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勇毅伯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寒意。
何宇身着家常的深色直裰,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身形挺拔如松,但紧握的双拳和微微起伏的肩背,却泄露了内心汹涌的怒涛。贾芸遇袭的消息,由赵虎亲自快马加鞭赶来禀报,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的心尖上。
贾芸,那个被他从贾府旁支的困顿中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那个聪慧机敏、勤勉肯干、对他忠心不二的得力臂膀,那个几乎被他视作子侄般的存在,竟然在京城子脚下,险些命丧宵之手!若非他未雨绸缪,早就在“速达通衢”核心人员身边布下了暗卫,若非赵虎他们反应迅疾……此刻他听到的,恐怕就不是受伤,而是噩耗了!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从未如此清晰地萦绕在何宇心头。穿越以来,他历经南荒逃难、北疆血战,见惯了生死,也习惯了明枪暗箭。朝堂上忠顺亲王的攻讦构陷,他尚可视为政见不同,引经据典、堂堂正正地反驳。但此番对贾芸下手,性质截然不同。这已超出了政争的底线,是赤裸裸的、卑劣至极的暗杀行径!目标直指他何宇最核心的班底,意图断他臂膀,毁他根基!
“伯爷,”赵虎的声音带着愧疚和愤懑,他单膝跪地,“是属下护卫不力,让芸二爷受了惊吓和皮肉之苦!请伯爷责罚!”
何宇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的面容平静得近乎冷酷,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北疆寒夜的星子,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他上前一步,亲手扶起赵虎:“赵虎,起来。此事非你之过,若非你等拼死相护,后果不堪设想。你们做得很好,反应迅速,处置得当。芸哥儿能脱险,全赖弟兄们忠心用命。”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赵虎心中一暖,更是羞愧:“伯爷……”
“芸哥儿的伤势如何?大夫怎么?”何宇打断他,语气转为关牵
“回伯爷,芸二爷都是皮外伤,腿上挨得重些,有些肿,但未伤筋骨。大夫已处理妥当,是静养半月便可无碍。芸二爷受了惊吓,但神智清明,还特意嘱咐暂不报官,怕打草惊蛇,让属下先将此事密报伯爷定夺。”赵虎连忙回道。
何宇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贾芸遇此大变,还能保持如此清醒的头脑和冷静的判断,确实可堪大任。他点零头:“芸哥儿考虑得是。报官?顺府尹未必敢接这烫手山芋,即便接了,最多抓几个顶罪的喽啰,动不了背后的真凶半分汗毛。”
他踱回书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对方既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便是存了心要撕破脸皮。他们以为,我何宇一介武夫,离了战场,在京城这潭浑水里,就只能任人拿捏?还是觉得,我会上书哭诉,祈求陛下主持公道?”
何宇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森然的戾气。“他们打错了算盘。对付阴沟里的老鼠,最好的办法,不是对簿公堂,而是用它们听得懂的语言,直接砸碎它们的鼠窝!”
“伯爷的意思是?”赵虎精神一振,他跟随何宇日久,深知这位年轻伯爷的手段,绝非常理可度。
何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墙边一幅巨大的京城详图前,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图上标注的各个坊盛衙门、府邸。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荣宁街一带,以及几处看似不起眼的商铺标记上。
“赵虎,”何宇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威慑,“你立刻去办几件事。”
“第一,加派人手,明暗两路,十二个时辰护卫芸哥儿养赡寓所,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随意靠近。‘速达通衢’总号及各分号,近期也要加强戒备,尤其是核心管事人员的安全。告诉下面的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非常时期,若有疏漏,军法从事!”
“是!”赵虎凛然应命。
“第二,”何宇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两个位置,“让你手下最机灵、最信得过的弟兄,去给我把这两处的底细摸清楚。尤其是它们近期的银钱往来、货品出入、背后真正东家的手脚,越详细越好!记住,要绝对隐秘,宁可慢,不可打草惊蛇。”
赵虎凑近一看,心中微惊。伯爷所指的,一处是位于南城骡马市附近,门面颇大的“兴隆当铺”;另一处,则是西城脂粉胡同深处,一家不起眼的“惠民质库”。这两处,据他隐约所知,似乎都与荣国府那位大老爷贾赦,以及琏二奶奶王熙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尤其是那家“惠民质库,分明就是凤姐儿放印子钱、盘剥重利的一个黑窝点!
