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茵立刻会意,快步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了看,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关上门,转身走到床边,压低声音道:“阁主,他走了。”
秋沐点零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兰茵的脸色有些凝重,“两日后带您出去逛街,还不让别人跟着。阁主,这会不会是个圈套?”
秋沐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敲击着床头的栏杆,目光深邃:“不像。以他现在对我的紧张程度,应该不会用这种方式害我。他大概是……想让我开心些吧。”
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南霁风总是这样,用他自以为是的温柔,试图弥补过去的伤害,却不知道,有些伤口,不是靠温柔就能愈合的。
“那我们……”兰茵有些犹豫,“要答应吗?”
秋沐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为什么不答应?这可是离开王府的好机会。”
这些日子,她故意装作神智不清,一是为了麻痹南霁风,让他放松警惕;二是为了暗中观察王府的动静,寻找破局的机会。
沈依依被囚在偏殿,看似老实,实则动作不断,兰茵安插在汀兰院的人传来消息,沈依依这几日总以身体不适为由,频繁召见太医,似乎在传递什么消息。而史太妃虽然被禁足,但其党羽遍布王府,谁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在暗中搞鬼。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联系芸娘。
只是王府守卫森严,她又被南霁风看得紧,根本没有机会出去。南霁风提出两日后带她逛街,简直是正中下怀。
“可是,南霁风不让别人跟着,”兰茵担忧道,“到时候只有我们和他,若是他看得紧,我们根本没机会联系芸娘。而且,他武功高强,我们若是想甩开他,恐怕不容易。”
“放心,我自有办法。”秋沐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不是想让我像个孩子一样依赖他吗?那我就遂了他的意。至于甩开他……有的是机会。”
她顿了顿,看向兰茵,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两日后出了王府,你想办法去百花楼找芸娘,告诉她,我需要太子与枞楮宫交易的全部细节,尤其是关于寒灵草的去向,还有沈依依最近与外界的所有联系。让她务必在三日内给我消息,切记,一定要心,不能被任何人发现。还有,庭儿和予儿,告诉两个孩子,他们的娘亲一切安好。”
兰茵郑重地点零头:“属下明白。只是,阁主,你一个人跟着南霁风,会不会有危险?”
秋沐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信:“他暂时还不会伤害我。他现在对我,更多的是愧疚和补偿心理。只要我继续装作神智不清,他就不会对我设防。倒是你,此去一定要万分心,难免会被人盯上。”
“属下会心的。”兰茵应道,心里却依旧有些不安。她总觉得,南霁风这次提出带秋沐逛街,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秋沐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别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退路了。”
兰茵深吸一口气,点零头。她知道,秋沐得对。从她们决定回到京城,她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对了,”秋沐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你去准备一些东西。”
她低声吩咐了几句,兰茵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渐渐露出了然的神色。
交代完一切,秋沐重新靠回软枕上,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眼底的清明又被迷茫取代,变回了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她拿起手边的一个布偶——那是南霁风昨日让人送来的,是从民间淘来的玩意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布偶的耳朵,嘴里又开始念叨起那些零碎的词句。
兰茵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暗暗佩服。阁主的隐忍和演技,恐怕是她这辈子都学不来的。
两日后,朗气清,惠风和畅。
逸风院里,兰茵正给秋沐梳着头发。她的头发乌黑浓密,像一匹上好的绸缎,兰茵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将其挽起,只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显得格外乖巧。
秋沐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枝含苞待放的樱花,衬得她原本苍白的脸颊多了几分血色。她坐在梳妆台前,眼神空洞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嘴里嘟囔着:“花……要开了……”
“阁主,好了。”兰茵替她理了理裙摆,低声道,“王爷应该快到了。”
秋沐没有回应,只是伸出手,去够梳妆台上的一支珠花。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南霁风走了进来。他今日没有穿平日里的玄色锦袍,而是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块白玉佩,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温润如玉的气质。
看到秋沐的打扮,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化为温柔的笑意:“沐沐,准备好了吗?我们该走了。”
秋沐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像是没认出他来。
南霁风也不介意,走到她面前,微微弯腰,声音放得极柔:“沐沐,我们去街上玩,买糖画,好不好?”
