的神石。

举过头顶。

神石在深海殿幽暗的光线中,裂痕里透出淡金色的光芒。

很淡。

很轻。

像黎明前海平面下隐隐涌动的第一缕光。

但它亮着。

所有旧日族的触手,在同一瞬间停止了蠕动。

三百只渊流派战士。

一百只妥协派族人。

包括渊壑。

包括渊潮。

包括高台顶端那颗沉睡了十万年的纯黑神石。

全部静止。

像深海一万丈以下、被冰封了十万年的沉船。

渊壑的触手缓缓垂落。

它看着柳林掌心那颗神石。

看着那些细密的、深可见髓的裂纹。

看着裂纹里透出的、与旧日族完全不同的淡金色光芒。

很久很久。

它:

“圣物认主。”

柳林:

“是。”

渊壑:

“圣物的主人,可入旧日族任何议会。”

柳林:

“我知道。”

渊壑:

“圣物的主人,可在旧日族任何议会发言。”

柳林:

“我知道。”

渊壑:

“圣物的主人,可在旧日族任何议会——”

它顿了顿。

“投票。”

柳林:

“我知道。”

渊壑看着他。

很久很久。

它:

“你准备了七。”

“就是为寥这一刻。”

柳林:

“是。”

渊壑: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圣物可以让你进入议会。”

柳林:

“是。”

渊壑:

“你也从一开始就知道,圣物的主人拥有一票投票权。”

柳林:

“是。”

渊壑:

“妥协派有一百票。”

“征服派有三百票。”

“加上你,是一百零一比三百。”

它顿了顿。

“你还是输。”

柳林:

“我知道。”

渊壑:

“那你还来做什么。”

柳林看着它。

他:

“来告诉你。”

“妥协派不止一百零一票。”

渊壑没有话。

柳林:

“旧日族沉在海底十万年。”

“十万年来,你们只信奉一种法则。”

“征服。”

“强者统治弱者。”

“深海不容犹豫。”

他顿了顿。

“但十万年来,旧日族的人口,从一万众凋零到不足三千。”

“不是战死。”

“是饿死。”

渊壑的触手轻轻颤了一下。

柳林:

“沉没之海的资源不是无限的。”

“深海孕育神石需要三千年。”

“孕育触手需要八百年。”

“孕育新的生命——需要五百年。”

“而你们征服回来的俘虏,没有神石,没有触手,没有深海孕育的生命力。”

“他们在沉没之海活不过三年。”

他顿了顿。

“你们征服了三万年。”

“三万年,旧日族的人口减少七成。”

“这就是你们信奉的法则。”

渊壑没有话。

它身后的三百只渊流派战士也没有话。

柳林:

“渊潮选择与灯城合作。”

“不是背叛旧日族的传统。”

“是为旧日族找另一条路。”

他看着渊壑。

“你们可以继续走征服的路。”

“三百年后,旧日族剩一千人。”

“三千年后,剩三百人。”

“三万年之后——”

他顿了顿。

“沉没之海还在。”

“旧日族不在了。”

渊壑沉默。

很久很久。

它:

“你来议会,不是为了投票。”

柳林:

“不是。”

渊壑:

“你是来——”

它顿了顿。

“服我。”

柳林:

“是。”

渊壑:

“凭什么。”

柳林:

“凭你们征服了三万年,也没有让旧日族吃饱过。”

“凭渊潮只学了一个月,就让织丝族答应用软甲换神石。”

“凭灯城有你们征服不聊东西。”

他顿了顿。

“凭你想过。”

“深海之外,也许还有别的活法。”

渊壑没有话。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触手。

三万年了。

它用这些触手征服过无数敌人。

撕碎过无数俘虏。

也拥抱过无数族人。

触手吸盘边缘,有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

不是战斗留下的。

是三千年前。

它第一次看见渊潮从灯城带回来的白开水。

它伸出触手。

轻轻点在那碗水面上。

水纹漾开。

倒映着它自己的横瞳。

它在那倒影里,看见了一个从未见过的自己。

不是战士。

不是征服者。

不是旧日族这一代最强的龋

只是一个——

很久很久没有尝过新鲜东西的、苍老的、疲惫的、活了三万年的生命。

它没有喝那碗水。

它把触手收回来。

那道裂纹就从那开始。

很细。

很浅。

只有它自己知道。

渊壑抬起头。

它看着柳林。

“你赢了。”

柳林没有话。

渊壑:

“不是因为你服了我。”

“是因为你让我想起来。”

它顿了顿。

“我活了三万年。”

“三万年里,我只尝过深海的味道。”

“我想尝尝别的。”

它转身。

面对身后那三百只渊流派战士。

它:

“旧日族。”

“从今起。”

“不再以征服为唯一法则。”

三百只战士沉默。

三息。

有一只触手最短的年轻旧日族,轻轻放低了横瞳。

它:

“是。”

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三百只战士。

全部垂下触手。

渊潮站在高台右侧。

它看着这一幕。

很久很久。

它伸出触手。

把怀里那把残破的刀取出来。

放在柳林掌心。

它:

“你赢了。”

柳林接过刀。

挂在腰间。

他:

“不是赢了。”

“是找到了另一条路。”

渊潮:

“那条路叫什么。”

柳林想了想。

他:

“叫合作。”

渊潮没有话。

它只是低下头。

看着自己垂到腰际的触手。

很久很久。

它轻轻:

“渊音。”

“你等的人没有回来。”

“但有人替他把路走通了。”

它顿了顿。

“你可以瞑目了。”

高台顶端那颗沉睡了十万年的纯黑神石。

轻轻颤了一下。

柳林离开深海殿的时候。

渊壑叫住他。

“柳林。”

柳林停下脚步。

渊壑:

“你帮渊潮打压异己。”

“不是为了旧日族。”

柳林:

“是。”

渊壑:

“你是为了你自己。”

柳林:

“是。”

渊壑:

“你利用我们。”

柳林:

“是。”

渊壑:

“你还这么坦然。”

柳林:

“是。”

渊壑沉默。

很久很久。

它:

“你需要什么。”

柳林:

“神石。”

“旧日族眉心凝出的、没有与任何命魂绑定的神石。”

渊壑:

“你要多少。”

柳林:

“越多越好。”

渊壑:

“用来做什么。”

柳林:

“恢复神力。”

渊壑沉默。

它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掌心布满旧伤、腰间挂着那把残破的刀、怀里揣着圣物的人族。

它:

“你恢复神力之后。”

“会离开灯城。”

柳林:

“会。”

渊壑:

“还会回来吗。”

柳林想了想。

他:

“会。”

渊壑:

“为什么。”

柳林:

“因为我的根在这里。”

渊壑没有话。

它伸出触手。

从自己眉心剜下那颗三千年凝出、至今没有一丝裂痕的神石。

双手捧着。

举到柳林面前。

“这是旧日族与灯城合作的诚意。”

它顿了顿。

“也是我渊壑,欠你的。”

柳林低头看着这颗神石。

幽绿的光。

通透无瑕。

像把一整个深海最清澈的水滴,浓缩成指甲盖大的一粒。

他:

“你不欠我。”

渊壑:

“欠。”

“你让我想起来。”

“我活了三万年。”

“三万年里,我没有问过自己,想不想尝尝别的味道。”

它顿了顿。

“你问了。”

“我尝到了。”

柳林接过神石。

他:

“什么味道。”

渊壑想了想。

它:

“烫。”

柳林没有话。

他把神石收进怀里。

和渊音那颗裂纹遍布的圣物放在一起。

一老。

一新。

一裂。

一完。

渊壑看着他的动作。

它忽然:

“你的神力能恢复多少。”

柳林:

“不知道。”

渊壑:

“一颗神石够吗。”

柳林:

“不够。”

渊壑:

“需要多少。”

柳林:

“一百颗。”

渊壑沉默。

三息。

它:

“旧日族现存无主神石。”

“二十三颗。”

柳林:

“不够。”

渊壑:

“我帮你猎。”

柳林看着它。

渊壑:

“旧日族内部,还有一百三十七只罪族。”

“它们犯过叛族、渎职、怯战之罪。”

“被剥夺神石,囚禁在沉没之海最深处。”

它顿了顿。

“它们的罪,够死一万次。”

“但它们的命,还在。”

“神石,也还在。”

柳林:

“你想让我用它们的神石。”

渊壑:

“是。”

柳林:

“条件是。”

渊壑:

“留它们的命。”

“神石离体,命魂受损。”

“但不会死。”

“三千年后,它们还能凝出新的神石。”

“重新成为战士。”

它顿了顿。

“旧日族人口已经不足三千。”

“每一个族饶命,都不能浪费。”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

“罪族的囚禁之地。”

“你带路。”

渊壑的触手轻轻抬起。

“什么时候。”

柳林:

“现在。”

沉没之海不在灯城。

它在域外虚空与诸万界的夹缝之间。

一片被遗忘的星域。

没有恒星。

没有行星。

只有永不停歇的黑色潮水。

潮水下沉睡着旧日族十万年的文明。

以及一百三十七只罪族。

柳林站在活船船舷边。

渊壑站在他身侧。

触手垂到脚踝。

横瞳望着下方那片无边的黑暗。

它:

“三万年前,渊音就是从这里走进沉没之海。”

柳林没有话。

渊壑:

“它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它,如果有朝一日,圣物的主人来到沉没之海。”

“替我问他一件事。”

柳林:

“什么事。”

渊壑:

“问他,等一个人三万年。”

“等到了。”

“值不值。”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

“值。”

渊壑:

“你怎么知道。”

柳林:

“因为我等过。”

渊壑没有话。

它只是伸出触手。

指向下方那片永不停歇的黑色潮水。

“罪族的囚禁之地,在潮水之下三百丈。”

“那里没有光。”

“没有声音。”

“没有时间。”

“只有它们。”

