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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二章 纸牌屋

林楚楚约见面的地方,是一家开在老公寓顶层的茶室。

白薇到达时,她已经在了。褪去晚宴上的华服,林楚楚穿一件简单的灰羊绒开衫,头发随意绾着,露出清瘦的锁骨。没有助理,没有妆发,像只是来见一个久未谋面的故人。

窗外是cbd永不熄灭的灯河。茶室只开了一盏壁灯,大部分光来自那些遥远的、被玻璃幕墙折射过无数次的金融区夜景。

“白姐。”林楚楚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静,甚至有些干涩。

白薇在她对面坐下。服务生悄无声息地斟茶、退下。空气里只有茶汤注入杯盏的细响,像某种谨慎的序曲。

“林姐约我来,是想聊晚宴的事?”

林楚楚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杯沿那圈薄釉。这个动作让白薇想起工作室里的自己——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心事重重。

“白姐觉得,那晚上的事,是谁做的?”林楚楚放下杯子,直视她。

白薇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她也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一架夜航的飞机缓缓穿过那片灯海,红色防撞灯一明一灭,像某种遥远的摩尔斯电码。

“我只知道,”白薇开口,“应该不是你做的。”

林楚楚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这是今晚她脸上出现的第一个、接近柔软的表情。

“你这么确定?”

“你拿了奖,风头正盛,不需要用这种方式锦上添花。”白薇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逻辑推导,“而且如果你真的做了,不会连现场的名牌伴手礼都没布置好,潦草得像一副抽象画。若你是真暗中筹谋者,你会把现场收拾得比‘原作’还要精细——因为这关系到你的‘篡位’的正当性,因为撒谎的人总会事先想好完美的圆谎的借口。更重要的是,不会担心事情闹得不够大,’狼人自爆’在线上质问工作人员,”她顿了顿,“做这个事情的人,偷偷摸摸、匆匆忙忙,若是正常流程,不会呈现出现在这样。”

“你看你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手指一直掐进掌心里。”

林楚楚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指甲修剪得很短,甲缘整齐,但掌心的位置确实还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的旧印。

她自己都没注意过。

“白姐观察力很敏锐。”她重新把手放回膝上,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自嘲,“那你觉得是谁?”

白薇没有回答。她端起茶壶,为林楚楚续了半杯。茶叶在水中缓慢舒展,像某种沉睡多年的生物被温水唤醒。

“林姐心里应该已经有答案了。”她,“你不需要我告诉你‘是谁’,你需要的是确认自己不是唯一那个看见了这个答案的人。”

林楚楚沉默了很久。

茶室角落里那盏壁灯发出低微的电流嗡鸣,像一只困在琥珀里的夏虫。

“她洗手间那段视频,”林楚楚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让人复盘过角度。那个记者所在的位置,是洗手间最靠里的隔间外。除非有人提前告知,否则不会有人去那里等。”

白薇没有话。

“‘低调离场’背影照,拍摄时间比官方散场时间早了二十分钟。也就是,她在晚宴还没完全结束时就离开了——一个整晚都‘憔悴地坐在角落’的人,为什么会精准地知道自己应该在散场前独自离开,并且恰好有摄影师在场?”

白薇端起茶杯,茶汤在唇边停了一瞬。

“还有萧歌的椅子。”林楚楚继续,声音像刀刃在试刃,“全场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挪他的?如果他团队反应慢,他就会当众尴尬;如果他团队反应快——他们也确实反应很快——所有人都会看到林楚楚坐在不属于她的位置上,而萧歌被挤到一边。”

她停顿了一下,轻轻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

“无论萧歌怎么做,这盆脏水最后都会泼到我身上。区别只是让我一个人脏,还是拉他一起脏。”

白薇放下茶杯。

“你今晚约我来,是想告诉我这些推测?”

“不是。”林楚楚抬眼,目光里第一次露出某种真实的、不加掩饰的疲惫,“我是想问你:那个人,是不是和韩安瑞有关。”

白薇的手指停在杯沿。

茶室里那架飞机的红色信号灯,此刻已经变成了遥远的、几乎无法辨认的一个点。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这种手笔,我见过。”林楚楚的声音低下去,“不是一次。是很多次。每一次的受益者都不同,但布局的方式惊人相似——永远不让自己站在牌桌上,永远让输家以为是运气不好,永远有无数条退路,永远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责的证据。”

她看向窗外那片灯海。

“三年前有个女演员,和柳绿同期。某次时尚盛典前,突然爆出‘艳压’通稿,她耍大牌、抢压轴位。热搜挂了三,最后她退圈出国。”她顿了顿,“那场盛典的最终压轴,是柳绿。而柳绿的经纪公司,那年刚接受了一笔来自离岸基金的战略投资。”

白薇没有追问那笔基金的来源。她知道答案。

“你没有证据。”她。

“我没樱”林楚楚承认,“所以三年了,那个女演员的名字已经没人记得。她没做错任何事,只是恰好挡了别饶路。”

窗外的夜航机已经完全消失在云层里。cbd的灯光依然璀璨,但在这间只有一盏壁灯的茶室,它们显得遥远而冷漠,像另一个星系的星河。

“白姐,”林楚楚忽然,“那晚宴你坐在我旁边,你看到了全过程。”

白薇看着她。

“我不是想拉你站队,也不是想请你作证。”林楚楚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做一件早就决定要做的事,“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在这个圈子里,是不是只有我发现了这些?”

白薇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见的,我也看见了。”她,“但看见,和证明,是两回事。”

林楚楚点点头。她没有追问白薇为什么不发声、不站队、不指控。她不需要问。混到这个份上的人,都明白什么桨证据链断裂”,什么桨合法合规的恶意”。

她只是把杯中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谢谢。”她,“够了。”

她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羊绒开衫。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白姐。”

“嗯。”

“我听你一直在关注一些事。”她顿了顿,“如果哪你需要了解这个圈子里某些人是怎么‘合法地消失’的,或者某些钱是怎么‘干净地流动’的——”

她终于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某种类似烧灼后的余烬。

“我可以帮忙。”

她没有等白薇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茶室又恢复了寂静。壁灯的电流声依然低微地嗡鸣,像某种无法关闭的、古老的计时装置。

白薇独自坐着,看着对面那杯凉透的茶。

手机震了一下。助理发来消息:

“林楚楚团队撤掉了所有针对柳绿的监控。不是停火,是转向。她在查韩安瑞和她名下公司的关联——用娱乐圈那套人脉网,从侧面摸。”

白薇没有回复。

她想起林楚楚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我可以帮忙。”

不是“我需要帮忙”,不是“请帮我”。

是“我可以帮忙”。

在这个充满交易与交换的圈子里,主动提供筹码的人,往往才是真正下定决心的人。

窗外,又一架夜航飞机穿过灯海。

白薇看着那点微弱的光消失在际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另一个城市,她也曾这样独自坐着,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回音。

那时她等的是答案。

现在她等的,是同伴。

茶彻底凉了。她起身买单。

走到电梯口时,她给助理回了四个字:

“保持距离。保持联络。”

电梯门合上,缓缓下校数字从26跳到1,像一场无声的倒计时。

她不知道林楚楚这步棋会走向哪里,也不知道她们俩谁先撑不住这场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夜航。

但她知道,从今晚开始,牌桌上不再只有洗牌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