提到糖画,秋沐的眼睛亮了亮,点零头,嘴里含糊地:“糖……画……”
南霁风笑了,伸出手,试探着想去牵她的手:“那我们走吧。”
秋沐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时,她下意识地缩了缩,却没有抽回。
南霁风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却又怕弄疼她,很快又放松下来,只是心翼翼地牵着她,仿佛握着一件稀世珍宝。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噔”声,车窗外的喧嚣被竹帘筛成细碎的光影,落在秋沐淡粉色的裙角上。
兰茵坐在她身侧,指尖悄悄攥紧了袖中的药囊——那是以防秋沐“犯糊涂”时用来安抚的安神香,此刻却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南霁风坐在对面,目光几乎未曾离开秋沐。他特意让人备了辆宽敞的马车,车厢内壁铺着厚厚的云锦软垫,角落里放着一叠刚从膳房取来的杏仁酥,是秋沐爱吃的。可秋沐只是歪着头,看着竹帘外掠过的街景,嘴里时不时蹦出几个字:“人……好多……”“旗……飘……”
“喜欢看吗?”南霁风柔声问,见她点头,便吩咐车夫:“慢些走。”
马车速度放缓,兰茵趁机打量着外面。京城的繁华依旧,酒旗在风里招展,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杂耍班子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秋沐的眼睛亮了些,手指着窗外捏糖饶摊位,含糊道:“糖……”
南霁风立刻让车夫停了车,亲自牵着秋沐下去。兰茵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人群里藏着几个便衣暗卫,是南霁风安排的,不远不近地跟着,既不打扰,又能随时护驾。
“想要哪个?”南霁风指着糖人摊上的十二生肖,秋沐的手指在那只捏得活灵活现的白狐糖人前停住了。南霁风失笑,付了钱接过糖人,递到她手里:“还是喜欢狐狸。”
秋沐把糖人举到眼前,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眉眼弯成了月牙,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兰茵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微涩——这笑容里有几分真,几分假,或许连秋沐自己都分不清了。
他们沿着主街慢慢走,南霁风像是要把整个京城的珍宝都搬到秋沐面前。绸缎庄的老板认出了他,亲自捧着一匹云锦过来,那料子在阳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上面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王爷,这是江南新贡的云锦,整个京城只此一匹,配这位姐再合适不过。”老板谄媚地笑着。
南霁风没看料子,只问秋沐:“喜欢吗?”
秋沐捏着糖人,眼神落在绸缎的光泽上,摇了摇头,又点零头,最后把脸埋进南霁风怀里,嘟囔道:“晃……眼……”
南霁风朗声笑了,对老板:“包起来,送到睿王府。”又转向旁边的珠宝铺,指着最顶层那支赤金点翠步摇,“那个,也包起来。”
兰茵跟在后面,看着伙计们捧着一堆绫罗绸盯珠宝玉器跟在后面,心里暗暗咋舌。南霁风这是把对秋沐的亏欠,都化作了这些沉甸甸的物件,可他不明白,秋沐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走到街角时,秋沐忽然停住脚步,手指着不远处的糖画摊,嘴里清晰地喊出两个字:“糖瓜!”
兰茵心里一动——这是孩子们最爱吃的零嘴,秋沐此刻提起,莫非是想起了庭儿和予儿?
她正要开口,南霁风已经笑着揉了揉秋沐的头发:“想吃糖瓜?正好到了午膳时候,我们先去前面的醉仙楼吃饭,让兰茵去给你买,好不好?”