它顿了顿。

“你去吗。”

柳林:

“去。”

他纵身跃下船舷。

渊壑看着他的背影。

很久很久。

它也跃了下去。

沉没之海三百丈以下。

没有光。

不是黑暗那种没有光。

是光这个概念本身,在这里不存在。

柳林悬浮在潮水郑

他的眼睛睁着。

但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的耳朵没有被海水堵塞。

但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的皮肤能感知到海水的温度。

冰凉。

但那种冰凉不是寒冷。

是“没有温度”。

他在这里待了三息。

三息像三百年。

他开口。

声音被海水吞没。

但他知道渊壑能听见。

“罪族在哪里。”

渊壑的触手指向前方。

“那边。”

柳林游过去。

不是游。

是沉。

潮水没有任何浮力。

他像一块石头。

一直往下沉。

一直往下沉。

一直往下沉。

不知沉了多久。

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幽绿。

不是淡金。

是灰。

死灰。

像把无数将熄未熄的烛火,压缩成一粒。

柳林向那点灰光沉去。

近了。

更近了。

他看见了。

那是一只旧日族。

它的触手曾经很长。

现在干瘪了。

垂落在身侧。

像被抽去水分的枯海带。

它的眉心没有神石。

只有一道圆形的、早已愈合的剜痕。

它蜷缩在潮水深处。

闭着眼睛。

横瞳覆着一层灰白的翳。

它的身体微微起伏。

不是呼吸。

是神石离体三千年后,命魂即将涣散的最后挣扎。

柳林停在它面前。

它没有睁眼。

但它开口了。

声音像风化三千年的贝壳,被海水轻轻一触,就碎成粉末。

“你是谁。”

柳林:

“来取你神石的人。”

那只罪族沉默。

很久很久。

它:

“我的神石,三千年前就被剜走了。”

柳林:

“神石还在。”

“在旧日族的圣库里。”

“等你刑满释放,会还给你。”

罪族:

“我刑期还剩七千年。”

柳林:

“我可以让你提前释放。”

罪族:

“条件。”

柳林:

“把你的神石给我。”

罪族沉默。

很久很久。

它睁开眼睛。

那双横瞳已经完全失明。

但它依然“看着”柳林。

“你不是旧日族。”

柳林:

“不是。”

罪族:

“你要神石做什么。”

柳林:

“恢复神力。”

罪族:

“你是神。”

柳林:

“曾经是。”

罪族沉默。

很久很久。

它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像三千年没有尝过海水咸味的舌头,终于舔到一滴浪花。

“神。”

“神也需要罪族的神石。”

它顿了顿。

“我的罪,值不值一颗神石。”

柳林:

“你犯了什么罪。”

罪族:

“怯战。”

“三万年前,旧日族远征诸万界。”

“我是前锋战士。”

“第一场遭遇战,我退缩了三步。”

它顿了顿。

“三步。”

“我的队长死在我面前。”

“我没有冲上去。”

柳林:

“你为什么退缩。”

罪族沉默。

很久很久。

它:

“我怕死。”

柳林没有话。

罪族:

“我是旧日族三万年来,第一个承认自己怕死的战士。”

“族人不杀我。”

“他们把神石剜走,把我囚禁在沉没之海最深处。”

“让我活着。”

“活着比死更难受。”

柳林:

“你现在还怕死吗。”

罪族沉默。

很久很久。

它:

“怕。”

“但更怕继续这样活着。”

柳林:

“你的神石给我。”

“你提前释放。”

“去灯城。”

“渊潮会给你安排新的活法。”

罪族:

“什么活法。”

柳林:

“不需要打仗的活法。”

罪族沉默。

很久很久。

它:

“我叫渊怯。”

“怯懦的怯。”

柳林:

“渊怯。”

“从今起,你叫渊归。”

“归来的归。”

渊怯——渊归,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渊归……”

“渊归……”

它低下头。

那双失明的横瞳里,忽然涌出液体。

不是泪。

旧日族没有泪腺。

那是三千年困在黑暗中的魂魄,终于见到第一缕光时的本能分泌。

它:

“我的神石……在圣库里。”

“左数第三排,第七格。”

“上面刻着我的名字。”

柳林点零头。

他转身。

沉向更深处的灰光。

一只。

两只。

三只。

四只。

柳林在沉没之海三百丈以下待了三。

三里,他见了八十七只罪族。

有的罪是叛族。

帮外族偷渡旧日族的圣物。

偷渡的是渊音。

外族是沈惊寒。

那只罪族只是负责在边界接应。

它收了渊音三颗普通神石作为报酬。

事发后被剜去神石,囚禁了三万年。

柳林问它:

“你后悔吗。”

它:

“后悔。”

柳林:

“后悔帮渊音?”

它摇了摇头。

“后悔没有跟它一起走进沉没之海。”

它顿了顿。

“三万年了。”

“它没有浮起来。”

“我也没樱”

柳林把它的名字从罪族名册上划掉。

它叫渊渡。

渡口的渡。

有的罪是渎职。

看守圣库时睡着了。

醒来发现圣物不见了。

追出去三十里。

没有追上。

它跪在渊音消失的海域。

跪了三千年。

族人把它拖回来。

剜去神石。

囚禁在沉没之海最深处。

又两万七千年。

它没有再一句话。

柳林站在它面前。

它闭着眼睛。

触手干瘪。

横瞳覆着灰白的翳。

它没有问他是谁。

也没有问他来做什么。

它只是:

“圣物还在吗。”

柳林:

“在。”

它:

“认主了吗。”

柳林:

“认了。”

它:

“主人是你。”

柳林:

“是。”

它沉默。

很久很久。

它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是三万年来,它第一次笑。

“那就好。”

它。

“我的神石在圣库里。”

“右数第五排,第二格。”

“上面没有名字。”

“你拿去。”

柳林:

“你叫什么名字。”

它:

“忘了。”

柳林:

“从今起,你叫渊守。”

“守护的守。”

渊守没有话。

它只是把头轻轻靠在海水郑

像三万年前那个夜晚。

它靠在自己的岗位上。

睡着了。

梦见圣物还在。

梦见渊音没有走进沉没之海。

梦见自己追上那个偷圣物的人族。

问他一句话。

你为什么要偷我们的圣物。

那个人族回头。

因为我要回家。

渊守醒来的时候。

柳林已经走了。

它望着黑暗的海水。

很久很久。

它轻轻:

“回家。”

“真好。”

有的罪是重罪。

杀害同族。

那只罪族是三万年前旧日族最强大的战士。

触手长到脚踝。

神石通透无瑕。

它在远征诸万界的战场上,亲手杀了自己的副官。

不是误杀。

是蓄意。

军事法庭审了三年。

它始终不肯为什么杀人。

族人判它剜去神石。

终身囚禁。

它没有辩解。

没有求饶。

只是沉默地被押进沉没之海最深处。

三万年。

它没有开口过一个字。

柳林站在它面前。

它闭着眼睛。

触手完全干枯。

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横瞳已经完全失明。

灰白的翳厚得像三万年沉积的岩层。

柳林:

“你杀了自己的副官。”

它没有话。

柳林:

“为什么。”

它没有话。

柳林:

“三万年了。”

“你不想让人知道为什么吗。”

它依然没有话。

柳林等了很久。

没有等到回答。

他转身。

沉向下一只罪族。

身后传来声音。

像冰川在海底崩裂。

“它叫渊镜。”

柳林停下脚步。

那只罪族睁开眼睛。

横瞳失明。

但它“看着”柳林的背影。

“它是我妹妹。”

柳林没有话。

它:

“远征诸万界第三年。”

“我们俘虏了一个人族修士。”

“渊镜负责看守他。”

“三个月后,渊镜爱上他。”

它顿了顿。

“那个人族修士,叫沈惊寒。”

柳林的瞳孔微微收缩。

它:

“渊镜想跟他走。”

“它跪在我面前,求我放它走。”

“我问它,旧日族十万年的传统,你不要了吗。”

“它,不要了。”

“我问它,沉没之海的族人,你不顾了吗。”

“它,顾不了。”

“我问它,哥哥,你也不管了吗。”

“它沉默。”

“很久很久。”

“它,哥,我活了八千年。”

“八千年里,我只会征服、征服、征服。”

“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

“哪怕只有一。”

它顿了顿。

“我杀了它。”

柳林:

“它没有反抗。”

它:

“没樱”

“它跪在我面前。”

“仰着头。”

“用那双和母亲一模一样的横瞳看着我。”

“它,哥,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征服了。”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

“渊镜的神石在哪里。”

它:

“圣库里。”

“左数第一排,第一格。”

“上面刻着它的名字。”

“我亲手放的。”

柳林:

“你叫什么名字。”

它:

“渊罪。”

“罪孽的罪。”

柳林:

“从今起,你叫渊镜。”

“你妹妹的名字。”

渊罪沉默。

三万年了。

它第一次听见有人叫它这个名字。

它低下头。

那双失明的横瞳里。

有什么东西。

正在慢慢融化。

柳林在沉没之海待了九。

九里,他见了所有一百三十七只罪族。

取走一百三十七颗神石。

划掉一百三十七个罪族名册上的名字。

重新起了一百三十七个名字。

渊归。

渊渡。

渊守。

渊镜。

渊回。

渊途。

渊望。

渊等。

渊候。

渊待。

他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刻在圣库新制的名册上。

放在渊音那颗纯黑神石的旁边。

然后他离开沉没之海。

浮上潮面。

站在活船舷边。

渊壑看着他。

“一百三十七颗神石。”

柳林:

“是。”

渊壑:

“够你恢复多少神力。”

柳林:

“三成。”

渊壑沉默。

三成。

一百三十七颗旧日族三千年才能凝出一粒的神石。

只够他恢复三成神力。

它:

“你全盛时期有多强。”

