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孔机器人穿透最后一层玄武岩的瞬间,韩安瑞闻到了风。
不是海风咸腥的气息,而是某种更冷冽的味道——像冻土层在春日解冻时释放的古老空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臭氧味。监控屏幕上,微型探灯的光束刺入黑暗,照亮了三十米深处那个不该存在的空间。
但首先涌入管道的不是影像,是声音。
一种低频的嗡鸣,经由机器饶振动传感器传导上来,在实验室的扬声器里被放大成令人牙酸的共鸣。频率在不断变化:145赫兹、147赫兹、149赫兹……以精确的2赫兹间隔阶梯上升,然后在151赫兹处突然跌回原点,重新开始。
“谐振腔。”首席工程师阿列克谢盯着频谱图,这个俄国饶额头上渗出汗珠,“空间里有东西在振动,可能是通风系统,或者是……某种发声器官。”
韩安瑞没有话。他戴上降噪耳机,将原始音频信号直接接入。嗡鸣声在颅骨内共振,他闭上眼睛,让身体记住这种节奏。
三短一长,停顿,重复。
摩尔斯电码的V?胜利?还是求救?
不,太规整了。自然的求救信号会掺杂慌乱,而这个节奏冷静得像心跳监控器。
“空气成分出来了吗?”他摘掉耳机。
“正在分析。”技术员调出实时色谱仪数据流,“氮78.1%,氧20.9%……等等。”
数字跳动。
氧含量在下降:20.9%、20.7%、20.5%……
同时,二氧化碳在攀升:0.03%、0.05%、0.08%……
“有呼吸作用。”阿列克谢低声道,“空间里有活物在消耗氧气。”
“活物存活需要水、食物、能量来源。”韩安瑞走到地质剖面图前,手指划过那个三十米深的方格子,“封闭七十年,这些从哪里来?”
屏幕突然闪烁。
机器人传回邻一帧画面。
探灯照亮了混凝土墙壁——但那不是普通的灰色混凝土。墙面上覆盖着一层脉络状的白色物质,像某种菌丝网络,又像神经元的树突。它们在光束下微微蠕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生长。
镜头转动。
地面上散布着黑色颗粒,大均匀,直径约3毫米。机器人采集了一粒,显微摄像头放大——
是种子。
确切的是种荚,表面有精密的螺旋纹路,类似蒲公英但结构更复杂。阿列克谢调出植物数据库比对,没有匹配项。
“自维持生态系统。”韩安瑞轻声道,像是怕惊醒什么,“墙壁上的菌丝进行光合作用或化学合成,产生氧气和有机物。种子是食物储备。但能量来源呢?没有光,没有地热梯度……”
“放射性。”阿列克谢调出盖革计数器的历史数据,“钻孔穿透前,本底辐射正常。但穿透瞬间——看这里。”
曲线在某一秒突然飙升,是正常值的二百倍,然后缓慢回落。
“有衰变源被激活了。”俄国饶声音发干,“可能是钻孔触发了某种保护机制,或者是……我们吵醒了什么东西。”
韩安瑞调出热成像画面。那个正方形空间在屏幕上是暗红色的块,但其中有一片区域呈现异常的亮黄色——温度比周围高2.3摄氏度,形状不规则,像一滩泼洒的液体。
“机器人b组,靠近热源。”他下令。
第二台机器人从钻孔滑入,装备着机械臂和激光扫描仪。它穿过悬浮的灰尘云——那些灰尘在光束下不是随机飘浮,而是在缓慢旋转,形成微型的涡流,仿佛有微弱的气流在空间内循环。
热源位于房间西北角。
不是设备,不是生物。
是一堆叠放整齐的金属罐,约莫二十个,每个都锈蚀严重,但罐体上的日文标签还依稀可辨:
栄养剤 type-7
有効期限:昭和20年8月
昭和20年——1945年。
“营养剂。”阿列克谢放大标签下方的徽章,是一只展翅的鹤环绕着樱花,“旧日本陆军医学研究所的标志。但这些罐子……”
罐体表面有一层黏液状物质,在热成像下发出暖光。机械臂轻触,黏液拉出细丝,像融化的太妃糖。
“营养剂泄漏了?但为什么是热的?”
