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瑞磕手指在灵通下方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起来，发出轻微的‘笃、笃’声“困难……或许有，但更主要的是他的……表现与我们此前对邓尼阁下‘开明、务实、精于协作’的高度评价，似乎存在相当大的……落差。”
他简要而清晰地描述了前线传回的矛盾焦点：邓尼在行军途中表现出的对后勤保障近乎苛刻的挑剔、其麾下西境士兵屡屡发生的纪律涣散问题以及与安民军士兵之间因摩擦而起的数次冲突。
“……我方前线军队的负责人提交的报告都显示，邓尼阁下的言行举止，与我们预期的合作姿态几乎是……判若两人？”欧瑞克完，忍不住声嘟囔道“我都以为他被夺舍了。”
“‘夺舍’？”伊安乐芙对这个完全陌生的词汇感到困惑“那是什么？某种黑魔法？”
欧瑞克意识到自己一时口快引出了不必要的概念，立刻含糊带过“咳，一种古老志怪传罢了，大意是指灵魂被替换……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大公阁下，您确定您所了解、信任并委以重任的邓尼·范德格里夫特，他的立场、态度和一贯作风是否如您描述一般？”
“我方的报告细节详实，可信度我认为是很高的，而且由于邓尼将军提出的额外物资需求，我们为南境行动规划的补给线都承受了计划外的压力，出现了预料之外的不损耗。”
伊安乐芙的回答异常迅速且斩钉截铁，隔着灵通都能让人感受到那份不容置疑的信任“我确定，百分之百确定，邓尼或许有贵族的骄傲，有时在维护家族利益上显得固执，但他绝对是一个深明大义、极具战略眼光、深刻理解合作共赢价值的人。”
“他行事或许有他的章法，但绝不可能做出你描述的那种无理取闹、不顾大局、近乎愚蠢地破坏双方关系的行径！这中间一定存在严重的误会，或许前线沟通出现了难以想象的巨大偏差。”她的语气中带着维护爱将的强烈情绪。
欧瑞磕手指停止了敲击，悬停在桌面上方。
伊安乐芙的反应如此激烈和笃定，看起来不似作伪，但如果情报无误，大公的信任也无误……那邓尼身上发生的这种近乎人格分裂式的转变，就显得极其诡异和危险了。
是什么契机导致了这种剧变？是南境诡异环境的影响？还是遭遇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变故？亦或是……范德格里夫特家族内部或西境高层出现了不为人知的变故？
欧瑞克对邓尼的个人过往了解有限，无法妄下断语，但任谁都会意识到，此事背后必有重大隐情，肯定不是表面看起来的态度恶劣那么简单。
不过这些深层的疑虑和推测，此刻显然不适合对西境大公和盘托出，那只会引发不必要的猜忌。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后缓缓吐出，调整了下语气显得更为平和“好吧，既然大公阁下如此肯定邓尼阁下的为人与立场，那看来问题的根源很可能出在前线的沟通协调环节，或者……南境恶劣的环境和未知的压力，给双方都带来了难以预料的困难，导致了一些误解的放大。”
他给出了一个台阶下“这件事我会责令前线的人进行更深入细致的核查，同时也会派遣一名更擅长沟通协调的人前往南境前线专门处理此事，力求消除误会，确保后续合作顺畅，希望能尽快查明原因。”
欧瑞克觉得有必要将话题拉回到更具建设性、且双方都高度关注的南境问题上，毕竟那里的情况与西境的安危也息息相关。
“到南境，大公阁下，还有一项最新的进展需要同步给您。”欧瑞磕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您知道，自从发现南境大规模‘活尸化’现象后，我们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进行调查。”
“虽然核心谜团，也就是大规模干尸化的原因、幕后黑手、目的还都没有什么头绪，只有一些猜测，但我们也不是一无所获，其中一支队伍成功地带回了几名状态相对‘稳定’的，嗯……‘样本’。”
“‘样本’？”伊安乐芙立刻抓住了这个关键词“你是……那些变成干尸模样却仍有生命迹象的南境居民？难道……你们的研究有所发现？”她的语气带着心翼翼的希冀。
西境毕竟挨着南境，南境如果出大问题西境也不会好到哪去。
“可以……是在无尽的黑暗中，捕捉到了一线极其微弱的曙光。”欧瑞克没有卖关子，直接道出关键。
“我们的医疗院在对这些‘样本’进行持续观察和分析后，得出了一个初步但意义重大的结论：这些受害者所遭受的‘干尸化’异变和身体机能损伤，可能……不是完全不可逆转的。”
“什么？！你是……他们还有恢复的可能？那些像枯木一样的人还能活过来？”这消息对她而言不啻于一声惊雷。
“存在这种理论上的可能性，虽然前路必定充满艰辛。”欧瑞克谨慎地措辞，避免给予过高的期望“根据观察和初步检测，那些在外观上相对更接近常人、‘干尸化’程度较轻的‘样本’体内检测到了一些微弱的、自发的生命活性恢复迹象，并且这种恢复的速度相对更快一些。”
“这或许暗示着这种可怕的‘干尸化’状态，在其发展的某个阶段，存在一个理论上的可以进行外部干预和逆转的‘窗口期’。”他停顿了一下，补充了必要的限制条件。
“当然，必须强调的是，这只是基于有限样本和短期观察的初步发现，距离实际应用还有漫长的路要走，具体能否恢复到完全正常的生理状态？需要开发何种有效的治疗方案？治疗过程需要多久？是否会留下永久性后遗症？这些核心问题都还需要投入海量的资源和时间进行更深入的基础研究、试验和方案验证。”
“目前……只能，我们在茫茫迷雾中找到了一条可能通往生机的、极其狭窄的径入口。”
“这，这已经是我知道南境的事儿以来，听到的最令人振奋的消息了。”伊安乐芙的声音里充满了欣慰，甚至能想象她此刻可能微微握紧了拳头。
“无论这条路最终通向何方，无论能救回多少人这都是希望！是火种！他们都是克拉曼依的子民，每一条生命都弥足珍贵！”作为一名帝国领主，她非常清楚人口是重建的基石，每拯救一个生命都意义非凡，尤其是对于被霍霍了一番的帝国来。
“确实如此，壤主义的责任和重建大陆的力量都要求我们全力以赴。”欧瑞克表示认同“霍尔普的医疗院会将其列为最高优先级项目之一，全力推进后续的基础研究、药物筛选和治疗方案开发。”
灵通两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无形的波在灵通中穿梭，传递的不仅仅是语言，更是两人在巨大压力下交换的信息。
每一个信息都重若千钧，共同指向一个更加复杂和充满挑战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