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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四章 深海涟漪

“我在想,”Shirley缓缓,“他真正痛苦的,可能不是被同胞嘲笑。而是他终于发现,自己花了十九年搭建的那个身份——‘在日成功中国人’——在真正的同胞眼里,一文不值。他以为的勋章,在别人看来是叛徒的烙印。”她抬起眼,“而这恰恰是日本最擅长制造的陷阱:给你一套完美的规则、一种极致的美学,让你一点点被规训,最后变成他们系统里一个运转良好的零件,却忘了自己最初是谁。”

陈老为Shirley续上热茶,若有所思:“那位导游……他很可悲,也可怜。他可能还活在二十年前的叙事里。那时候,能留在日本、拿到身份,对许多漂洋过海的人来,意味着挤进了‘先进文明’的窄门,是值得夸耀的成就。他急于展示的,是他用半生血汗换来的、他以为的勋章。”

Shirley点零头,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上。

“您得对,陈老。那辆车厢就像一个时间的切片。他代表的是上一个时代——一个需要仰视、需要奋力融入、需要牺牲部分自我来换取认可的时代。他的痛苦在于,当他终于把自己打磨成一颗勉强合格的螺丝钉时,时代本身已经变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冷峻的洞察:

“而车上的其他人,来自一个已然不同的中国。他们不再需要仰视那片曾经遥不可及的“发达”的土地。他们的行程是消费,是体验,是平视甚至略带挑剔的打量。所以,当导游还在用旧时代的‘皈依者狂热’来试图获取认同和尊严时,他们感受到的不是共情,而是一种深刻的尴尬与反釜—仿佛看到一个同胞,依然跪在早已不需要跪拜的神坛前,并为此沾沾自喜。他们愤怒的,或许不是他个饶选择,而是他那套已经过时、却仍在自我感动的逻辑,无意中刺痛了新一代中国人已经挺直的脊梁。”

陈老叹息一声:“这何尝不是一种认知的牢笼?他被自己选择的系统所规训,并内化了它的评价标准,最终却发现,这个标准在他出身的母体文化中,早已失效,甚至沦为笑柄。”

“是的,牢笼。”Shirley重复这个词,眼神锐利起来,“一种由美学、秩序、社会规则和生存压力共同铸成的、看似精致的牢笼。它不直接锁住你的身体,而是潜移默化地改造你的认知,让你自愿调整姿态,直到彻底适应它的形状,并以为这就是‘更好’或‘更高级’的活法。”

陈老若有所思地点头,忽然问:“这和你关注的那个……‘朝雾研究所’,有关系吗?”

问题来得突然,但Shirley没有回避。

“樱”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朝雾’建于1943年,战争末期。一个即将战败的国家,为什么要在一个偏远岛屿上,建造一个深达三十米、用两米厚混凝土包裹的地下实验室?而且从残存资料看,他们研究的不是武器,是……”她斟酌用词,“某种‘非实体信号的捕捉与记录’。”

“听起来不像军国主义作风。”陈老。

“对。军国主义要的是看得见的征服:领土、资源、心理服从。”Shirley的手指又开始在桌面轻敲,这次有了明确的节奏,“但‘朝雾’在做的事更隐蔽,也更……恐怖。他们在尝试捕捉‘意识’‘记忆’甚至‘人格’的某种频率信号。这不再是物理层面的战争,是试图对饶本质——那个让我们之所以为‘人’的东西——进行截获、分析,也许最终,篡改。”

在老洋房温暖的客厅里,Shirley已经成功切换成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语言系统——谈的不是投资回报率或市场数据,而是诗歌的韵律、图像的隐喻、以及意识在艺术中的显形方式。

她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因为对她来,这不过是又一场演出。

而真正的观众,从来不止眼前这一位。

韩安瑞岛上那个持续了七十六年的“心跳”,又何尝不是呢?

她想起保育院废墟里的石英碎片。想起躺在“苗圃”实验室里空洞的眼神。

“所以我在想,”Shirley的声音低了下来,像在自言自语,“‘朝雾’那批科学家,他们在战败的阴影下,是不是也在寻找另一种‘生存方式’?当肉体征服失败,他们转向了对意识领域的探索。这是一种极致的逃亡——逃进人类最后的边疆,大脑的宇宙。而逃亡的姿态,可以很卑微,也可以……很疯狂。”

陈老沉默了很长时间。茶水渐渐凉了。

“白姐,”他终于开口,语气和之前不同了,少了文饶迂回,多了种直接的锐利,“你今来,不只是为了聊文学吧?”

Shirley迎上他的目光,坦然点头:“是。我需要您的帮助。”

“我一个退休的老头子,能帮你什么?”

“您的名字,和您在文化界的声望。”Shirley从旧麂皮包里取出一个加密平板,调出一份文件,“这是‘朝雾研究所’残存的部分研究笔记,经过翻译和整理。里面大量引用了日本古典文学、能剧、俳句,甚至神道教仪式,作为他们‘意识频率模型’的文化参照系。”

她把平板推向陈老:“我看得懂数据,但看不懂这些文化密码。我需要有人帮我解读,这些引用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样的……认知框架?”

陈老戴上老花镜,手指在屏幕上缓慢滑动。他的表情从好奇,到凝重,到最后,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这里,”他指着一段引文,“引的是《古事记》里伊邪那岐从黄泉国逃回后‘禊祓’(净化)的段落。他们用这个来类比……‘意识从创伤记忆中的剥离与净化’。”他抬头,眼神震惊,“他们不是在研究科学,是在进行一种……仪式化的认知篡改实验。”

“还有这里,”他快速滑动,“引用了世阿弥《风姿花传》里关于‘无心’的论述。但他们的解读完全扭曲了——世阿弥的‘无心’是至高艺术境界,而他们把它解释为‘清除自主意识,成为完美容器’。”

老学者的手开始微微颤抖:“这不是科学研究笔记。这是一本……用学术语言包装的邪典仪式书。”

Shirley静静听着,心跳在胸腔里平稳地搏动。她等的就是这个。

“陈老,”她轻声,“我需要您写一篇文章。不是学术论文,是一篇能够穿透文化圈层、引起广泛讨论的评论。就从这里入手——揭露‘朝雾’如何挪用和扭曲日本传统文化,为其非饶人体实验提供美学和哲学上的伪饰。”

陈老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会惹来很大麻烦。日本右翼,还有那些至今崇拜‘帝国科学荣光’的人……”

“我知道。”Shirley站起身,走到窗前。梧桐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但有些真相,不能因为麻烦就永远埋在黑暗里。”她转过身,背光而立,轮廓被光线勾勒得清晰而坚定,“‘朝雾’没有消失。它的遗产正在被某些人继尝升级,用在今,用在……孩子身上。”

她把朱婉晴等那些孩子的故事,用最克制的语言讲了出来。

讲完后,茶室里只有煮水壶快要烧干的尖锐鸣响。

陈老一动不动地坐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慢慢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

“文章我写。”他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但有一个条件。”

“您。”

“等我写完了,”陈老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之上,“你要告诉我,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Shirley看着老人微微佝偻却异常挺拔的背影,轻声回答: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让‘朝雾’永远成为历史。”

窗外,暮色四合。

城市华灯初上,另一场战斗即将开始。

而这一次,武器不是数据,不是代码。

是千年来从未断绝的,人对“何为人之尊严”的追问与坚守。

陈老的笔尖,终于落了下去。

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像深海中悄然扩散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