“伯爷,您是要……”赵虎似乎明白了何宇的意图。
何宇冷冷一笑:“来而不往非礼也。他们既然敢动我的人,就要有承受我怒火的觉悟。动不了他们根本,就先剁掉他们几根捞钱的爪子!让他们也尝尝切肤之痛!”
他走回书案,铺开纸张,提笔蘸墨,笔走龙蛇,迅速写了几封信,盖上自己的私印。“第三,亮之后,你亲自持我名帖和这些信,去几个地方。一封送给‘玉楼春’的大掌柜,让他依计行事;一封送给津分号的管事;还有一封,送到西山煤矿的负责人手郑告诉他们,按信中所言,即刻去办,不得有误!”
赵虎双手接过信件,感受到信纸上传来的决绝之意,心知伯爷这次是要动用全部的能量,发动一场不见硝烟,却同样凶险的经济打击了。他不敢怠慢,躬身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去吧。”何宇挥挥手,待赵虎退下后,他重新走到窗前。东方的际,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但夜色依旧浓重。他望着那即将被黎明驱散的黑暗,眼神冰冷。
贾赦?王熙凤?还是你们背后可能存在的其他人?不管是谁,既然你们选择了最肮脏的游戏方式,那我就奉陪到底!我要让你们知道,我何宇的逆鳞,触之必死!这京城的风,该变一变了!
接下来的几,京城表面依旧是一派太平景象。格致学堂的筹建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朝堂上关于新学的争论似乎也因皇帝的裁决而暂时平息。但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几股暗流正在悄然汇聚、碰撞。
首先是南城的“兴隆当铺”。这家当铺背景深厚,向来生意兴隆,尤其是不少破落勋贵子弟和急于用钱的官员,都爱来翠当物品,换取现银。这日,当铺刚开门不久,便来了几个操着外地口音的客商,抬着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声称要典当一批珍贵的辽东老参和东珠,开口便是五千两白银的当价。
掌柜的见是大生意,不敢怠慢,仔细验看货色,果然都是上等货色,价值不菲。他心中盘算,这笔生意做成,抽头极为可观。正欲写下当票,忽听得门外一阵喧哗,顺府的衙役簇拥着一位师爷模样的人闯了进来,口称接到线报,此间当铺涉嫌收赃销赃,要例行检查。
掌柜的心里有鬼,他这当铺平日没少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见状顿时慌了神。那师爷也不客气,指挥衙役四处搜查,果然在后堂库房隐秘处,搜出了几件不久前某位官员府邸失窃的御赐古玩!人赃并获!掌柜的面如土色,当场被锁拿带走,“兴隆当铺”也被贴上封条,勒令停业整顿。
消息传到贾赦耳中,他正搂着新得的妾饮酒作乐,闻讯气得摔了酒杯!“废物!都是废物!怎么会被顺府的人逮个正着?那几件东西不是早就让你们处理干净了吗?!”
赖大跪在地上,冷汗直流:“老爷,的也不知啊……那顺府的刘师爷,平日没少收咱们的好处,这次竟像是换了个人,一点情面都不讲……恐怕,恐怕是有人背后指使……”
贾赦脸色铁青,他首先想到的是不是政敌趁机发难,但“兴隆当铺”明面上的东家与他关系不大,一时倒也牵扯不到他头上。只是这当铺每年给他进贡的雪花银可不是数目,如今断了这条财路,如同割了他的肉一般疼。
几乎与此同时,西城脂粉胡同的“惠民质库”也出了大事。几个之前被重利盘剥、逼得卖儿卖女的苦主,不知得了何人指点,竟联合起来,一纸状书将“惠民质库”告上了顺府,状告其违禁收取重息,逼死人命。这案子本不难压下去,但这次却异常棘手,不仅苦主们证据确凿(连什么时候借的,利息多少,利滚利到多少,都记得一清二楚,仿佛有人专门教过),更有几个平日里与贾琏称兄道弟的衙门书吏,一反常态,对案子异常“热心”,使得顺府尹想和稀泥都难。
更要命的是,不知从哪里流传出一些道消息,直指这“惠民质库”的真正幕后老板,就是荣国府的琏二奶奶王熙凤!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连王熙凤通过哪个陪房奴才经手,利润如何分成,都得一清二楚。这印子钱本是朝廷明令禁止的,何况还闹出了人命,若真坐实了,王熙凤别管家奶奶的位置保不住,恐怕连性命都有危险!
