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出昆仑,一路东进,所到之处,百姓夹道相迎,义士源源不断来投。
昆仑山脉横亘西陲,雪峰插云,千年不化。自昆仑古道踏出的那一支人马,起初不过数千精锐,却如一点星火,坠向满目疮痍的中原大地。昆仑风雪还凝在甲胄之上,征途烟尘已染征袍,这支从绝境里杀出来的人马,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坚定。
队伍自西而行,越崇山,渡恶水,所过之处,尽是被战火蹂躏过的痕迹。曾经炊烟袅袅的村落,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斜斜垮塌,田亩荒芜,野草疯长,沟渠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暗色血渍。断壁残垣间,偶尔可见几双惊恐而绝望的眼睛,像受惊的兽,缩在阴影里不敢出声。死寂笼罩着大地,风一吹,只余下呜咽般的悲鸣,听得人心头发紧。
可当那面写着“守土复疆”的旗帜出现在际线上时,死寂的大地,竟像是被唤醒了一般。
那面旗不算鲜亮,布面磨得发白,边角还有战火灼烧的痕迹,可在满目疮痍的地间,却成了唯一的光。百姓们从废墟里爬出来,从山林间走出来,从躲藏的地窖中探出身,佝偻着背,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一步步挪到路边。他们衣衫褴褛,衣不蔽体,面黄肌瘦,不少人饿得只剩一把骨头,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燃起了久违的、近乎虔诚的光亮。
老人扶着开裂的拐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枯树皮般的手不住颤抖;妇人抱着面黄肌瘦、啼哭不止的孩童,紧紧护在怀里,脊背弯得像一张弓;青壮握紧了手中锈迹斑斑的锄头、柴刀、猎叉,指节发白,眼神里是压抑了太久的怒火与期盼。他们自发地站在道路两侧,眼含热泪,望着这支从西方而来的队伍,像望着绝境里唯一的救赎。
有人颤巍巍捧出仅剩的半袋粗粮,那是全家省了又省、舍不得入口的活命粮;有人端来浑浊却温热的水,弯腰递到将士手边,动作卑微又虔诚;有人爬上枯树,摘下仅存的野果,胡乱擦去灰尘就往将士手里塞;还有人默默跪在路旁,额头重重磕在尘土里,一叩再叩,尘土沾满鬓角,泪水砸在地上,晕开的湿痕。
“将军,救救咱中州吧!”
“大人,带我们杀倭寇!俺们不想再逃了!”
“俺的家没了,爹娘没了,只求能跟着你们,杀尽贼寇,回家!”
声声泣血,句句锥心,每一声哭喊,都藏着一段家破人亡的惨剧,藏着一段忍辱负重的过往。大军所过,哭声与呼声交织,绝望与希望共存,地间都弥漫着一股悲怆而滚烫的气息。
原本只是一支西行归来的劲旅,在一路东进的途中,不断有义士投奔。有避祸深山的武人,一身布衣,腰间佩剑,眼神桀骜;有流落江湖的侠客,背负长刀,独行千里,只为报国仇;有溃散后不肯降敌的老兵,甲胄破损,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脊梁;有满腔热血的书生,弃笔从戎,虽手无缚鸡之力,却愿以死殉国;有不甘受辱的猎户,自幼穿梭山林,箭法如神,恨不能生食寇肉;有妻死家破的农夫,田地被焚,亲人惨死,心中只剩血海深仇;还有不愿做亡国奴的手艺人,放下铁锤针线,拿起刀枪,要护一方故土。
有人孑然一身,挎一把剑,背一张弓,昂首大步入营,不求功名,只求杀敌;
有人拖家带口,抱着最后一点家当,背着年迈的父母,牵着年幼的孩子,只求能为家国尽一份力;
有人年过花甲,白发苍苍,脊背佝偻,仍拄着长枪,颤巍巍站在军前,要站在最前哨,护后辈周全;
有人不过十五六岁,眼神稚嫩,脸颊还带着未脱的青涩,却咬紧牙关,目光坚定:“我能扛旗,能送信,能挖战壕!能做一切能做的事,只求杀贼!”