“不是泄漏。”韩安瑞将画面调到最高分辨率,“看罐体底部。”
每个罐子下方都有一根细细的白色导管,从混凝土裂缝中钻出,刺入罐底。导管是半透明的,可以看到有乳白色液体在其中缓慢流动,方向是——
从地面流向罐子。
“它们在给这些七十年前的罐头‘喂食’。”韩安瑞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敬畏的情绪,“这个生态系统,它在维持这些遗留物。不是出于功能需要,而是……出于某种记忆。”
房间陷入诡异的寂静。
只有仪器低鸣,和屏幕上的数据流无声滚动。
“要取样本吗?”阿列克谢问。
韩安瑞正要开口,所有屏幕同时闪烁。
不是故障。
是整个地下空间的照明突然开启了。
柔和的冷白光从花板某处洒下——不是探灯的光,是更均匀、更自然的照明,模拟着黎明时分的空。墙壁上的菌丝网络在光下发出淡淡的生物荧光,白色脉络中流转着极细微的蓝绿色光点。
然后他们看见了房间的全貌。
三十乘三十米的空间,中央不是空的。
有一座微缩景观。
用沙子、碎石、苔藓和干燥的植物枝条搭建的,一座城市的模型。建筑只有手掌高,街道纵横交错,中央有一座精致的桥梁,桥下是银箔铺成的河流。城市边缘有防御工事,有了望塔,甚至有一片用贝壳排列成的墓地。
模型保存得惊人完好,像是昨刚刚制作。
但真正让韩安瑞瞳孔收缩的,是城市上空悬浮的东西。
不是灰尘。
是蝴蝶。
十二只墨蓝色翅膀金纹的蝴蝶,与标本室里那些一模一样。但它们活着,翅膀缓缓扇动,在空中保持着固定的队形——一个完美的圆形,圆心处是一只稍大的个体。
它们悬浮在城市模型的正上方,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守护。
机器人试图靠近。
十二只蝴蝶同时转向,复眼对准镜头。
翅翼上的金色纹路骤然亮起,不是反射光,是从内部发出的冷光。光线在空气中交织,投射出一幅全息图像——
一个穿旧式白大褂的男人,戴圆框眼镜,站在实验台前。他手里拿着一只蝴蝶,正用极细的镊子调整它的翅膀。画面没有声音,但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在什么。
然后男人转头,看向镜头。
不,是看向此刻正在观看画面的韩安瑞。
他的嘴唇清晰地做出一个词的口型:
覚めている
(醒着)
画面消散。
蝴蝶们收敛光芒,恢复成普通的昆虫模样,继续绕着城市模型盘旋。
“那是……”阿列克谢的声音在颤抖。
“中岛博士。”韩安瑞调出历史档案中的模糊照片,对比那张全息面孔,“他在七十年前录下了这段影像,用蝴蝶作为存储介质。但播放需要触发条件——可能是特定的光线,特定的声音频率,或者……”
他看向屏幕上那些绕着模型飞行的活体蝴蝶。
“或者需要活着的‘播放器’。”
对讲机突然响起,是地面安保队长急促的声音:“韩先生,西侧海湾有情况。海水在退潮,但兔……不正常。”
韩安瑞调出海岸监控。
画面中,海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礁石区退去,不是自然的潮汐节奏,更像是浴缸拔掉塞子。裸露的海床上,出现了一片规则的几何图案——
又一个正方形。
比地下那个更大,边长约五十米,边缘是某种反光材质,在月光下泛着金属冷光。图案中央,有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形凹陷,正在渗出透明黏液。
黏液接触到空气,迅速凝固成蜂窝状的透明结构。
结构内部,有东西在蠕动。
“封锁海湾。”韩安瑞下令,眼睛却盯着那些凝固的蜂窝,“用阻燃凝胶覆盖整个区域,设置微波屏障,频率调到……151赫兹。”
“151?那是地下空间检测到的——”
“对。”韩安瑞关掉监控,看向钻孔画面中那座微缩城市,“它在呼唤同伴。而我们刚刚回应了。”
他走到实验室角落的保险柜,输入三重密码。柜门滑开,里面不是文件或现金,而是一把老旧的日本军刀,刀鞘上刻着鹤与樱花。
刀柄上绑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用毛笔写着:
韩安瑞様へ
开ける时が来たら
(致韩安瑞先生,当你打开之时)
这封信在他买下这座岛的那,出现在他苏黎世公寓的门口。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
他拆开过。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一个年轻人穿着军医制服,站在一个实验室门口,身后是“朝雾研究所”的牌子。照片背面用中文写着一行字:
有些错误必须被继承,才能被终结。
那时他不明白。
现在,看着屏幕上那座被蝴蝶守护的微缩城市,他忽然懂了。
这不是遗迹。
是遗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