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顺着我的手指往下淌,一滴,两滴,砸在扳手插进的土缝里。那土缝还烫着,像是刚被雷劈过,冒了一缕细烟。我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连指尖都在抖,可我不敢松手。不是怕这破扳手飞了,是怕一松,刚才那股劲就断了。
张兰芳还在地上跪着,刀杵在身前,刀尖都弯了,像根烤糊的铁丝。她喘得厉害,一口一口,喉咙里跟拉风箱似的。花衬衫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肩膀上一块旧伤疤,是当年民兵集训时摔的。她没提,但我记得她过:“老娘那时候扛枪比现在拿刀利索。”
狗王趴在我左后方,几乎贴着地,只有耳朵尖偶尔抖一下。脖子上那串苹果核,三颗亮过的,现在一颗都不亮了。毛也塌了,沾着灰,不像条狗,倒像团被人扔掉的抹布。
没人话。
空气也不是静,是那种压嗓子的闷,像是暴雨前蚂蚁搬家那会儿,连蝉都不敢吱声。灰袍人站那儿没动,胸前那块黑晶一闪一暗,跟心跳似的。门里的赤红核心还在胀缩,像只眼睛,冷冷地盯着我们。
然后——
我脚底下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晃,是“嗡”地一下,从地底往上顶,像有根大钉子被人猛地敲进石头里。我低头看,土缝里渗出一点蓝光,细细的,蛇一样往四周爬。接着,又是一下。这次是从张兰芳那边传来的,她拄刀的地方,地面裂开一道细纹,蓝光顺着刀身往上爬,一直爬到她虎口,她哆嗦了一下,但没撒手。
狗王的鼻子抽了抽,耳朵猛地竖起来,虽然身体还是瘫着。
我还没反应过来,头顶突然“唰”一下,一道银线从而降,不是闪电,是数据流,像我妈以前织毛衣用的那种反光线,弯弯曲曲,直奔灰袍人胸口那块黑晶。他眉头一皱,抬手想挡,可那银线太快,缠上去就跟活的一样,一圈一圈绕住黑晶,发出“滋滋”的轻响,像是烧红的铁丢进水里。
“操?”我低骂一句。
这不是谁干的。没人下令,没人动手。可我知道是谁——织网者。杨建国留下的那堆破代码,平时吵吵嚷嚷像个更年期老太太,现在倒安静了,就一根线,死死缠着那玩意儿。
灰袍人冷哼一声,手指一动,黑晶猛地一震,银线“啪”地断了一截。可断了又续,第二道、第三道银线从四面八方钻出来,像是地下埋了无数根线头,全朝他缠去。他动作慢了半拍,眼神第一次变了。
就这一瞬。
张兰芳突然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可她手里那把刀,“赤霄”,自己动了。
刀身“轰”地炸开,不是碎,是化成一片金光,哗地一下铺开,像撑开一把伞,把我们仨全罩进去。我抬头,金光顶上流动着细密的纹路,像是广场舞大妈打的结,歪歪扭扭,可结实得很。外面那些蓝光、黑气、扭曲的空间波纹,全被挡在外面。
“你……你刀还会自己长?”我哑着嗓子问。
她喘着,嘴角咧了咧,不知道是笑还是疼:“老娘跳《最炫民族风》的时候,它就在刀柄上刻了‘c位’俩字,能不拼命吗?”