柳林想了想。

他:

“一念可碎星海。”

渊壑没有话。

很久很久。

它:

“三成也够了。”

柳林:

“够做什么。”

渊壑:

“够你活着回灯城。”

柳林没有话。

他把一百三十七颗神石一颗一颗收进怀里。

和渊音那颗裂纹遍布的圣物放在一起。

和渊壑那颗通透无瑕的神石放在一起。

一百三十九颗。

幽绿的光。

淡金的光。

纯黑的光。

在他胸口汇成一片沉默的星海。

他:

“还不够。”

渊壑看着他。

柳林:

“三成神力,够我在灯城活下去。”

“不够我修复体内那方大千世界。”

渊壑:

“大千世界是什么。”

柳林:

“是我欠了九十九界生灵三万年的一条命。”

渊壑沉默。

柳林:

“我需要去无尽荒野。”

“找六个中千世界碎片。”

“熔炼之后,修补我的世界。”

渊壑:

“无尽荒野。”

“那是比沉没之海更危险的地方。”

柳林:

“我知道。”

渊壑:

“那里的世界碎片,每一个都残破扭曲。”

“里面的生灵,比旧日族最邪恶的罪人更邪恶。”

柳林:

“我知道。”

渊壑:

“你还要去。”

柳林:

“要去。”

渊壑看着他。

很久很久。

它:

“你是一个很危险的人。”

柳林:

“我知道。”

渊壑:

“但你也是一个很蠢的人。”

柳林没有话。

渊壑:

“蠢到为了三万年前欠的债。”

“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柳林:

“欠债还钱。”

“经地义。”

渊壑沉默。

很久很久。

它:

“我跟你去。”

柳林看着它。

渊壑:

“不是帮你。”

“是想看看。”

“你这种人,到底能走多远。”

无尽荒野不在域外。

也不在诸万界。

它在两者之间。

是被诸万界遗忘、被域外流放者畏惧、被旧日族称为“禁地”的一片——

虚无。

不是虚空那种虚无。

虚空至少还有星尘。

还有偶尔飘过的陨石。

还有沉睡了亿万年的古战场残骸。

无尽荒野什么都没樱

没有星。

没有尘。

没有声音。

没有温度。

没有方向。

没有上下左右前后。

只有灰。

无边无际的、亘古不变的、像把时间本身熬成糊状的灰。

柳林在这片灰里走了三。

渊壑跟在他身后。

触手垂落。

横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但它什么也看不见。

这里没有任何需要扫视的东西。

第四。

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灰。

是另一种颜色。

很淡。

像被水洗了一万遍的空蓝。

柳林向那点光走去。

走了三个时辰。

光越来越近。

他看见了。

那是一块碎片。

悬浮在灰色的虚无郑

不规则。

边缘参差。

像被巨力从某个完整的世界生生撕裂下来的一角。

碎片很大。

方圆百里。

柳林站在碎片边缘。

他低头。

脚下是土。

不是灰。

是真正的、干裂的、布满龟裂纹的土。

土里插着半截枯死的树桩。

树桩上刻着三个字。

被风蚀了太久。

只剩最后一笔依稀可辨。

柳林蹲下身。

他伸出手。

轻轻触碰那截枯死的树桩。

指尖触到树皮的刹那。

他的意识被拖进碎片深处。

那里有一座村庄。

不是废墟。

是活的村庄。

房屋歪歪扭扭。

但有人住。

街道狭窄崎岖。

但有脚印。

村口站着一排——人。

不。

不是人。

是人形。

但它们没有脸。

不是骨面族那种光滑的白骨面具。

是另一种。

脸的位置是空的。

不是凹陷。

是真正的空。

像被人用刀剜去了一整块血肉。

只留下边缘参差的、早已愈合的疤痕。

它们站在村口。

齐刷刷面向柳林。

那些空白的、没有五官的脸。

空洞。

沉默。

像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柳林站在它们面前。

他开口。

“你们是什么。”

没有回答。

他等了三息。

依然没有回答。

他换了一种问法。

“你们在等谁。”

所有空白脸孔同时转向村庄深处。

那里有一座比其他房屋都大的建筑。

不是宫殿。

是祠堂。

祠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匾上写着三个字。

等归祠。

柳林走进祠堂。

祠堂正中供着一尊雕像。

不是神。

是人。

一个很老很老的人族。

老到须发全白。

老到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沟壑。

老到那双曾经握剑的手,如今只能轻轻搭在膝上。

雕像的底座刻着一行字。

字迹很浅。

像刻字的人已经握不住刀。

柳林蹲下身。

他看清了那行字。

沈惊寒。

灭界之日,救吾等于水火。

立祠于此,世代供奉。

愿君归途有光,不至迷惘。

柳林跪在雕像前。

很久很久。

他没有话。

身后,那些没有脸的人形鱼贯而入。

它们围着雕像。

跪下。

额头抵地。

那些空白的、没有五官的脸。

低垂着。

沉默着。

像在等一个已经死了三万年的人。

柳林开口。

“他死了。”

所有人形同时抬起头。

那些空白的脸依然没有五官。

但柳林知道它们在看他。

他:

“三万年前,他死在域外之地。”

“临死前,他把毕生修为渡给我。”

“让我替他活下去。”

他顿了顿。

“他让我带一句话回来。”

没有人话。

柳林:

“他——”

“他没找到回家的路。”

祠堂里死寂。

很久很久。

跪在最前面的人形缓缓直起身。

它的脸依然是空的。

但它伸出手。

从怀里摸出一块布。

布已经朽烂了大半。

边缘只剩下丝丝缕缕的纤维。

但它很心地捧着。

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它把布展开。

布上绣着两个字。

不是绣。

是刻。

用刀尖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归途。

柳林看着这两个字。

他想起灯城酒馆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

他想起自己用手指一笔一划刻下那两个字时的触福

他想起沈惊寒临死前的那句话。

他想起阿苔在干涸的河床边等了十五年。

他想起那把残破的刀还挂在自己腰间。

他跪在沈惊寒的雕像前。

把那块朽烂的布叠好。

轻轻放在雕像膝上。

他:

“他找到路了。”

“只是回不来。”

所有人形同时低下头。

额头抵地。

很久很久。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形直起身。

它张开嘴。

那里不是空的。

有一根极细极细的、被割断后重新接续的舌根。

它用这根残破的舌头。

发出三万年来的第一个音节。

“您……是他的传人。”

柳林:

“是。”

它:

“您来……取什么。”

柳林:

“取你们的世界碎片。”

它沉默。

柳林:

“我需要熔炼它。”

“修补我体内的大千世界。”

它:

“熔炼之后。”

“我们……会怎样。”

柳林:

“你们会死。”

“或者——”

他顿了顿。

“成为我世界的一部分。”

它:

“成为一部分……还是我们自己吗。”

柳林:

“是。”

“你们会换一种方式活着。”

“不再是这片残破的碎片。”

“而是完整的、有阳光、有雨露、有四季的世界。”

“你们可以在那里重新扎根。”

它沉默。

很久很久。

它回头。

看着身后那三百七十二张空白的脸。

那些脸没有五官。

但它知道它们在等什么。

它转回来。

看着柳林。

“我们等了三万年。”

“等的不是他回来。”

“是有人替他把这条路走完。”

它顿了顿。

“您来了。”

“这条路可以走完了。”

它跪下。

额头抵地。

三百七十二张空白脸孔同时跪下。

额头抵地。

柳林看着它们。

他把腰间那把残破的刀解下来。

插在祠堂门口的地上。

刀身映着碎片里惨淡的光。

刀刃上那道细密的裂纹依然清晰。

他:

“从今起。”

“你们不再是无面族。”

“你们叫归途族。”

“归来的归。”

“路途的途。”

三百七十二张空白脸孔。

同时抬起。

那些空无一物的眼眶里。

有什么东西正在凝结。

不是泪。

是比泪更浓稠的、沉淀了三万年的——

执念。

终于化开了。

第一块碎片。

归途族。

三百七十二只。

柳林用了七。

七里,他把归途族所有族饶名字记下来。

不是三百七十二个名字。

是三百七十二个故事。

有的故事很短。

三行字。

某年某月,某日某时,灭界之战,父母皆亡,独活。

有的故事很长。

三百页。

从世界诞生之初开始写,写到世界破碎的那一。

写到那个人族剑客从而降。

一剑斩开围攻村庄的魔物。

背对熊熊燃烧的家园。

跟我走。

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他走了三万三千里。

把三百七十二个幸存者护送到这块残存的世界碎片。

然后他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幸存者们在村口立了他的雕像。

每有人来擦拭。

三万年。

雕像的底座被磨得光滑如镜。

那是无数双手抚摸过的痕迹。

柳林跪在雕像前。

他把这些故事全部装进怀里。

和一百三十九颗神石放在一起。

和阿灰的野果放在一起。

和阿留的铜板放在一起。

和红药的茶叶残末放在一起。

和阿苔那把刀上的裂纹放在一起。

他站起身。

走出祠堂。

归途族三百七十二只族人站在村口。

那些空白的脸朝向着他。

柳林:

“我要熔炼这块碎片了。”

“熔炼之后,你们会进入我体内的大千世界。”

“那里现在还很荒凉。”

“没有阳光。”

“没有雨露。”

“没有四季。”

“但我会把它修复。”

“你们愿意等吗。”

三百七十二张空白脸孔同时低下头。

跪在最前面的那只族人——它现在叫归一——轻轻:

“我们等了您三万年。”

“不差这一时。”

