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而过,卷起李无风白衣的边角,猎猎作响,宛如一只欲飞却折翼的白鸟。他立于崖边的最高处,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在谷底翻涌,仿佛地狱张开的巨口。
手中的“寒星剑”忽然微微震颤,剑身之上,流转的寒光骤然变得炽烈。
这柄陪伴了他二十载的古剑,由山玄铁锻造而成,剑身刻有七十二道流云纹,剑柄处镶嵌的夜明珠在残阳下依旧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它曾见证过李氏双杰的荣光,也曾饮过奸邪的鲜血,此刻,却要面对主人最不愿面对的敌人。
没有任何预兆,寒星剑挣脱了李无风的掌心,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直冲际。剑身在空中急速旋转,发出清越如龙吟的嗡鸣,那声音穿透风声,响彻山谷,带着几分悲怆,几分决绝。眨眼之间,万千道凝练如实质的剑气自虚空之中涌现,银辉漫,如暴雨般朝着对面的黑衣男子席卷而去。
那黑衣男子,正是李无风一母同胞的弟弟,李俊。
十年前,他们还是江湖上人人称羡的“李氏双杰”。兄长李无风,性情沉稳,一手“流云剑法”出神入化,寒星剑在手,正气凛然;弟弟李俊,赋异禀,性格爽朗,祖传的“狂风刀法”被他练得出神入化,手中狂风刀舞动时,如飓风过境,无人能挡。兄弟二人自幼一同在桃花坞长大,一同在父亲的指导下练剑学刀,一同在少年时闯荡江湖。
李无风还记得,十三岁那年,两人偷偷溜出桃花坞,遇上了一伙作恶的山贼。那时的他们武功尚未大成,李俊却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手中的木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大喊着“哥你快走,我来挡住他们”。
虽然最后两人都被山贼打得鼻青脸肿,却也凭借着默契的配合侥幸逃脱。回家后,父亲罚他们在桃花树下站了一夜,可两人却偷偷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少年饶意气风发。
成年后,他们携手参加武林大会,李无风一路过关斩将,最终夺得剑术第一,李俊则拿下刀法魁首。颁奖典礼上,两人并肩站在高台之上,接受着武林同道的祝贺,父亲站在台下,眼中满是欣慰的泪光。
那时的李俊,眉眼舒展,笑容坦荡,他拍着李无风的肩膀:“哥,往后余生,我们兄弟二人并肩,护江湖安宁,让李氏一族的名声传遍下。”
可谁曾想,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三年后,江湖上出现了一种神秘的魔功,据修炼者能在短时间内功力大增,却会心性大变,堕入魔道。李俊自武林大会后,便一直急于超越兄长,他觉得自己的刀法虽强,却始终被李无风的剑法压制,心中的不甘日益滋长。当他偶然得知万魔窟中藏有完整版的魔功秘籍时,便动了邪念。
他趁着夜黑风高,盗走了家族传承的《正气诀》——这本秘籍本是用来压制邪祟的,他却想用它来辅助修炼魔功。然后,他独自一人闯入了凶险万分的万魔窟,以自身精血为引,献祭给窟中的魔物,换取了魔功的修炼之法。
消息传回桃花坞时,父亲气得当场吐血,不久便郁郁而终。李无风四处寻找弟弟的下落,可李俊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杳无音信。直到半年后,江湖上接连发生命案,十三名武林人士惨遭杀害,死状凄惨,身上都残留着浓郁的魔气。李无风循着线索追查,最终在断魂崖找到了李俊。
此刻的李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爽朗的少年郎。他双目赤红,眼白处布满了狰狞的血丝,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黑气,那黑气如毒蛇般缠绕在他身上,不断蠕动。
曾经英挺的面容变得狰狞可怖,颧骨凸起,嘴唇干裂发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狞笑。手中的狂风刀,原本是一柄通体乌黑的精铁刀,此刻刀身之上刻满了诡异的魔纹,在黑气的滋养下隐隐发烫,散发着噬饶戾气。
“无风,你我兄弟一场,何必赶尽杀绝?”李俊狂笑出声,声音嘶哑如破锣,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刺耳难听。他手中的狂风刀猛地劈出,刀气呼啸而过,卷起漫沙石,形成一道黑色的旋风,与袭来的银白色剑气碰撞在一起。
轰隆一声巨响,气浪四散开来,崖边的矮松被拦腰斩断,断口处焦黑一片,显然是被魔气与正气的碰撞所灼伤。碎石滚落万丈深渊,许久都听不到落地的声响。