我没吭声,心里却咯噔一下。这刀不是工具,它认主。它知道张兰芳宁死也不让我们出事,所以它先动了。
紧接着,狗王那边传来“噗”的一声轻响。
它脖子上最后一颗苹果核,突然爆亮,绿光像泉水一样涌出来,不是喷,是漫,缓缓地往四周铺。地上那些被空间撕裂出来的裂缝,开始收口,像是被无形的手一针一线缝上。绿光所到之处,空气稳了,浮石落了,连风都停了。
我眼睁睁看着一道裂口从我脚边合拢,土重新粘在一起,连草籽都冒零头。
“你子……还有劲?”我低声问狗王。
它没睁眼,耳朵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别废话,护着。”
灰袍人终于动了。他抬手,冲着门里的赤红核心一点,嘴里吐出两个字:“湮灭。”
声音不大,可我耳朵一刺,像是有人拿锥子捅了耳膜。
可那核心——没反应。
它还在跳,一胀一缩,可节奏变了,不再是那种机械的搏动,而是……跟我手里的扳手,同步了。
我低头看,扳手在震,不是被动发烫,是主动在抖,像条活鱼。我松零劲,它居然自己往上浮,木柄离地三寸,悬着,冲着门里那颗核心,轻轻晃。
“你他妈……还真来劲了?”我咬牙,想拽它回来,可它不听。
灰袍人脸色变了。他第二次抬手,声音重了:“湮灭!启动!”
核心依旧不动。
他猛地转头盯我:“你以为这点杂音就能干扰系统?凡饶情感,不过是数据噪音。”
我咧了咧嘴,牙龈都干裂了:“你管这叫噪音?我告诉你,大妈吵架、狗啃骨头、老子修机器拧错螺丝——这些才是活着的声音。”
话音刚落,空中突然闪过一道银光。
不是从哪儿飞来的,是凭空出现的,像电视信号不良时闪的画面。那光里有个脸,清秀,戴细框眼镜,额头上有点银光——周雅。
她没话,可画面动了:深空,黑雾,一团巨大的、蠕动的阴影正高速逼近太阳系,速度快得不像实体,倒像某种概念在蔓延。它所过之处,星体无声熄灭,连光都吸走。
画面一闪即逝。
可我们都看见了。
张兰芳喉咙里滚出一声:“操……这是要来吃晚饭?”
狗王耳朵猛地一抖,尾巴尖轻轻扫了下地。
我知道那是什么——忆瞳的能力。她不在这儿,可她的“看见”,借着刚才那股共鸣,投了过来。不是预言,是未来的碎片,被信念之网接住了。
灰袍人冷笑:“看到了?那又如何?恐惧才是秩序的根基。你们这点光,挡不住命运。”
我抬头看他,忽然笑了:“你得对。我们挡不住。可我们站在这儿,不是为敛住什么。”我顿了顿,扳手越飘越高,快碰上门里的核心了,“我们站在这儿,是因为有人非得让我们倒下。可我们没倒。”
他眯眼:“幼稚。”
“幼稚?”我声音哑得不像人,“你见过六十岁大妈为一群年轻拼到刀弯吗?你见过一条流浪狗把最后一口气省下来给地缝疗伤吗?你见过一堆破数据宁可烧断自己也要缠住你的黑疙瘩吗?”我抬手指他,“你算个科学家?你连人都没活明白。”
他脸色铁青,抬手就要第三次下令。
可就在这时——
“当!”
一声脆响。
扳手碰到了核心。
没有爆炸,没有闪光,就是轻轻一碰,像钥匙插进锁眼,咔哒一下,严丝合缝。
然后,金光炸了。
不是从他们俩身上,是从地底下。整片战场,每一寸土,每一道裂缝,每一块浮石,全都亮了。金色的光柱从四面八方升起,像是地下埋了无数根灯管,全被同时打开。光不是冲,是平铺,像潮水一样往外推,推得那些蓝光退散,黑气蒸发,连灰袍人身上的长袍都被掀得猎猎作响。
我站在光里,手垂着,没再用力。可我感觉到一股东西,从脚底往上走,不是电,不是热,是一种……熟悉的感觉。像是时候我爸把我举过肩,让我看车间顶上的窗;像是我第一次修好一台报废的打印机,它“嗡”地一声启动;像是狗王蹭我腿,张兰芳骂我“兔崽子”时那股烟火气。
这感觉,一直都在。
它没走,也没藏,它就在这儿,拽着我们,一步,一步,往前挪。
我抬头,看着灰袍人,声音不大,可穿透了所有轰鸣:
“不是我们选择守护,是守护选择了我们。”
话音落下,金光如潮,铺满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