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跟在沈继明身后的,自然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周文秀。
父亲原本告诉她,去拜访李向阳是在三日后、也就是后才出发。
但沈继明来找父亲商议时,她却隐约听到了“今夜亥时”、“趁冻赶路”几个字。
晚饭后,她回屋静坐许久,心乱如麻。
若是明着求父亲,定然不会应允——镇里规矩、男女大防,都容不得她半夜跟着男丁出门。
可她觉得,她必须去。
几个月了,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她反复回忆着那夜的每一个细节。
他的眉眼,他的呼吸,他沉睡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她不是没想过就此断了念想。
可那沈继明回来,起他为了修路差点被落石砸死的事情,让她整颗心都揪紧了。
娘得对,她是书读多了,心思全绕在情情爱爱里了。
可娘不知道,有些情爱,一旦生了根,便由不得自己了。
她不是要讨什么名分。
她就是想亲口问问他,那夜的事,他可还记得?
她还想让他知道,她周文秀不是拴住他的棋子,一切,是她心甘情愿。
更想告诉他,她信他。
她总觉得,即便没有她,李向阳一定会履行承诺,帮镇子把那条路修好。
简单收拾了些随身的东西,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匕首,想了想,她又把那装了两人结发的香囊带了在身上。
亥时未到,她便悄悄推开了房门。
正屋紧闭着,父亲的鼾声隐约可闻。
她蹑手蹑脚地走出了院子,把包袱抱在怀里,沿着青石板路,快步朝后山走去。
出了镇子,她钻进路边的林子里,等待着沈继明几人。
还好,仅仅半炷香功夫,就看到了几个模糊的身影。
她连忙跟了上去,不敢太近怕被发现,也不敢太远,怕跟丢了。
没多久,山洞到了。
她连忙蹲下身,藏在一丛灌木后面。
见洞中的照明灯亮起,又过了好久,她才起身往洞口走。
自从去年李向阳来过之后,镇上对外的戒备便松了许多。
谷口那种险要之处,现在仅留一个人看着;至于这山洞,也只在外面安排了两个人轮班,与其是守卫,其实更像“门房”,登记个来往,招呼一声,便放行了。
所以进洞并没人管,只是怕被发现,她跟得比较远。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快到洞口了,她听见沈继明和外面值守的人打了个招呼,随即,整个山洞的灯光灭了。
蹑手蹑脚的走到洞口,趁着沈继明离开后值守的木屋门关上,周文秀连忙闪身钻出洞口,快步朝山下追去……
秦岭的雪夜异常寒冷。
在距离岩盐悬崖不远处的一个背风山坳里,三个黑影正蹲在岩石后面,盯着地上的脚印低声议论着。
手电筒的光束被黑布蒙住大半,只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麻子,这怂东西也太能跑了吧,都跟了三了,它就不停下睡个觉?”话的是个络腮胡,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急什么?”被唤作麻子的瘦高中年人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用铅笔勾勒的简陋山形图。
“这消息花了三百块钱,才从老猎人嘴里撬出来的,错不了!方圆百里,就这一位山君!”
另一个一直沉默的光头,紧了紧背上的五六半,抓了把雪塞进嘴里:
“狗日的,要是能逮着就好了。带鞭的十万,就算是母的,也六万起步,够咱们快活下半辈子了。”
“先别想美事!”麻子收起地图,笑了笑:“雪停了,猎物都出来找食儿,它只要吃饱了,肯定要找地方睡下。”
三人又骂骂咧咧几句,继续朝着雪地上的巨型脚印追去。
夜深时,在东侧山梁的一片冷杉林边缘,他们终于发现了目标。
月光下,一只华南虎正低头啃食着踩在脚下的狍子。
它吃得很专注,肩胛骨随着撕扯的动作微微耸动,偶尔抬起头,竖起耳朵倾听片刻,确认没有危险,又低下头去。
它正是李向阳口中的“虎”。
只是此刻的它,是独身一个。
那头曾在初冬与它短暂相伴的母虎,早在半月前便离开了。
它还记得那个清晨,它站在山脊上回望了它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山梁后面。
它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想知道。
虎生就是这样。发情期那几日的温存,不过是血脉里刻着的本能。
交配结束,各走各的路,谁也不欠谁的。
至于孩子,谁生的谁养,它才懒得管!
将来哪个崽子落在哪个山沟,它更不在意。
即便哪真有一头年轻力壮的公虎循着气味闯进它的地盘,哪怕是它的骨血,它也不会顾及半分——照打不误,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死。
这是山林里的规矩,它生就懂。
它继续低头撕咬着狍子的后腿,舌头舔过骨头上的碎肉,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声响。
雪地反射的光太亮了,让它有些不安。
虽然它是山林的王,但是,它比人类更懂得恃强而不骄的道理,从不会因为自己的强悍武力而放松丝毫。
它又抬起头,眼睛扫过四周的冷杉林。
夜风从山梁那边吹过来,隐隐夹杂着几缕陌生的气味。
它停止了撕扯。
盯着那片冷杉林看了许久,直到确认那气味没有再靠近,才重新低下头,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不远处的山林边缘,三个黑影正趴伏在雪地里,屏着呼吸。
“是它吗?”光头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口腔中挤了出来。
麻子举着那个从黑市淘来的军用望远镜,看了很久才缓缓放下,脸上露出了压抑不住的兴奋。
“错不了!带鞭的!十万!”
这句话一出口,三人端枪的手都开始颤抖了。
“这个距离,快150米了,三个人一起开枪吧,再近到手的银子怕要飞了……”络腮胡率先打开了保险。
麻子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光线虽然差零,咱们只要有一枪打中,它就跑不远!”
另外两人轻轻应了句,也做好了射击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