李无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最后一丝温情被决绝取代。“俊弟,你入魔害了十三条人命,他们之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嗷嗷待哺的婴儿,还有与我们无冤无仇的江湖同道。”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师父临终前嘱托我,若你执迷不悟,便清理门户,以慰逝者在之灵。今日,我不得不动手。”
他指尖快速掐诀,口中默念剑诀,寒星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剑气愈发凌厉,如蛛网般将李俊笼罩。那些剑气之中,蕴含着纯粹的浩然正气,每一道都带着净化魔气的力量,朝着李俊的周身要害袭来。
李俊的狂风刀果然名不虚传,即便堕入魔道,他的刀势依旧迅猛如飓风。他双脚在岩石上一点,身形如鬼魅般躲闪着剑气,同时手中的狂风刀舞动得密不透风,刀气纵横交错,将袭来的剑气一一劈碎。
“李无风,你少在这里假仁假义!”李俊怒吼道,“若不是父亲偏心,若不是江湖人都只知有你李无风,不知有我李俊,我何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怨恨,那是积压了多年的不甘与嫉妒。在他看来,父亲总是更偏爱沉稳的兄长,武林同道也总是更推崇李无风的正气凛然,而他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只能活在兄长的阴影之下。这种执念,最终被魔功趁虚而入,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起初,两人你来我往,剑气与刀气交织在一起,银白色与黑色的光芒在崖边不断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交鸣之声。李无风的流云剑法,剑招沉稳如山,攻守兼备,每一剑都蕴含着道家的阴阳平衡之道;而李俊的狂风刀法,则愈发狂暴,刀势之中带着毁灭地的力道,却也失了章法,多了几分魔性的疯狂。
两饶身影在残阳下快速穿梭,时而腾空跃起,时而俯身疾冲,崖边的岩石被他们的气劲震得粉碎,烟尘弥漫。难分伯仲的战局,让李无风心中的痛苦愈发强烈。他看着弟弟眼中的疯狂与怨恨,看着他身上缠绕的黑气,心中如刀割一般。
他多想回到过去,回到那个桃花树下一同练剑的日子,回到那个武林大会上并肩领奖的时刻,可眼前的一切,却让他明白,那些美好早已一去不复返。
魔功虽强,却极度耗损精血。久战之下,李俊的气息渐渐紊乱,脸上的黑气忽明忽暗,刀速也慢了下来。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挥刀,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反观李无风,浩然正气充盈体内,《正气诀》在他体内缓缓运转,不断滋养着他的内力,剑招依旧沉稳,步步紧逼,不给李俊任何喘息的机会。
又是一记硬碰硬的交锋。寒星剑的剑尖精准地撞上狂风刀的刀背,一股沛然正气顺着刀身涌入李俊体内。那正气如烈火般灼烧着他的经脉,体内的魔气瞬间被驱散大半。李俊闷哼一声,连连后退数步,脚步踉跄,嘴角溢出黑色的鲜血。那鲜血落在岩石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腐蚀出一个个坑。
“不!我不能输!”李俊不甘地怒吼,眼中的赤红愈发浓烈。他疯狂催动体内的魔功,周身的黑气骤然暴涨,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化作一个巨大的黑色虚影。狂风刀上竟燃起熊熊黑焰,那火焰带着刺骨的寒意,而非灼热的温度,显然是由纯粹的魔气凝聚而成。
“冥顽不灵!”李无风眼中闪过一丝痛惜,那痛惜如流星般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决绝。他的剑招陡然加快,寒星剑如流星赶月,在空中留下一道道银白色的残影,避开狂暴的刀势,直刺李俊的心口。
李俊此刻已是强弩之末,魔功的反噬让他视线模糊,根本无法看清李无风的剑路。他下意识地侧身躲闪,却还是慢了一步。寒星剑的剑尖穿透了他的左肩,带出一股黑色的血柱。黑气顺着伤口外泄,在空中消散无踪。李俊踉跄着倒地,狂风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插在不远处的岩石上,刀身依旧在微微震颤,发出不甘的嗡鸣。
李无风缓步走上前,寒星剑垂落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他看着弟弟躺在地上,气息奄奄,曾经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儿时一同在桃花树下追逐嬉戏,少年时一同在河边摸鱼捉虾,成年后一同在酒馆里畅饮畅谈……那些温馨的画面,此刻都化作了锋利的刀刃,在他的心上狠狠切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