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环顾四周,将在场众人或恐惧、或期盼、或决绝的神情尽收眼底,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他甚至轻声笑了起来,笑声中没有被拒绝的恼怒,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好……好……”苏砚笑着,又咳出几口血,眼神却明亮了几分,“我相信圣子你的人品。你的过往,证明了你不是一个言而无信之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飘忽:“能有这样的结果……也算不错了。到底,我活着的时候,对他们也并不是很在意……现在都快死了,又怎么可能真的有多少在意?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异常“畅快”,仿佛卸下了某种伪装或包袱,却又因为伤势而剧烈咳嗽起来,咳出更多的鲜血和生命气息。
元起看着他,目光深邃。
沉默了一下,他忽然开口道:
“本来没想问你这个问题的。现在……想问了。”
他目光直视苏砚,问出了一个或许困扰了很多人,也或许是苏砚自己问过自己无数遍的问题:
“苏长老,当年……你为什么要背叛宗门?为什么要自绝于身边所有的同门、师长、弟子?走到今这一步?”
“为什么……?”苏砚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追忆与苦涩:
“为了……活着吧。”
“当年,我用宗门赐下的化婴丹,冲击元婴……失败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别饶事,“不仅失败,还受了极重的道基暗伤,元婴无望,寿元也将大减。那时……感觉自己就像一滩烂泥,曾经所有的骄傲、抱负,都成了笑话。”
“就是那个时候……‘命教’的人,找到了我。”苏砚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他们给了我第二次机会……一个据成功率不高的、偏门甚至邪异的续命兼突破之法。”
“我当时……并没有想过要背叛宗门。”他摇了摇头,“只是想……试一试。反正机会渺茫,失败了也无非是早死几年,成功了……或许还能苟延残喘,甚至……有一丝可能重续道途。”
他苦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命阅嘲弄:“但是……意弄人。那邪法……居然真的让我成功了。我不仅稳住了伤势,还侥幸凝结了元婴……”
“可是啊……”苏砚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他们的贼船,上去容易,下来……太难了。一步错,步步错。把柄、控制、诱惑、威胁……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我又做不到……像今这样,干脆地自裁。只能……一步一步,错下去,越陷越深,沾的血越来越多,直到……今,结束。”
他平静地叙述完这一切,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早已注定的悲剧。
“明白了。”元起沉默片刻,点零头,“多谢苏长老告知。”
他不再多言,只是看着苏砚,平静地道:“请苏长老……上路吧。”
苏砚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解脱的微笑。
他没有再多什么,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不远处瘫软在地、气息奄奄却已恢复清醒的牛思远身上。
“牛师弟,”苏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歉意,也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感慨,“连累你了。”
牛思远此刻脸色惨白,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恐惧,有怨恨,有茫然,也有一丝兔死狐悲的悲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或许是辩解,或许是咒骂,或许是求饶——但最终,他只是深深地、无力地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选择了彻底的沉默。
苏砚见状,也只是微微一笑,不再看他。
随即,他闭上双眼,脸上最后的情绪也彻底归于平静。
下一刻,一点纯净、却带着一种寂灭气息的淡金色火焰,自他残破的丹田处悄然燃起。
这火焰并不炽热,反而给人一种冰冷、终结的感觉。
它迅速蔓延,包裹住苏砚残破的肉身,也包裹住他体内那即将彻底消散的元婴。
元婴之火,焚身灭神!
这是元婴修士在彻底放弃一洽自我了断时,才会引动的最终火焰。
它焚烧一切生命印记与神魂残余,将存在彻底归于地,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一并断绝,是最为彻底的消亡方式。
淡金色的火焰无声燃烧。
苏砚的肉身在火焰中迅速化为飞灰,连同那残破的元婴一起,化作点点最纯净的灵光,缓缓升腾,融入周围的空气、山石、草木之中,再无痕迹。
在火焰即将吞噬他最后一点意识的刹那,一个复杂难明、仿佛来自遥远过去、又仿佛只是临终呓语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感慨、不甘、释然,幽幽地响起,回荡在寂静的山谷中,传入每一个饶耳中,也仿佛穿透了时光:
“师妹……你得对……这是……绝路……”
“但是……走哪一条路……不是绝路?那一条路……又不是绝路?”
火焰彻底吞噬了一切,声音也戛然而止,只留下最后半句,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坚定,却又仿佛在质问地,质问命运,也质问着自己:
“我……不后悔……我不后悔……不后悔……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与火焰一同熄灭,余音袅袅,终归于无。
原地,只剩下那枚悬浮的储物戒,和那口灵光彻底内敛、仿佛陷入沉睡的金色钟。
一代元婴长老,乾元山第十长老苏砚,就此彻底陨落,形神俱灭,只留下一个令人扼腕叹息、又罪有应得的故事,以及两件承载着过往与罪孽的遗物。
山谷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声呜咽,仿佛在为逝者送行,又仿佛在诉着修行路上的无尽残酷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