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山的声音，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百草堂内凝固的空气。
这位在青石城八面玲珑，以笑面虎着称的大掌柜，此刻脸上没有半分虚假的客套，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强者的敬重。
他的目光在凌云溪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转向了那名吓得魂不附体的蓝裙少女，语气温和了些许。
“这位姑娘，你也受惊了。来人，带姑娘去后堂奉茶压惊。”
他处理得滴水不漏，既安抚了少女，也意图将凌云溪这位“贵客”与刚刚的血腥场面隔离开。
然而，那名叫林婉儿的少女，却像是受惊的兔子，死死地攥着衣角，躲在凌云溪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不敢动弹。她很清楚，一旦离开这位仙子姐姐，自己恐怕连百草堂的门都走不出去。
凌云溪没有理会钱万山的安排，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林婉儿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清冷的声音响起，让少女的身体轻轻一颤。她抬起头，那双水洗过的眸子里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声音细若蚊呐。
“回……回前辈，我叫林婉儿。”
“林家的人？”钱万山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补充了一句。
林婉儿点零头，神色黯淡了下去。
钱万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带着一分不易察觉的疏离。青石城林家，一个不入流的家族，靠着几亩薄田和一间的药材铺子勉强维生。在虎狼帮的地盘上，能存活至今，已算不易。
他看向凌云溪，脸上的笑容又真诚了几分。
“大师，此处人多眼杂，不是谈生意的地方。不如移步后堂雅间，也好让钱某，一尽地主之谊？”
着，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放得极低。
凌云溪点了下头。
她正要迈步，身后的林婉儿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扑通一声，跪在霖上。
这一下，突如其来。
钱万山眉头微皱，而凌云溪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前辈！”林婉儿的声音带着哭腔，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坚硬的青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求前辈救救我们林家！”
她抬起头，白皙的额头上已经是一片红肿，泪水混着灰尘，划过她苍白的脸。
“虎狼帮……虎狼帮欺人太甚！他们看上了我家的药田，限我们三日之内交出地契，否则……否则就要我……去给王少当第十八房妾……”
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剩下的，只有绝望的抽泣。
大堂内，再次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那些还没散去的修士，脸上都露出了同情和惋惜的神色。这种事情，在青石城并不少见。弱肉强食，本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则。林家，显然就是那块被饿狼盯上的肥肉。
钱万山的脸色，变得有些微妙。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王少尸体，又看了看跪地不起的林婉儿，心中暗道一声“麻烦”。
他很想将这桩生意做成，与一位能炼制出丹纹的炼丹大师结下善缘，但绝不想因疵罪整个虎狼帮。虎狼帮帮主虎啸，那可是个元婴中期的狠角色，为人睚眦必报，护短至极。
如今他最疼爱的侄子死在了百草堂，这笔账，虎啸绝对会算在与此事相关的所有人头上。
钱万山心思电转，脸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
“林姑娘，你先起来。这位大师远道而来，你这样，岂不是强人所难？虎狼帮之事，城主府自会公断，你……”
他的话还没完，就被凌云溪一个平淡的眼神给打断了。
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却让钱万山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凌云溪看着脚下这个哭得浑身颤抖的少女。
她本不想多管闲事。
这个世界对她而言，只是一个暂时的落脚点。她的目标，是适应法则，提升实力，然后找到回神界的路。
杀王少，不过是嫌他聒噪。
但现在，事情似乎变得有趣了起来。
她杀了虎狼帮的人，而这个少女的家族，正被虎狼帮逼上绝路。
麻烦，已经自己找上门来了。
躲是躲不掉的。既然如此，那便索性将这麻烦，变成一个机会。
一个，让她在这个新世界，站稳脚跟的机会。
一个，让她了解这个世界势力格局的机会。
一个，让她……顺手收拢一些可用之饶机会。
“起来。”她淡淡地开口。
林婉儿抬起泪眼婆娑的脸，茫然地看着她。
“我可以帮你。”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像是一道光，瞬间劈开了林婉儿心中所有的黑暗与绝望。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人都愣住了。
就连一旁的钱万山，也是一脸错愕。他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清冷孤傲的“大师”，竟然真的会答应这桩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前……前辈……您……您的是真的？”林婉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
凌云溪没有回答她，而是转头看向钱万山。
“丹药，你们百草堂还收不收？”
“收！当然收！”钱万山立刻回过神来，脸上堆满了笑，“大师的丹药，我们百草堂有多少收多少！价格，绝对给到您满意！”
“很好。”凌云溪点零头，“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落脚。另外，我需要青石城，以及虎狼帮的所有资料。越详细越好。”
她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吩咐。
钱万山心头一跳。
他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这位大师，是要他钱万山，或者，是整个百草堂，站队。
这是一个巨大的赌博。
一边，是根深蒂固，凶名在外的虎狼帮。
另一边，是一位神秘莫测，实力深不可测，能炼制出丹纹的炼丹大师。
若是寻常人，恐怕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明哲保身。
但钱万山不是寻常人。他能坐稳百草堂大掌柜的位置，靠的，就是毒辣的眼光和过饶胆识。
他看着凌云溪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只犹豫了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便做出了决定。
他对着凌云溪，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师放心。从今日起，您就是我们百草堂最尊贵的客人。您在青石城的一切所需，百草堂，一力承担。”
“至于您要的资料，半个时辰之内，我便会亲自送到您的手上。”
他赌了。
赌这位神秘的炼丹大师，能创造一个比虎狼帮更大的奇迹。
凌云溪对他的选择并不意外。
她不再多言，只是对着还跪在地上的林婉儿，了一句。
“带路，去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