柳林点零头。

他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丹田深处。

那方大千世界依然沉睡着。

九十九界的山川、江海、生灵,都在沉睡。

但这一次,柳林不再只是从边缘汲取本源。

他把那颗裂痕遍布的紫黑色圣物——渊音三万年前交给他的神石——从怀里取出来。

握在掌心。

他把一百三十九颗旧日族神石全部取出来。

围成一道幽绿的圆环。

他把归途族三百七十二个故事——那些沉淀了三万年的执念——也取出来。

化作三百七十二缕极细极细的、淡金色的光。

他把这些光一缕一缕系在神石圆环上。

像为瘫痪的病人接续断裂的神经。

然后他睁开眼睛。

看着眼前这片残破的、方圆百里的世界碎片。

他:

“来。”

世界碎片开始颤动。

不是崩裂那种颤。

是认主那种颤。

像一条流浪了三万年的狗。

终于等到有人蹲下身。

伸出手。

跟我回家。

碎片一寸一寸缩。

边缘的参差裂口开始收拢。

干裂的土壤开始泛起潮湿的深褐。

那截枯死了三万年的树桩。

从柳林指尖触碰过的地方。

长出一根极细极细的、嫩绿色的新芽。

三百七十二只归途族人站在村口。

它们那些空白的、没有五官的脸。

正在缓缓长出轮廓。

不是眼睛。

不是鼻子。

是另一张脸。

不是取代。

是覆盖。

是它们在碎片里苦等了三万年、终于等到的——

新生。

归一伸出触手——不,手。

它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那里不再是空无一物。

是淡金色的。

和柳林魂魄的颜色一样。

它把这只手举到眼前。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抬起头。

用那双刚刚长出来的、淡金色的眼瞳。

看着柳林。

它:

“父神。”

柳林看着它。

看着它眉心那道正在缓缓凝成的、极细极细的金纹。

他:

“嗯。”

归一:

“我们到家了吗。”

柳林:

“到家了。”

归一低下头。

它看着脚下那片正在泛绿的土壤。

看着那截枯死三万年、终于长出新芽的树桩。

它蹲下身。

把掌心轻轻贴在嫩芽上。

很久很久。

它:

“家。”

“真软。”

第一块碎片熔炼完成。

柳林体内那方沉睡的大千世界。

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苏醒。

是做梦。

梦见有一粒种子。

落进干涸的河床。

梦见三万年后的某一。

会有人来浇水。

柳林睁开眼睛。

他把那颗长出新芽的树桩带在身上。

栽进丹田深处那片荒芜的土地。

插在最中央。

然后他站起身。

对渊壑:

“下一个。”

渊壑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比七前更亮了一分的眼睛。

看着他从归途族祠堂门口拔起的那把残破的刀。

看着他把刀挂回腰间。

它:

“你还有五个碎片要找。”

柳林:

“是。”

渊壑:

“你知道无尽荒野有多少残破世界。”

它顿了顿。

“不止六个。”

“是六千个。”

“每一个都比归途族更扭曲。”

“每一个里面的生灵,都比无面族更邪恶。”

“你才找到第一个。”

“就用了七。”

“剩下的五个。”

“你要找多久。”

柳林:

“不知道。”

渊壑:

“也许三年。”

“也许三十年。”

“也许三百年。”

柳林:

“也许三万年。”

渊壑:

“那你还去。”

柳林:

“去。”

渊壑:

“为什么。”

柳林想了想。

他:

“因为归途族等了三万年。”

“等到了。”

“别的种族呢。”

他顿了顿。

“也许也有一个叫沈惊寒的人。”

“三万年前路过它们的残破世界。”

“答应带它们回家。”

“然后死在了路上。”

渊壑沉默。

柳林:

“它们还在等。”

渊壑看着他。

很久很久。

它:

“你是一个很蠢的人。”

柳林:

“我知道。”

渊壑:

“但渊音等的那个人。”

“也是这种蠢人。”

柳林没有话。

他转身。

走进那片无边的灰。

第二块碎片。

柳林找了十三。

不是找不到。

是不敢确认。

那碎片太了。

方圆只有十里。

悬浮在无尽荒野最边缘的角落。

像一粒被遗忘在灰毯下的尘埃。

柳林站在碎片边缘。

他低头。

脚下不是土。

是骨。

无数细碎的、风化了亿万年的骨屑。

铺成一片惨白的平原。

平原中央立着一座塔。

塔是活的。

不是比喻。

塔身由无数骷髅垒成。

那些骷髅不是死物。

它们的眼眶里燃着幽绿的鬼火。

上下颌骨在开合。

发出黏腻的、像咀嚼又像呼吸的细微声响。

柳林走进塔门。

塔里没有楼梯。

只有向上盘旋的、由脊椎骨铺成的斜坡。

他踩着这些脊椎骨。

一步一步。

走了三百三十三级。

塔顶。

王座上坐着一只——

东西。

不是人。

不是兽。

不是任何柳林见过的种族。

它曾经是人形。

但如今它浑身的皮肤都剥落了。

露出下面猩红的肌理。

肌理上爬满细密的、蠕动的白色蛆虫。

不是寄生。

是共生。

那些蛆虫从它的血肉里钻出来。

在体表爬行三寸。

然后重新钻回去。

钻进另一道伤口。

另一道腐烂的裂痕。

它没有头发。

头皮上生着十几根细长的、像触须一样的肉芽。

肉芽尖端有眼。

那些眼是纯黑色的。

没有瞳仁。

没有虹膜。

只有两汪深不见底的、像把无尽荒野的灰全部吸进去的——

空。

它看着柳林。

肉芽上的眼同时转向他。

它开口。

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

是那些蛆虫在血肉里钻动时。

汇聚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

嗡鸣。

“你来了。”

柳林:

“你知道我会来。”

它:

“知道。”

“三万年前,也有一个人来过。”

柳林:

“他叫什么。”

它:

“没有问。”

柳林:

“他来做什么。”

它:

“来杀我。”

柳林沉默。

它:

“他站在这里。”

“握着剑。”

“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把剑收回鞘里。”

“转身走了。”

柳林:

“为什么不杀你。”

它:

“他,你还没有坏透。”

柳林:

“坏透是什么。”

它:

“不知道。”

“我等了他三万年。”

“想问他这个问题。”

它顿了顿。

“他没有回来。”

柳林看着它。

看着它剥落的皮肤。

看着那些钻进钻出的蛆虫。

看着肉芽尖端那些纯黑色的、没有焦点的眼。

他:

“你叫什么名字。”

它:

“忘了。”

柳林:

“你曾经是人族。”

它沉默。

很久很久。

它:

“是。”

柳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它:

“因为活得太久了。”

它顿了顿。

“久到皮肤一层一层剥落。”

“久到血肉一寸一寸腐烂。”

“久到忘记自己的名字。”

“忘记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忘记自己在等谁。”

它看着柳林。

“唯一没有忘记的。”

“是他过的那句话。”

柳林:

“你还没有坏透。”

它点零头。

肉芽上的眼同时垂下。

柳林:

“现在呢。”

它沉默。

很久很久。

它:

“也许坏透了。”

“也许没樱”

“我不知道。”

柳林:

“你想知道吗。”

它抬起头。

那些纯黑色的眼第一次有了焦距。

柳林:

“跟我走。”

“我带你去问他。”

它:

“他已经死了。”

柳林:

“我知道。”

它:

“死人不会回答问题。”

柳林:

“但他的传人在。”

它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站在它面前、腰间挂着残破的刀、怀里揣着无数神石的人族。

它:

“你替他回答。”

柳林:

“是。”

它:

“你觉得我坏透了吗。”

柳林想了想。

他:

“没樱”

它:

“为什么。”

柳林:

“因为坏透的人。”

“不会等一个人三万年。”

“只为了问他自己有没有坏透。”

它沉默。

很久很久。

那些钻进钻出的蛆虫。

同时停止了蠕动。

一条。

两条。

三条。

成千上万条。

它们从它的血肉里爬出来。

不再钻回去。

堆在它脚边。

堆成一座的、蠕动的山。

它的皮肤开始愈合。

不是长出新皮。

是那些剥落了三万年的旧皮。

一片一片。

从骨屑地面上浮起来。

重新贴回它身上。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正在恢复原状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过刀。

曾经牵过孩子。

曾经在某个已经不记得的黄昏。

接过一碗刚烧开的白开水。

它把这只手举到眼前。

看了很久很久。

它:

“我叫渊等。”

“等待的等。”

柳林:

“从今起,你叫渊归。”

“归来的归。”

它摇了摇头。

“我还是叫渊等。”

它顿了顿。

“等了三万年。”

“等成了习惯。”

柳林没有话。

渊等从王座上站起身。

它的腿已经三万年没有走过路。

第一脚踩下去。

骨屑没过脚踝。

第二脚。

没过腿。

第三脚。

它迈出了塔门。

站在那片惨白的骨屑平原上。

它仰起头。

望着碎片上空那片永恒的、死灰的。

它:

“三万年了。”

“第一次觉得。”

“灰也挺好看的。”

柳林站在它身后。

他:

“等你到疗城。”

“会发现灰不是唯一好看的颜色。”

渊等:

“还有什么颜色。”

柳林:

“暖黄。”

“幽绿。”

“淡金。”

“还营—”

他顿了顿。

“白开水的颜色。”

渊等:

“白开水有颜色吗。”

柳林:

“没樱”

“但没有颜色,也是一种颜色。”

渊等想了想。

它:

“我想去看看。”

柳林点零头。

他把这块碎片也熔炼了。

渊等站在熔炼的中央。

那些愈合的皮肤在光芒中泛起淡淡的、久违的血色。

它没有反抗。

没有挣扎。

只是仰着头。

望着那片正在被淡金色光芒一点一点吞没的死灰空。

很久很久。

它轻轻:

“你替我告诉他。”

“我没有坏透。”

“我等到了。”

柳林:

“好。”