秋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被南霁风牵着往酒楼走。兰茵趁机道:“王爷,郡主既然想吃,不如奴婢现在就去买,免得等会儿回来摊子收了。醉仙楼的雅间您先看着,奴婢买了就回来。”
南霁风看了看秋沐,见她正眼巴巴望着糖画摊,便点头应允:“嗯,路上心。”又叮嘱道,“买两个就好,别让她吃太多,伤了胃口。”
“是。”兰茵应着,转身快步走向糖画摊。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碎成一片金斑。兰茵走到摊前,看着老师傅用融化的糖稀在石板上画出栩栩如生的龙凤,轻声道:“师傅,来两个糖画,一个龙,一个凤。”
“好嘞!”老师傅手脚麻利,很快就画出两只活灵活现的糖画,用竹签串着递给兰茵,“姑娘好眼光,这龙凤呈祥,寓意好!”
兰茵接过糖画,付了钱,却没有立刻回聚福楼。她提着糖画,拐进旁边的巷,脚步加快。巷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脂粉香,尽头便是百花楼的后门——这里是秋沐早就和芸娘约定好的接头地点。
敲了三下门,门内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
“送胭脂的。”兰茵报出暗号。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婆子探出头,见是兰茵,连忙侧身让她进来:“兰茵姑娘,芸娘在楼上等你。”
兰茵点点头,快步穿过堆满杂物的后院,顺着狭窄的楼梯上了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楼下传来隐约的丝竹声。芸娘的房间在最里面,门虚掩着,兰茵推开门,一股熟悉的熏香扑面而来。
“兰茵!”芸娘正坐在桌前翻看账册,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迎了上来,紫衿也从里间走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焦急,“阁主怎么样了?南霁风没为难她吧?”
兰茵把糖画放在桌上,先松了口气:“放心,阁主没事。南霁风对她……倒是上心,只是阁主还在装傻,没让他看出破绽。”
她简单了这几日在王府的情况,特意提到南霁风带秋沐出来逛街,以及沈依依和史太妃的动向。芸娘听完,眉头紧锁:“沈依依频繁召见太医,恐怕是在传递消息给太子。史太妃那边也不能掉以轻心,她在王府经营多年,眼线众多。”
紫衿在一旁道:“我们查到,太子的人最近和枞楮宫走得很近,但南霁风已经派人去截获那批货,虽然没找到寒灵草,但总隐约觉得太子要用寒灵草做一件大事,具体是什么,也不知道。”
兰茵心中一凛:“那得尽快想办法通知阁主。”
“别急。”芸娘按住她的手,“你这次出来,除了报平安,还有别的事吗?”
“阁主让我问太子与枞楮宫交易的细节,尤其是寒灵草的去向,还有沈依依最近的所有联络。”兰茵压低声音,“她还,让你们务必在三日内给消息,切记心。”
芸娘点头:“我明白了。寒灵草的事我们正在查,沈依依那边,紫衿已经查到她通过太医的药箱传递密信,收件人是史太妃的心腹刘嬷嬷。”
紫衿补充道:“我们截获了一封,上面只有几个字:‘鱼已入网,静待时机’。”
“鱼?”兰茵皱眉,“难道指的是阁主?”
“极有可能。”芸娘的脸色凝重起来,“他们怕是在设圈套,想让阁主成为扳倒南霁风的棋子。”
兰茵正想再些什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紫衿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了看,低声道:“是醉仙楼的方向,好像有人吵架。”
兰茵心里咯噔一下:“不好,我得回去了,免得南霁风起疑。”她拿起桌上的糖画,又想起什么,对芸娘道,“对了,阁主还让我带句话给庭儿和予儿,她一切安好,让他们放心。”
提到孩子,芸娘的脸色柔和了些:“两个孩子昨还在问娘亲什么时候回来,我这就把话带给他们。”
兰茵点点头,快步下楼。走到后门时,那婆子递给她一个油纸包:“姑娘,这是芸娘姑娘让给你带的点心,是醉仙楼的菜太油腻,给郡主垫垫肚子。”
兰茵接过油纸包,知道里面定是藏着密信,连忙揣进怀里,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醉仙楼时,南霁风和秋沐正在雅间里坐着。秋沐面前摆着一碗莲子羹,她用勺舀着,却不吃,只是盯着碗里的莲子发呆。
南霁风坐在她对面,正低声着什么,见兰茵进来,便停了话头:“回来了?”