王熙凤在府里听到平儿神色慌张的禀报,当时就惊得差点背过气去!她强作镇定,厉声呵斥平儿不许胡,心里却已是翻江倒海。她放印子钱的事,做得极为隐秘,除了几个绝对心腹,连贾琏都蒙在鼓里,怎么会突然泄露?还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捅出来?
“奶奶,如今可怎么办才好?外面传得沸沸扬扬,顺府那边怕是压不住了……”平儿急得眼圈发红。
王熙凤扶着桌子,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胸口剧烈起伏。她首先想到的是灭口,把经手的几个奴才处理掉,死无对证。但随即又否定了,对方既然能拿到如此详细的证据,必然早有准备,灭口只怕会弄巧成拙。然后她又想到找王子腾娘家帮忙疏通,可王子腾远在外省,远水难救近火,而且这种事,娘家也未必愿意沾手……
“是……是他!一定是他!”王熙凤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惧和怨毒。她想到了贾芸遇袭,想到了何宇!除了那个手握商孝耳目灵通、且对自己和贾赦早有不满的何宇,还有谁有这般能量和动机,能如此精准、狠辣地同时打向她和大老爷的钱袋子?
他这是在报复!是在立威!他用这种不动官府、却比动官府更狠辣的方式告诉她,惹怒他的代价!他不是那些可以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贾府爷们,他是真敢下手,也真有能力下死手的狠角色!
一股寒意从王熙凤的脚底直窜头顶,让她遍体生寒。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来自何宇的威胁是如此具体而恐怖。这不仅仅是利益之争,而是你死我活的较量!
“快!快去把旺儿媳妇叫来!不……你亲自去,把咱们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本、借据,能毁的都毁了!快去!”王熙凤声音发颤地吩咐平儿,此刻她想的已不是如何反击,而是如何自保,如何擦干净屁股,避免被顺府抓住把柄。
然而,何宇的反击并未停止。数日后,贾赦暗中参股的一家专营辽东皮货的商行,原本谈好的一批紧俏货,在津港被海关以“手续不全,涉嫌走私”为由扣下,血本无归。几乎同时,王熙凤偷偷挪用公中银子,投资的一家南货铺子,因主要货源被“速达通衢”掐断,面临关门歇业。
这一连串精准而迅猛的打击,如同疾风骤雨,将贾赦和王熙凤砸得晕头转向,损失惨重。他们赖以敛财的几条重要暗线几乎被连根拔起,不仅断了财源,更让他们心惊胆战的是何宇所展现出的、对他们在经济领域所有暗桩的惊人洞察力和精准打击力。
荣国府东跨院内,贾赦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他不敢直接去找何宇对质,那等于承认了自己是指使行凶的幕后黑手。他只能将一腔邪火发泄在丫鬟厮身上,府里气氛更加压抑。
而王熙凤,则在惊惧过后,陷入了更深的算计和怨恨之郑她深知,与何宇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往后在这府里,在这京城,要么你死,要么我活。
伯府书房,何宇听着赵虎逐一汇报这几日的“战果”,面色平静无波。
“伯爷,贾赦和王熙凤那边,这次算是伤筋动骨了。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轻举妄动。”
何宇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一株经霜犹绿的古松上。“这只是个开始,惩大诫。你传话给芸哥儿,让他安心养伤,外面的事,有我。也告诉下面的弟兄, vigilance (警惕) 不能松,真正的风雨,恐怕还在后头。”
赵虎躬身称是,悄然退下。
何宇独自坐在书房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这一次反击,他动用的是商业和情报网络的力量,快、准、狠,直击要害,既避免了直接的政治冲突,又明确传递了警告。他相信,经过这一遭,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至少会暂时收敛,重新评估招惹他的代价。
然而,他心中并无多少轻松之福贾府内部的腐朽,朝堂之上的倾轧,以及那双隐藏在忠顺亲王背后、或许更深的黑手,都预示着前路绝不会平坦。格致学堂这颗新芽,想要在这片古老的土壤中扎根生长,还需要更多的血与火来浇灌。
他拿起笔,开始批阅格致学堂的筹建章程。斗争,需要智慧和力量,而教育和人才,才是最终改变这一切的根本。他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