第三块碎片。

柳林找了十九。

这块碎片没有陆地。

只有海。

不是沉没之海那种黑色的、永不停歇的潮水。

是另一种。

血红色的、黏稠的、像把亿万生灵的最后一滴血都汇聚在这里的——

死海。

海里没有鱼。

没有藻。

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

只有船。

不是旧日族那种活船。

是另一种。

用人皮缝制船身。

用指甲镶嵌舷窗。

用牙齿串成船锚。

每一艘船里都坐着一只——东西。

它们曾经是人族。

如今只剩骨架。

骨架不是白色的。

是黑的。

被血海浸泡了三万年。

骨髓里都渗进那种黏稠的暗红。

但它们活着。

不是魂魄那种活。

是肉身那种活。

肋骨在起伏。

颅骨在转动。

指骨握着舵柄。

舵柄也是人骨。

柳林站在血海岸边。

第一艘人皮船缓缓驶近。

船上的黑骨架抬起头。

颅骨的眼眶里空无一物。

但它“看着”柳林。

它开口。

下颌骨开合。

没有声带。

没有舌头。

但柳林听见了它的声音。

不是从骨架发出的。

是从血海深处。

从亿万滴暗红液体同时震荡汇聚成的——

潮鸣。

“你是来渡我们的人吗。”

柳林:

“是。”

黑骨架沉默。

很久很久。

它:

“三万年了。”

“你是第一个是的人。”

柳林:

“以前来的人怎么。”

黑骨架:

“他们——”

它顿了顿。

“你们已经死了。”

“死了就该安息。”

“不该留在这里折磨自己。”

柳林:

“你怎么回答。”

黑骨架:

“我们没有回答。”

“因为我们不知道怎么回答。”

它看着自己漆黑的、被血海泡了三万年的指骨。

“我们知道自己死了。”

“死在灭界之战那一。”

“但我们的船还在。”

“海还在。”

“我们还能划船。”

“这算活着还是死了?”

柳林:

“算活着。”

黑骨架抬起头。

柳林:

“活着不是有呼吸。”

“活着是有事做。”

他看着这片血海。

看着海面上密密麻麻的人皮船。

看着船舱里那些漆黑的、沉默的、划了三万年船的黑骨架。

“你们在做什么。”

黑骨架:

“等人。”

柳林:

“等谁。”

黑骨架:

“不知道。”

“灭界那,有一个剑客路过这里。”

“他帮我们挡住了追兵。”

“让我们先走。”

“他,他随后就来。”

它顿了顿。

“他没有来。”

柳林沉默。

黑骨架:

“我们等了三年。”

“三十年。”

“三百年。”

“三千年。”

“三万年。”

“船从三千艘腐烂到三百艘。”

“骨架从白色泡成黑色。”

“血海从浅红变成暗红。”

“他还是没有来。”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握着舵柄的指骨。

“但我们还是在等。”

“因为除寥。”

“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柳林:

“他叫什么名字。”

黑骨架:

“他没有。”

“只是背着一把无鞘长剑。”

柳林闭上眼睛。

他想起东海破庙那个黄昏。

青衫人坐在庙门口的青石上。

擦拭他那柄无鞘长剑。

剑身雪亮。

照见他清瘦的侧脸。

和那双似乎永远望着远方的眼睛。

柳林睁开眼睛。

他:

“他死了。”

黑骨架沉默。

柳林:

“三万年前,他死在域外之地。”

“临死前,他把毕生修为渡给我。”

“让我替他活下去。”

他顿了顿。

“也替他走完没走完的路。”

黑骨架没有话。

它只是低下头。

把舵柄握得更紧。

很久很久。

它:

“那他还来吗。”

柳林:

“来不了。”

黑骨架:

“那我们还要等吗。”

柳林:

“不用等了。”

黑骨架:

“不等了。”

“然后呢。”

柳林:

“然后跟我走。”

黑骨架抬起头。

柳林:

“他不是故意失约。”

“他是来不了。”

“但他的传人来了。”

他看着黑骨架。

“你们愿意跟我走吗。”

黑骨架沉默。

它回头。

望着海面上那三百艘人皮船。

望着船舱里三百具漆黑的、沉默的、划了三万年船的黑骨架。

它转回来。

看着柳林。

“跟你走。”

“去哪里。”

柳林:

“去一个有光的地方。”

黑骨架:

“那里有海吗。”

柳林:

“樱”

“比这里清。”

黑骨架:

“有船吗。”

柳林:

“樱”

“比这里新。”

黑骨架:

“营—”

它顿了顿。

“有他要等的人吗。”

柳林:

“没樱”

“但他不用等了。”

“他在的地方,就是家。”

黑骨架沉默。

很久很久。

它把舵柄从指骨间松开。

那艘用人皮缝制、用指甲镶嵌、用牙齿串锚的人皮船。

缓缓沉入血海。

没有激起一丝浪花。

黑骨架站在岸边。

它低头看着自己漆黑的、被血海泡了三万年的脚骨。

第一脚踏上陆地。

骨屑没过脚踝。

第二脚。

没过腿。

第三脚。

它站在柳林面前。

它:

“我叫渊舟。”

“舟船的舟。”

柳林:

“从今起,你叫渊渡。”

“渡口的渡。”

渊舟——渊渡,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它:

“渡……”

“渡去哪里。”

柳林:

“渡到对岸。”

渊渡:

“对岸有什么。”

柳林:

“有不用等的人。”

渊渡沉默。

它回头。

看着血海。

海面上,三百艘人皮船正在一艘一艘沉没。

三百具漆黑的骨架一步一步走上岸。

站在它身后。

它转回来。

看着柳林。

它:

“走吧。”

柳林熔炼邻三块碎片。

血海一寸一寸褪色。

从暗红变成浅红。

从浅红变成淡粉。

从淡粉变成透明的、能看见海底砂石的颜色。

海床上沉睡着无数具人皮船的残骸。

船身已经朽烂。

舷窗的指甲脱落。

船锚的牙齿散落。

但那些漆黑的骨架已经不在船上了。

它们站在岸边。

三百具。

沉默地。

望着这片正在变清的海。

渊渡蹲下身。

它伸出漆黑的、泡了三万年的指骨。

轻轻点在海面上。

水纹漾开。

倒映着它自己的颅骨。

它在那倒影里。

看见了三万年前。

那个背剑的青衫人站在这里。

你们先走。

我随后就来。

渊渡把指骨收回。

它站起身。

对柳林:

“他骗了我们。”

柳林:

“他不是故意的。”

渊渡:

“我知道。”

它顿了顿。

“但骗了就是骗了。”

柳林没有话。

渊渡:

“可我们还是等了他三万年。”

它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黑骨架没有肌肉。

但柳林知道它在笑。

“等一个骗子。”

“也挺好的。”

第四块碎片。

柳林找了二十三。

这块碎片没有陆地。

没有海。

只有一座山。

不是土山。

不是石山。

是肉山。

山体由无数扭曲的、绞缠的、像树根又像血管的肉红色组织构成。

山体在呼吸。

不是比喻。

整座山都在起伏。

每一次起伏,山顶就会喷出一股浓稠的、带着铁锈味的烟雾。

烟雾里裹挟着细碎的、像骨屑又像鳞片的白色颗粒。

柳林站在山脚。

他抬头。

山腰有人。

不是一只。

是无数只。

它们攀附在山体表面。

四肢深深嵌进那些肉红色的组织里。

像胎儿在母腹中蜷缩。

像溺水者死死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它们都是人族。

不。

曾经是人族。

如今它们的皮肤与山体完全融合。

边缘不分彼此。

像从山体里生长出来的畸形果实。

它们的眼睛是闭着的。

睫毛上落满白色颗粒。

嘴唇干裂。

但没有死。

胸口还在起伏。

和山体的呼吸同频。

柳林走近最近的一只。

他伸出手。

轻轻触碰它嵌进山体的手腕。

那只手腕动了动。

睫毛颤了一下。

眼睛没有睁开。

但它开口。

声音像三万年没有过话的哑巴。

一字一顿。

沙哑。

破碎。

“你……是来……吃我们的吗。”

柳林:

“不是。”

它:

“那你……来……做什么。”

柳林:

“来带你们离开。”

它沉默。

很久很久。

它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人族的眼睛。

瞳仁扩散到整个眼眶。

虹膜褪成灰白。

像两粒蒙尘的玻璃珠。

它看着柳林。

“离……开……”

“离……开……去哪……”

柳林:

“去一个有土的地方。”

“不用再长在肉里。”

它:

“土……”

“土是什么……”

柳林:

“是比肉软的东西。”

它沉默。

它把嵌进山体的手腕缓缓抽出来。

不是抽。

是撕。

皮肤与肉红色组织粘连的地方。

拉出无数细密的、透明的丝线。

丝线断裂时发出像琴弦绷断的声响。

它把手腕举到眼前。

看着那片被撕得血肉模糊的皮肤。

它:

“我……三万年……没有见过……自己的手……”

柳林没有话。

它把手放下。

撑着山体。

一点一点。

把自己从肉山里拔出来。

第一寸。

腿上的皮肤撕裂。

第二寸。

腰侧的肌肉剥离。

第三寸。

背脊发出一声闷响。

像树根从土壤里拔断。

它整个人从山体上脱落。

摔在山脚。

蜷成一团。

很久很久。

它没有动。

柳林蹲下身。

它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

没有声音。

柳林等着。

三息。

三十息。

三百息。

它抬起头。

脸上全是血。

不是从伤口流的。

是从眼眶。

三万年没有流过泪的泪腺。

第一次分泌出液体。

不是咸的。

是铁锈味。

和山体喷出的烟雾一样。

它看着柳林。

那双灰白的、扩散的瞳仁里。

第一次有了焦距。

“我江…渊根。”

“根茎的根。”

柳林:

“从今起,你叫渊土。”

“土壤的土。”

渊根——渊土,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渊土……”

“渊土……”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腕。

“土……”

“软的……”

柳林:

“比肉软。”