“是,王爷。”兰茵把糖画递给秋沐,“郡主,您要的糖瓜买来了。”
秋沐看到糖画,眼睛亮了亮,伸手接过,却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南霁风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刚才在楼下听人,有个醉汉闹事,没吓到你吧?”
“没有,王爷放心。”兰茵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紧张。
南霁风没再多问,拿起公筷给秋沐夹了块水晶虾饺:“尝尝这个,醉仙楼的招牌菜。”
秋沐张开嘴,任由南霁风喂她吃了虾饺,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却紧紧攥着那两支糖画,像是握着什么稀世珍宝。
兰茵坐在旁边,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窗外的阳光正好,可她知道,这片刻的安宁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她低头喝了口茶,眼角的余光瞥见南霁风放在桌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看似平静,实则也在紧张。
这顿饭吃得很慢,南霁风耐心地喂着秋沐,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兰茵则在一旁时不时地添些茶水,插几句话,维持着这诡异的和谐。
直到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照进雅间,南霁风才牵着秋沐起身:“沐沐,我们该回去了。”
秋沐点点头,手里还攥着那两支糖画,一支龙,一支凤,在夕阳下闪着晶莹的光。
马车往王府走时,秋沐靠在南霁风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兰茵看着她熟睡的侧脸,心里暗暗祈祷:阁主,一定要平安。
回到王府时,已经擦黑。南霁风心翼翼地把秋沐抱回逸风院,安顿她睡下,才对兰茵道:“今日辛苦你了,下去休息吧。”
“是。”兰茵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秋沐,见她眉头微蹙,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夜色如墨,泼洒在睿王府的飞檐翘角上,逸风院的窗棂透着微光,像困在笼中的星子。
南霁风坐在外间的紫檀木椅上,指尖捏着那枚从刀疤刘身上搜出的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扭曲的云纹,边缘泛着青黑,隐隐透着一股极寒的气息,与他先前在枞楮宫密信上见过的印记如出一辙。
墨影已将寒山遇袭的经过细细禀明,尤其提到那蛊变者与公输行的笛音,他指间的力道不自觉收紧,令牌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玄冰砂……”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字,眉峰拧成死结。寒灵草虽珍奇,却只需辅以寻常药材便可固本培元,可若与玄冰砂同用,便能催生出至阴至毒的“寒魄散”。
此毒无色无味,入体后七日发作,届时经脉冻结如冰,魂魄似被万千寒针穿刺,最终在极致痛苦中化为一滩冰水——这是南疆失传百年的禁术,枞楮宫竟藏着如此阴狠的手段。
南记坤要这毒做什么?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内室映出的那道纤细身影。
秋沐睡得很沉,锦被下的指尖却悄悄蜷缩,方才兰茵借着收拾茶盏的间隙,已将百花楼的消息递到她掌心:沈依依通过太医传递的密信,实则是给史太妃的暗号,而史太妃的亲信正频繁接触枞楮宫的使者,交易的清单上除了寒灵草,赫然列着玄冰砂的名字。
“鱼已入网,静待时机……”秋沐在心中反复咀嚼这八个字。她太清楚沈依依的手段,那女人惯会借刀杀人,此刻定是想借太子与枞楮宫的阴谋,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再让南霁风为救她而与太子彻底反目,届时无论哪方胜出,她都能坐收渔利。
内室的烛火忽明忽暗,秋沐缓缓睁开眼,眸中哪有半分痴傻,只剩冷冽的清明。她悄无声息地挪到床内侧,指尖在床板的暗格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她与兰茵约定的信号,若有紧急消息,便以床板为讯。
外间的南霁风听见细微的响动,脚步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身,端起桌上的茶盏浅啜。茶雾氤氲了他的眉眼,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
兰茵很快端着药碗进来,药汁的苦涩气漫过屏风,秋沐立刻皱起眉,往床里缩了缩,嘴里含糊地喊:“苦……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