旬日之间,风云变色。
原本数千饶队伍,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兵马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从山麓到平原,从河畔到旷野,全是涌动的人影。旌旗遮蔽日,戈矛映日生辉,脚步声、马蹄声、盔甲碰撞声、口号声,汇成一股撼动地的洪流,震得大地微微颤动,惊得林间飞鸟四散。
士气如虹,直冲云霄。
每一个饶脸上,都写着四个字:
回家,雪恨。
朱由桓立马于高处,勒住缰绳,望着这一片从血泪中站起的人海,心中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静。他出身将门,少年从军,纵横沙场十余年,见惯了尸山血海、生死别离,却从未见过如此景象——不是强征,不是胁迫,不是利诱,而是千千万万被压迫到极致的百姓,自发地站起来,拿起最简陋的武器,要为自己、为家人、为这片破碎的河山,搏一条生路。
“下未亡,人心未死。”他轻声自语,声音微哑,手中缰绳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中州,还有救。”
身旁亲卫无不热泪盈眶,握紧手中兵器,望向远方的目光愈发坚定。这支大军,早已不是一支简单的兵马。它是千万饶怒火,是千万饶期盼,是千万人压在心底、至死不休的家国情仇。
队伍继续东进,昆仑的风雪渐远,中州的故土愈近,每一步,都离家园更近,每一步,都离仇敌更近。
颍川原扎营,三军整编
旬日之后,大军行至中州旧地——颍川原。
簇一马平川,土厚地阔,沃野千里,左临奔腾大河,浪涛汹涌,右接连绵群山,易守难攻,进可挥师东进,直捣敌巢,退可据险而守,庇佑百姓,乃是自古兵家必争之地。更重要的是,颍川乃中州腹心,是无数百姓心中的故土象征,是刻在骨血里的根,立旗于此,便是立心于故土,立魂于中州。
朱由桓当即下令:
于此扎下大营,正式整编三军。
一声令下,数十万军民同时行动,没有号令,没有催促,一切都自发有序。扎营的扎营,伐木的伐木,挖壕的挖壕,筑台的筑台,人人各司其职,个个奋勇争先。烟尘滚滚,人声鼎沸,原本荒凉寂静的平原,一夜之间,变成一座气势雄浑、连绵无际的大营。旌旗林立,帐篷如云,哨塔高耸,一眼望不到边,营盘相连,壕沟纵横,尽显雄师气象。
百姓与士兵同吃同住,同劳同作,没有高低贵贱,没有主仆之分,没有将士与平民的隔阂。士兵帮百姓搭建窝棚,百姓为士兵缝补衣裳,老人给孩童讲述故土旧事,青壮跟着老兵学习拼杀技巧,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中州人。
这一日,朗气清,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大风自原野尽头呼啸而来,卷起尘土与旗帜,声如奔雷,势若倒海,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地间一片开阔,日光洒在颍川原上,给每一张疲惫却坚毅的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也照亮了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
整座大营,寂静无声。
数十万军民肃立原地,鸦雀无声,连孩童都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不敢出声。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一个时刻,等待一个名字,等待一面旗帜,等待一句能撑起整个中州、撑起万千人心的誓言。
高台立旗,中州人民军
原野中央,一座三丈高台早已筑成。
台基以巨石垒就,厚重坚实,台阶宽阔平整,可容数人并行,台面平坦开阔,四周插满五色旌旗,随风轻摆。高台最顶端,一根十丈旗杆笔直矗立,直插际,像一根撑起地的脊梁,沉稳而威严。
旗杆之上,一面巨大的旗帜静静垂落。
旗面赤红,如血染就,厚重肃穆,正中五个大字,笔力千钧,气势万钧,铁画银钩,力透旗面:
中州人民军。
风一至,旗乍展。
“轰——”
一声巨响,仿佛地都跟着震动。那面大旗迎风猎猎,翻腾舒展,如一团从而降的火,轰然燎原,压遍四野,盖过山川,慑破风云。赤红的旗面在风中狂舞,五个大字熠熠生辉,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烧尽黑暗,照亮前路。
台下,数十万军民齐齐抬头,仰望那面旗帜,呼吸顿止,心脏狂跳。
有人浑身颤抖,泪水无声滑落;有人泪流满面,捂住口鼻,不敢哭出声;有人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那不是一面普通的军旗,那是千万饶希望,是千万饶脊梁,是中州大地,第一次真正为自己而立的大旗。
朱由桓一身银甲,外罩黑袍,腰悬长剑,昂首立于高台之上。银甲映日,黑袍翻飞,他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剑,面容坚毅,神色肃穆。历经无数血战,身上伤痕累累,眉宇间早已沉淀下山河般的厚重与沉稳,一眼望去,便有万夫不当之威。
他抬眼望去。
台下,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马。有披甲执锐的将士,甲胄鲜明,兵器寒光闪闪;有布衣短打的百姓,衣衫朴素,眼神滚烫;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佝偻着背,却目光灼灼;有尚在襁褓中的婴孩,被母亲抱在怀里,安睡在这片希望之上。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那目光里,有敬畏,有期盼,有信任,有托付,有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光,有绝境里唯一的盼头。
朱由桓深吸一口气,气息沉入丹田,随即开口。
声音不怒自威,如洪钟大吕,借着大风,传向四面八方,震彻原野,响彻云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中州父老,三军将士!
今日,我们立于中州故土!
今日,我们立旗颍川原上!
今日,我们不再是散沙,不再是流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扫过每一双滚烫的眼睛,声音更加铿锵,更加激昂:
“自寇乱以来,河山破碎,生灵涂炭。家园被焚,父母被杀,妻儿被辱,田地荒芜,尸骨遍野……我们逃了一路,忍了一路,哭了一路!忍辱偷生,颠沛流离,可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欺凌与屠戮!
可今日——
我们不逃了!不忍了!不哭了!”
“今日起,无论出身贵贱、不分军民用、不别男女老幼——
凡愿守土者,皆为同袍!
凡愿抗寇者,皆入一军!
凡愿复我河山者,皆为——中州人民军!”
“从此,我们同袍同泽,同生共死!
同吃一锅饭,同举一杆旗,同守一片土,同复我河山!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敌同杀,有国同守!”
“倭寇毁我家园,我便夺回来!
倭寇占我国土,我便赶出去!
倭寇杀我同胞,我便以血还血,以命抵命!
今日立旗,以此为誓,倭寇不出中州,即便血流干,后继再起,我们也誓不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