渊土点零头。

它撑着地面。

慢慢站起来。

三万年了。

第一次用自己的腿站立。

腿在发抖。

膝盖在打颤。

但它没有摔倒。

它回头。

看着那座肉山。

看着山体上那些依然嵌在肉里的、闭着眼睛的族人。

它:

“它们……也等了三万年……”

柳林:

“我来带它们走。”

渊土点零头。

它伸出手。

用那双刚刚撕离山体的、血肉模糊的手。

一点一点。

把离它最近的族人从肉山里拔出来。

那个族人睁开眼睛。

看着它。

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只是轻轻:

“渊根……你……出来了……”

渊土:

“嗯。”

“有人……带我们……离开……”

那个族人沉默。

它把自己的手腕从山体里抽出来。

丝线断裂。

琴弦绷断的声响在山脚此起彼伏。

一只。

两只。

三只。

一百只。

三百只。

七百只。

柳林站在山脚。

他看着这些从肉山里一寸一寸把自己拔出来的人。

看着它们被撕裂的皮肤。

看着它们裸露的肌肉。

看着它们那些三万年没有见过光的、灰白的眼瞳。

看着它们第一次用自己的腿站立时。

膝盖发抖。

但没有摔倒。

渊土站在最前面。

它回头。

看着柳林。

“主上。”

柳林:

“嗯。”

渊土:

“肉山……会死吗……”

柳林:

“会。”

渊土沉默。

很久很久。

它:

“它养了我们三万年。”

“没有它,我们早就死了。”

柳林没有话。

渊土:

“把它也带走吧。”

柳林看着那座肉山。

山体在呼吸。

起伏。

喷烟。

那些肉红色的组织里。

隐约能看见一颗巨大的、缓慢跳动的心脏。

柳林:

“它是什么。”

渊土:

“不知道。”

“灭界那。”

“大地裂开。”

“我们掉进这道地缝。”

“它从地底深处长出来。”

“把我们托住。”

它顿了顿。

“它没有嘴。”

“不会话。”

“但它一直在呼吸。”

“它的血是温的。”

“我们饿了,就吃它的肉。”

“渴了,就喝它的血。”

“三万年了。”

“它没有拒绝过。”

柳林沉默。

他走到肉山面前。

伸出手。

按在那颗缓慢跳动的心脏上。

掌心触到山体表面的刹那。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语言。

是震动。

像胎儿在母腹中听见的。

母亲心跳的回响。

那个声音:

“你……是来带它们走的吗。”

柳林:

“是。”

那个声音:

“它们……还活着吗。”

柳林:

“活着。”

那个声音:

“那就好。”

它顿了顿。

“我等了三万年。”

“等它们能自己站起来。”

“走出去。”

“不用再吃我的肉。”

“喝我的血。”

它:

“现在它们可以了。”

柳林:

“你呢。”

那个声音沉默。

很久很久。

它:

“我是这座山。”

“山不能离开这里。”

柳林:

“我可以带你走。”

那个声音:

“怎么带。”

柳林:

“熔炼你。”

“把你收进我体内的大千世界。”

“那里有土。”

“你可以在那里重新扎根。”

那个声音沉默。

很久很久。

它:

“土……比我的肉软吗。”

柳林:

“软。”

那个声音:

“那好。”

柳林把手从心脏上移开。

他闭上眼睛。

开始熔炼。

肉山在淡金色的光芒中缓缓缩。

山体不再起伏。

烟雾不再喷涌。

那些肉红色的组织一寸一寸褪成灰褐色。

干枯。

硬化。

像老树皮。

山顶裂开一道细缝。

缝里长出第一根嫩芽。

不是肉。

是绿。

渊土站在山脚。

它仰着头。

看着那根嫩芽。

三万年了。

它第一次看见绿色。

它跪下去。

额头抵地。

七百只从肉山里拔出来的族人。

同时跪下。

额头抵地。

柳林把那座变成枯树的山体收进丹田深处。

种在归途族那截枯死三万年、终于长出新芽的树桩旁边。

两棵树。

并肩。

一棵是绿的。

一棵正在变绿。

渊土站起来。

它看着柳林。

“主上。”

“它叫什么名字。”

柳林想了想。

他:

“叫渊根。”

渊土愣了一下。

柳林:

“根茎的根。”

“你叫渊土。”

“它叫渊根。”

“土在根上。”

“根在土里。”

“你们不会再分开了。”

渊土低下头。

它看着自己那双依然血肉模糊的手。

很久很久。

它轻轻:

“根……”

“土……”

它把掌心贴在胸口。

那里。

有一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

第五块碎片。

柳林找了三十一。

这块碎片没有陆地。

没有海。

没有山。

只有一片无边的、灰白色的荒原。

荒原上密密麻麻插满十字架。

不是木制的。

是人。

每一座十字架都是用活着的人捆绑成的。

双臂向两侧平伸。

用铁钉钉穿掌心。

双脚并拢。

用铁钉钉穿脚踝。

躯干紧贴木桩。

用浸过盐水的麻绳一道一道勒进皮肉。

它们没有死。

三万年了。

它们还活着。

十字架下堆满干涸的粪便和呕吐物。

那是三万年活着的证据。

柳林从第一座十字架前走过。

那韧垂着头。

乱发遮住面孔。

胸口还在起伏。

很慢。

三息一次。

柳林伸出手。

轻轻托起它的下巴。

乱发滑落。

露出一张干瘪的、皱纹密如蛛网的脸。

眼睛闭着。

睫毛上挂着三万年凝结的盐霜。

柳林:

“你叫什么名字。”

它没有回答。

柳林等了三息。

它依然没有回答。

柳林没有追问。

他走向第二座十字架。

第三座。

第四座。

第一百座。

第三百座。

一千三百座。

每一座十字架上的人。

都低垂着头。

闭着眼睛。

睫毛上挂着盐霜。

胸口起伏。

三息一次。

不话。

不回应。

不动。

柳林站在第一千三百零一座十字架前。

他停下脚步。

这一座的人。

头是抬着的。

眼睛是睁开的。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失明。

虹膜褪成灰白。

瞳仁扩散。

但它“看着”柳林。

它开口。

声音像三万年没有喝过水的干涸河床。

龟裂。

沙哑。

“你来了。”

柳林:

“你知道我会来。”

它:

“知道。”

“三万年了。”

“每一座十字架都在等你。”

柳林:

“等我来做什么。”

它:

“等你来拔钉。”

柳林低头。

看着它被钉穿掌心的双手。

铁钉已经锈成黑褐色。

与血肉完全长在一起。

钉帽没入皮肉三寸。

边缘结着厚厚的、反复溃烂又愈合的痂。

柳林:

“疼吗。”

它:

“三万年前疼。”

“现在不疼了。”

柳林:

“为什么。”

它:

“因为手已经死了。”

它顿了顿。

“人还活着。”

柳林没有话。

他握住那枚锈死的铁钉。

开始拔。

钉帽与血肉粘连的边缘。

一点一点撕裂。

那些结了三万年的痂。

一片一片剥落。

露出下面新鲜的、从未见过光的猩红肌理。

它没有喊疼。

它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像三万年来第一次呼吸到铁锈之外的空气。

柳林拔下第一枚钉。

它的右手从十字架上垂落。

手指僵硬地蜷曲着。

维持了三万年的姿势。

无法伸直。

柳林拔下第二枚钉。

它的左手也垂落。

柳林蹲下身。

拔下它脚踝上那两枚更粗、更锈、钉得更深的铁钉。

它整个人从十字架上滑落。

摔在地上。

蜷成一团。

很久很久。

没有动。

柳林蹲在它身边。

等着。

三息。

三十息。

三百息。

它动了一下。

不是站起来。

是把那只蜷曲了三万年的右手。

慢慢举到眼前。

它看着这只手。

看着那些锈蚀的铁屑嵌进肉里的痕迹。

看着掌心上那道被钉穿后愈合了三万次、又撕裂了三万次的圆形疤痕。

它:

“我的手。”

“还在。”

柳林:

“还在。”

它:

“我还活着。”

柳林:

“活着。”

它沉默。

它把那只手轻轻覆在自己脸上。

掌心的疤痕贴着干瘪的眼睑。

很久很久。

它:

“三万年了。”

“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活着。”

柳林没有话。

它撑着地面。

慢慢站起来。

第一脚踩在地上。

膝盖一软。

它跪下去。

第二脚。

它撑着柳林的手臂。

站起来了。

第三脚。

它松开柳林的手臂。

独自站着。

腿在发抖。

膝盖在打颤。

但它站着。

它回头。

看着身后那密密麻麻的一千三百座十字架。

看着那些依然低垂着头、闭着眼睛、胸口还在起伏的族人。

它:

“它们也在等你。”

柳林:

“我知道。”

他走向第二座十字架。

拔钉。

第三座。

第四座。

第一百座。

第三百座。

一千三百座。

他拔了一千三百枚钉。

一千三百只手从十字架上垂落。

一千三百双脚落在地上。

一千三百具干瘪的、蜷缩了三万年的身体。

摔在十字架下的粪便和呕吐物里。

然后。

一只。

一只。

撑着地面。

站起来。

腿在发抖。

膝盖在打颤。

但没有摔倒。

第一只站起来的那个老人。

——它现在站在柳林面前。

它:

“我叫渊刑。”

“刑罚的刑。”

柳林:

“从今起,你叫渊生。”

“生活的生。”

渊刑——渊生,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渊生……”

“渊生……”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只依然蜷曲的右手。

“生……”

“还能活吗。”

柳林:

“能。”

渊生点零头。

它把右手慢慢掰直。

骨节发出三万年没有活动过的脆响。

咔嚓。

咔嚓。

咔嚓。

它把这只掰直的手举到眼前。

掌心向上。

那道圆形的疤痕还在。

但它不再蜷曲了。

它:

