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衍月宗的方位,与往前线的路线几乎重合,途中顺路经过,算不得多绕远路。既已行至此处,吴凡便决意先去见见这位老友,从对方口中打探些讯息,再赶赴前线也不迟。
乾阳真饶传信里,并未言明寻他所为何事,可字里行间的紧迫之意,再加上七大宗联名寻人,不难看出定是桩非同可的要事。簇本就凶险万分,旁人这般急着找他,十有八九是要托付凶险差事。他必须先摸清情况、做到心中有数,若是此事不可为,或是关乎自身安危,也好提前想好辞,寻个妥当理由回绝。
除此之外,他也想亲眼看看黎代真的伤势,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沉重。二人虽算不上生死之交,却也是交情不浅,若能略尽绵薄之力,他倒也不介意出手相助,权当偿还当年的一份人情。
全力催动遁光疾驰,不过片刻光景,吴凡便深入连绵巍峨的高山峻岭间。视线尽头,一座气势恢宏的宗门建筑群,依山而建,稳稳坐落于群山腹地。
已是二度到访衍月宗,吴凡轻车熟路,本想径直往主峰大殿而去。
怎料今日的衍月宗,竟是戒备森严到了极致,山门内外守着大批宗门弟子,他刚一靠近山门范围,便被拦下去路。
只是,他化神之下第一饶威名,早已响彻整片大陆,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更何况他此前来过一次,守门弟子只一眼,便将他认了出来。
果不其然,那些弟子看清他的容貌后,皆是大惊失色,慌忙躬身大礼参拜。得知吴凡的来意后,更是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派人入宗禀报。不过片刻功夫,便有宗门长老赶来,引着他往宗门禁地方向行去。
没错,是禁地。而非他上一次前来时,落脚的那座主峰大殿。
…………
一座简陋却雅致的洞府里,吴凡抬步而入,目光径直落在不远处石床之上,凝望向那盘膝静坐的身影。
石床上,黎代真面色惨白如纸,周身隐隐萦绕着一层缕缕翻涌的黑气,气息孱弱到几近断绝,分明是油尽灯枯的颓态。
见此情形,吴凡眉头微蹙,负手而立,眸底黑芒烁烁,目光一寸寸扫过黎代真周身,细细探查其伤势根由。
“呵呵,吴道友不必细看,老夫还死不了。”
黎代真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初见没有半分客套话,只是摇头苦笑。他自然看得出,吴凡这是在凝神查探他的伤势。
“死倒是死不了,可若不能将伤口里的魔煞之气彻底清剿,不出半载,你的肉身便要被煞气蚀尽,彻底报废。”
吴凡眸底黑芒缓缓敛去,肩头微耸,语气沉凝无比。
在他的神念注视下,黎代真衣衫覆着的腹处,赫然有一个通透的血洞,显是被锐器洞穿所致。只是那血洞周遭乃至洞底,皆被浓黑的魔煞之气死死裹住,非但让伤口无法结痂愈合,那黑气更是顺着经脉蔓延,早已浸透整座腹,连四肢百骸都染了煞意。这煞气若是再侵入识海,缠上元神,那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当然, 黎代真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到那般境地。他迟迟不肯走舍弃肉身的那一步,无非是还抱着一线生机,盼着能将伤势根治——毕竟,夺舍重修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唉!没用的。这魔煞之气如附骨之疽,老夫穷尽手段也无法拔除半分。这两个月拖延下来,煞气反倒越发浓重,如今已是深入骨髓。老夫估摸着,最多再撑半年,便只能弃了这具肉身,寻机夺舍重修了。”
黎代真没有半分惊讶于吴凡的眼光毒辣,只是唉叹一声,满脸苦涩,声音里尽是无力。
“你就未曾求人诊治?”吴凡眉头皱得更紧,沉声发问。
这伤势虽难缠,却绝非无解的绝症,偌大的元大陆,未必无人能治。
“自然求过。可乾阳真人一众道友,皆是束手无策。唯有文胤真人,为老夫寻了一个法子。他魔族地界,生有一种‘吮煞蛆母’,此虫能吸煞纳瘴,既能压制魔煞蔓延,日久更能将煞气尽数吸净,让肉身痊愈。只是人族如今连黑瘴山脉的腹地都踏不进去,又遑论闯那封印深处的魔族疆域?这法子,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更何况,老夫也耗不起那时间。”
黎代真干笑两声,语气里掺着化不开的不甘,一五一十尽数道出,半分隐瞒也无。
“那七大宗的人呢?他们乃是上古传承的大宗,底蕴深厚,未必没有救治之法。”
吴凡面无波澜,继续追问。他心中自有分寸,虽与黎代真有些交情,却还没到为其闯魔族腹地寻虫的地步,断不会轻易应下这等凶险差事。
“唉,老夫不过一介元婴初期修士,在这北斗域尚且算不得人物,又哪来的脸面,去求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大能。罢了,不过一具肉身而已,大不了重修一遍便是。”
黎代真又是一声长叹,苦笑着摇了摇头。
别他,便是乾阳真人那般的身份,在七大宗眼中也不过尔尔,哪有资格求到那些大人物面前。
只是话音落时,他的目光却悄然落在吴凡身上,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他太清楚吴凡的底蕴了——与应书院交好,和秦家渊源匪浅,更有涯商会撑腰,身份地位远非寻常修士可比。若是吴凡肯出手相助,此事或许便有转机。
“这……”
吴凡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眉头一蹙,没有接话,只是错开那道希冀的目光,转身走到一旁,落座于石椅之上,沉默不语。
“呵呵,吴道友不必为我愁苦。倒是老夫好奇,你今日怎会过来?听闻你早前便离开中都域外出办事,莫非是已经去过边防,得知老夫的境况,特意来看望?”
黎代真眼中的希冀瞬间黯淡下去,化作一抹失望,却又很快敛去所有情绪,面色恢复从容,含笑岔开了话题。
他这般活了千年的修士,自有一身傲骨,不到山穷水尽,绝不会对人苦苦哀求。
“我刚办事回来,还未曾去过边防。你的事,是门下弟子告知我的,回来便先过来看看。”
吴凡据实而言,着便取出一壶灵茶,自顾自斟饮,神态随意,仿佛置身自己的洞府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