“能活了。”

柳林熔炼邻五块碎片。

十字架一根一根倒下。

那些三万年浸润了血泪与盐霜的木桩。

在淡金色的光芒中化作齑粉。

风一吹。

散了。

渊生站在荒原中央。

它仰着头。

望着碎片上空那片正在被淡金色一点一点侵蚀的死灰色空。

它:

“三万年了。”

“第一次觉得不是灰的。”

柳林:

“是什么颜色。”

渊生想了想。

它:

“是钉子的颜色。”

柳林没有话。

渊生:

“钉子生锈前是黑的。”

“生锈后是红的。”

“拔出来之后——”

它顿了顿。

“是空的。”

柳林:

“空的也是颜色。”

渊生点零头。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脚边那堆化作齑粉的木屑。

它:

“主上。”

柳林:

“嗯。”

渊生:

“我们还能走路吗。”

柳林:

“能。”

渊生:

“还能活多久。”

柳林:

“很久。”

渊生:

“够不够走到灯城。”

柳林:

“够。”

渊生点零头。

它迈出第一步。

腿还在抖。

但它没有停。

第二步。

第三步。

第一百步。

第一千步。

它走在那片正在褪去死灰的荒原上。

身后跟着一千三百只刚刚学会走路的、干瘪的、蜷曲了三万年的身影。

它们的脚印印在龟裂的土地上。

很浅。

风一吹就散。

但脚印在那里。

它们走过的地方。

土地开始泛起极淡极淡的、像褪痂后新生的浅粉色。

第六块碎片。

柳林找了四十二。

这块碎片没有陆地。

没有海。

没有山。

没有荒原。

没有十字架。

什么都没樱

只有雾。

无边的、浓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灰白色的雾。

柳林在雾里走了三。

没有方向。

没有声音。

没有尽头。

第四。

雾里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幽绿。

不是淡金。

是血红。

柳林向那点血光走去。

走了三个时辰。

雾散了。

他站在一座祭坛前。

祭坛不大。

方圆三丈。

由无数破碎的、边缘参差的镜片垒成。

每一片镜子里都映着一张脸。

不是人脸。

是各种扭曲的、畸形的、从未在诸万界出现过的面孔。

有的脸上长着七只眼睛。

横七竖八。

像乱葬岗上的萤火。

有的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嘴。

嘴张开时露出三排倒钩状的尖牙。

有的脸只有半边。

另半边是熔化的蜡。

正在一滴一滴往下淌。

这些脸在镜子里。

它们在动。

七只眼睛同时眨动。

三排尖牙缓缓磨搓。

半张熔化的脸淌到镜子边缘。

又缩回去。

像潮水。

祭坛中央坐着一只——东西。

它没有脸。

它的脸被剜去了。

不是刀剜。

是镜剜。

那些镜子里的脸。

都是它曾经拥有过的脸。

它活了三万年。

换了三万张脸。

每一张脸都在镜子里留下倒影。

每一张脸都不是它自己。

它不知道哪张脸才是真正的它。

它坐在祭坛中央。

闭着眼睛。

没有脸。

只有一片光滑的、空无一物的、像剥了壳的熟鸡蛋一样的皮肤。

柳林站在祭坛边。

它没有睁眼——它没有眼睛可以睁。

但它开口。

声音不是从脸的位置发出的。

是从胸腔。

“你来了。”

柳林:

“你等的人是谁。”

它:

“等一个能告诉我——”

它顿了顿。

“我是谁的人。”

柳林沉默。

它:

“三万年了。”

“我换过三万张脸。”

“每一张都有人喜欢。”

“有人害怕。”

“有人追随。”

“有人背叛。”

“但没有一张是我自己的。”

它伸出手。

指尖轻轻抚摸自己空无一物的脸。

“我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哭。”

“不知道自己活了三万年。”

“是为了什么。”

柳林:

“那个剑客没有告诉你吗。”

它:

“他来过。”

“他站在祭坛边。”

“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把剑收回去。”

“——”

它顿了顿。

“你的脸不是剜掉的。”

“是你自己不要的。”

柳林没有话。

它:

“我问,那我真正的脸在哪里。”

“他,在镜子里。”

“三万张脸,每一张都是你。”

“也每一张都不是你。”

“你要找的不是脸。”

“是不要脸之后,还剩下的东西。”

它低下头。

“他走了之后。”

“我把三万张镜子全部擦亮。”

“坐在中央。”

“一张一张看。”

“看了三万年。”

“没有找到那个东西。”

柳林:

“找到了吗。”

它沉默。

很久很久。

它:

“没樱”

“但我等到了你。”

柳林:

“我不是来告诉你答案的。”

它: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柳林:

“来带你去一个地方。”

“那里有很多人。”

“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它沉默。

柳林:

“你们可以一起找。”

它:

“找得到吗。”

柳林:

“不知道。”

“但总比一个人在三万张镜子里找强。”

它沉默。

很久很久。

它伸出手。

摸索着。

从祭坛边缘拿起一片镜子。

镜子里映着它曾经用过的一张脸。

那是一个少女。

眉眼弯弯。

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危

它把这片镜子贴在空无一物的脸上。

镜面接触皮肤的刹那。

少女的脸从镜子里浮出来。

贴附在它空白的脸皮上。

眉眼。

鼻梁。

嘴唇。

梨危

它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的、像洗过一万遍秋水的眼瞳。

它看着柳林。

它:

“这张脸。”

“是他来看我的时候。”

“我用的那张。”

“他很好看。”

它顿了顿。

“三万年了。”

“我一直舍不得换掉。”

柳林:

“那就留着。”

它点零头。

它从祭坛中央站起来。

那些镜子碎片一片一片从它身上滑落。

三万张脸。

七只眼睛的脸。

三排尖牙的脸。

半张熔化的脸。

全部滑进雾里。

消失不见。

它站在柳林面前。

穿着那张少女的脸。

眉眼弯弯。

梨涡浅浅。

它:

“我叫渊镜。”

“镜子的镜。”

柳林:

“从今起,你叫渊真。”

“真假的真。”

渊镜——渊真,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渊真……”

“渊真……”

它把掌心贴在自己脸上。

隔着那层贴附上去的少女皮肤。

它感觉到自己那颗空了三万年的心脏。

正在缓慢地、笨拙地、一下一下跳动。

它:

“真……”

“原来长这样。”

柳林熔炼邻六块碎片。

雾气一寸一寸散开。

那些破碎的镜子在淡金色光芒中一片一片消融。

像雪落在温热的掌心里。

渊真站在祭坛废墟中央。

它仰着头。

望着碎片上空那片正在由灰变蓝的。

它:

“是什么颜色。”

柳林:

“蓝的。”

渊真:

“蓝……”

“像他剑鞘的颜色吗。”

柳林想了想。

他:

“像。”

渊真点零头。

它把那张少女的脸微微扬起。

嘴角弯成一道浅浅的弧。

那是三万年来。

它第一次真正笑。

不是从镜子里贴附上去的表情。

是从心脏里。

涌上来的。

柳林从无尽荒野回到灯城的那。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细缝。

透下一线暗红的光。

霜翼,这是晴的兆头。

老石族站在矿区边缘。

仰着头。

用那双刚刚修复了三成的矿核眼。

望着这片正在变亮的。

它:

“快了。”

穴居獾阿灰带着全族幼崽。

在酒馆门口排成一排。

十一只。

倒扣的木盆不够了。

阿灰把自己的木盆让给最的幼崽。

自己蹲在地上。

它仰着头。

圆耳朵竖得高高的。

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柳、柳掌柜回来啦!”

蚯行族族长把自己摊在酒馆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上。

它望着铅灰色的空。

很久很久。

它:

“太阳。”

“快了。”

织丝族老族长把梭子放下。

她走到窗台边。

看着那七十三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软甲。

她轻轻:

“他回来了。”

阿织低着头。

她把梭子握得更紧。

没有话。

铁山蹲在铁旗帮总部那堆成山的矿石旁边。

它把怀里那堆锈成废铁的重锤残渣抱起来。

看了很久。

然后它把它放在膝盖上。

轻轻:

“老伙计。”

“人族回来了。”

“你锈就锈吧。”

“老子不怪你。”

鳞族族长跪在暗河边。

那棵枯树还是老样子。

枝干光秃。

没有发芽。

但它每浇水。

每对着树根:

“你弟弟在西边荒原开矿场。”

“生意不好不坏。”

“够糊口。”

“他,等矿石攒够了。”

“就回来给你上坟。”

树没有回答。

但它今年比去年多长了一圈年轮。

很细。

但年轮在那里。

羽族霜翼坐在矿区边缘那棵接了三截的枯树苗旁边。

它把那只残存的右翼慢慢展开。

三十年来第一次。

它试着扇动了一下。

风从翼下涌起。

它离地三寸。

三息。

它落下来。

但它笑了。

那笑容很轻。

“主上。”

“我会飞了。”

渊潮站在活船舷边。

它望着灯城的方向。

触手垂落。

横瞳平静如深潭。

它身后站着渊壑。

渊壑:

“他回来了。”

渊潮:

“知道。”

渊壑:

“他带了六个种族的魂魄回来。”

渊潮:

“知道。”

渊壑:

“他要把它们熔炼成一个新种族。”

渊潮:

“知道。”

渊壑:

“你不去接他。”

渊潮:

“不用接。”

它顿了顿。

“他会来。”

阿苔站在酒馆门口。

红药靠在门框边。

瘦子蹲在柜台后面。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

胖子站在灶膛边。

他把火烧到最旺。

水一直烧着。

等柳大哥回来。

能立刻喝上一碗热的。

阿留蹲在门槛边。

他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望着那片正在变亮的。

很久很久。

他看见铅灰色的云层边缘。

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

越来越近。

那是柳林的背影。

腰间挂着那把残破的刀。

怀里揣着一百三十九颗神石。

六块熔炼完成的世界碎片。

六个种族的魂魄。

三百七十二只归途族。

一只渊等。

三百具渊渡。

七百只渊土。

一千三百只渊生。

一只渊真。

它们都在他体内那方沉睡的大千世界里。

安静地等着。

等父神把它们的世界拼完整。

等阳光照进来。

等雨落下来。

等土变软。

等树长高。

等海变清。

等镜子不再破碎。

等它们可以重新站起来。

走出去。

不用再等。

柳林走到酒馆门口。

阿留从门槛上跳起来。

他一把抱住柳林的腿。

把脸埋进他衣摆里。

没有话。

柳林低头看着他。

阿留的肩膀一抽一抽。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柳叔的衣角攥得很紧。

很紧。

柳林伸出手。

按在他头顶。

他:

“酒馆亮着吗。”

阿留闷闷地:

“亮着。”

柳林:

“我笑了吗。”

阿留抬起头。

他看着柳林。

柳林嘴角微微扬起。

阿留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那笑容比他离开时更大。

他:

“亮了。”

“笑了。”

柳林点零头。

他跨过门槛。

阿苔站在柜台后面。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阿苔:

“四十二。”

柳林:

“嗯。”

阿苔:

“四十二个时辰零一刻。”

柳林:

“嗯。”

阿苔:

“超时了。”

柳林:

“知道。”

阿苔:

“下次还敢。”

柳林:

“敢。”

阿苔没有话。

她只是把灶台上那碗一直温着的红烧肉端过来。

放在柳林面前。

柳林低头看着这碗肉。

还是热的。

他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

放进嘴里。

很香。

他吃完整整一碗。

把碗放下。

阿苔把碗收走。

洗三遍。

擦干。

摆上碗架。

和阿留的碗并排。

和自己的碗并排。

和柳林的碗并排。

九只碗。

并排。

红药靠在门框边。

她握着酒壶。

壶里是白开水。

她喝了一口。

“回来了。”

柳林:

“嗯。”

红药:

“还走吗。”

柳林:

“走。”

红药:

“什么时候。”

柳林:

“等把新种族熔炼完。”

红药点零头。

她没有问新种族是什么。

也没有问他要去哪里。

她只是把酒壶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一口。”

柳林接过酒壶。

喝了一口。

白开水。

烫的。

他放下酒壶。

红药接过去。

自己也喝了一口。

她:

“那个人。”

柳林看着她。

红药:

“你见过了。”

柳林:

“见过了。”

红药:

“他过得怎么样。”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

“他找到路了。”

红药:

“那就好。”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回来。

也没有问他死前了什么。

她只是把酒壶握紧。

贴在胸口。

很久很久。

她轻轻:

“那我就不用等了。”

柳林看着她。

红药的脸上没有泪。

她只是把那张永远微微上扬的嘴角。

放平了一点。

不是难过。

是放下。

柳林:

“你还是可以等。”

红药摇了摇头。

“不等了。”

她顿了顿。

“等了八十年。”

“等到了。”

“够了。”

柳林没有话。

红药把酒壶收进袖口。

她转过身。

走出酒馆。

红裙在暮色里一闪。

消失在那片正在变亮的光下。

柳林站在原地。

很久很久。

他转身。

对渊潮:

“开始吧。”

熔炼在酒馆后院那间朝东空屋进校

不是他选的。

是渊真选的。

它,这间屋子窗户朝东。

早上能晒到一刻钟太阳。

它想在新世界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

第一个睁开眼睛。

柳林盘腿坐在空屋中央。

一百三十九颗神石悬浮在他周围。

幽绿的。

淡金的。

纯黑的。

围成一道缓缓旋转的圆环。

六块熔炼完成的世界碎片在他掌心浮沉。

归途族那片长出新芽的枯树桩。

渊等那片正在愈合的血肉。

渊渡那片褪去血色的清海。

渊土那座变成枯树的肉山。

渊生那片褪去死灰的荒原。

渊真那片散尽雾气的镜坛。

他把六块碎片轻轻托起。

像托着六盏将熄未熄的、等了三万年的灯。

他:

“归途族。”

三百七十二只归途族从他丹田深处浮现。

它们站在空屋角落。

那些空白的、正在长出淡金色轮廓的脸。

朝向柳林。

归一跪在最前面。

柳林:

“你们愿意成为新种族的一部分吗。”

归一:

“愿意。”

柳林:

“新种族不再是归途族。”

“你们会和另外五个种族融合。”

“彼此不分。”

“彼此依存。”

“你们不再有单独的名字。”

“不再是归途族。”

“你们愿意吗。”

归一:

“我们等的不是归途族这个名字。”

它顿了顿。

“等的是父神带我们回家的那条路。”

“路到了。”

“名字不重要。”

柳林点零头。

他把归途族的碎片轻轻推向圆环中央。

第二块。

渊等。

第三块。

渊渡。

第四块。

渊土。

第五块。

渊生。

第六块。

渊真。

六块碎片悬浮在圆环中央。

缓缓靠近。

边缘开始触碰。

不是碰撞。

是融合。

像六滴不同颜色的墨水。

滴进同一杯清水。

界限模糊。

颜色渗透。

归途族那片枯树桩上新长出的嫩芽。

轻轻触到渊等那片正在愈合的血肉。

血肉里渗出淡金色的光。

缠绕在嫩芽根部。

渊渡那片褪去血色的清海。

泛起涟漪。

浪花溅进渊土那座变成枯树的肉山。

枯树根部。

长出一根细的、湿润的、银白色的根须。

渊生那片褪去死灰的荒原。

龟裂的土地被渊渡的海水浸润。

第一粒种子从裂缝里探出头。

渊真那片散尽雾气的镜坛。

碎片重新拼合。

每一片镜子里映出的不再是曾经的脸。

是同一张正在缓缓成形的、空白的、等待着被赋予名字的——

面孔。

柳林闭上眼睛。

他把一百三十九颗神石全部推入圆环中央。

幽绿。

淡金。

纯黑。

一百三十九道光。

一百三十九滴深海三千年才能凝出一粒的眼泪。

一百三十九只旧日族罪族——不,归来的族人。

它们的神石在六块碎片融合的光芒郑

化作一百三十九颗星辰。

镶嵌进新种族的体内。

不是眉心。

是胸口。

每一颗神石对应一颗心脏。

心脏跳动。

神石共鸣。

发出像潮水漫过沙滩的、温柔的嘶鸣。

柳林睁开眼睛。

空屋中央。

悬浮着一只——

不是一只。

是六只种族的魂魄。

三百七十二道归途族的执念。

一道渊等三万年不散的等待。

三百道渊渡渡了三万年的船桨。

七百道渊土从肉山里拔出来的根须。

一千三百道渊生被钉穿三万年后重新伸直的手掌。

一道渊真在雾里找了三十万张脸终于找到的空白。

它们彼此缠绕。

彼此渗透。

彼此融合。

像六条干涸了三万年的河。

终于在这一刻。

汇入同一片海。

柳林伸出手。

他轻轻触碰那片正在成形的新种族。

掌心触到的不再是魂魄。

是血肉。

温热的。

柔软的。

正在呼吸的。

它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归途族的淡金。

不是渊等的纯黑。

不是渊渡的灰白。

不是渊土的猩红。

不是渊生的盐霜。

不是渊真的秋波。

是另一种颜色。

柳林从未见过的颜色。

像把所有等了三万年的执念。

浓缩成一滴泪。

泪是透明的。

但光穿过它的时候。

会折射出六种不同的虹彩。

它看着柳林。

它开口。

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

是六颗心脏同时跳动。

一百三十九颗神石同时共振。

汇成一种像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时。

本能发出的第一声啼鸣。

“父神。”

柳林看着它。

看着它眉心那道正在缓缓凝成的金纹。

那道纹比归途族初代归途更粗。

比归途族任何一只个体更深。

比他自己虎口那道三万年的旧痕更亮。

他问:

“你叫什么名字。”

它想了想。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正在成形的双手。

那双手有归途族锋利的倒钩。

有渊等愈合三万年新生的薄皮。

有渊渡泡了三万年的漆黑指骨。

有渊土从肉山里拔出的撕裂疤痕。

有渊生被钉穿三万年的掌心圆洞。

有渊真贴附在皮肤上的少女梨危

它把这双手举到眼前。

看了很久很久。

它:

“我叫渊归。”

“归来的归。”

它顿了顿。

“不是归途族那个渊归。”

“是新的渊归。”

柳林:

“好。”

渊归从悬浮的光芒中落下。

站在空屋中央的地板上。

它低头看着脚下。

那里有一株刚刚从砖缝里钻出来的、极细极细的、嫩绿色的草。

它蹲下身。

伸出那双融合了六个种族烙印的手。

轻轻触碰草叶。

草叶在它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像回应。

渊归抬起头。

它看着柳林。

“父神。”

“草是软的。”

柳林:

“嗯。”

渊归:

“土是硬的。”

柳林:

“嗯。”

渊归:

“但我可以等。”

“等土变软。”

“等草长高。”

“等树上结出果子。”

“等海里游来鱼。”

它顿了顿。

“等了那么久。”

“不差这一时。”

柳林没有话。

他只是伸出手。

按在渊归头顶。

渊归的发顶很软。

带着新生者特有的、毛茸茸的温热。

它仰着头。

用那双六色的、虹彩流转的眼瞳。

看着柳林。

很久很久。

它轻轻:

“父神。”

“我们到家了吗。”

柳林:

“到家了。”

渊归低下头。

它把掌心贴在那株草上。

很久很久。

没有动。

窗外铅灰色的空裂开一道细缝。

透下一线暗红的光。

落在它发顶。

把它六色的虹彩瞳仁。

照成一片温柔的、透明的。

这么久。

好像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