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还在地上淌,像夏柏油路被太阳晒化了那样,软乎乎地铺着。我手里的扳手没再抖,也不往上飘了,就那么稳稳当当地杵在土里,木柄上多了些弯弯曲曲的纹路,像是谁拿刻刀随手划的,又像是老树根缠出来的。
我胳膊还酸,一动就想抽筋,但总算能站直了。张兰芳那边“咚”一声,屁股坐实了才喘出气来:“哎哟我的老腰……这回真不是跳广场舞累的。”她抬手抹了把脸,灰扑颇,花衬衫前襟撕了一道大口子,露出半截旧护腕,上面印着“民兵连·标兵”。
狗王趴着不动,耳朵尖耷拉着,可尾巴根儿在轻轻晃,一下,又一下,跟闹钟似的。
没人话。刚才那阵动静太大,金光一炸,人脑子都空了半截。现在静下来,反倒不知道该干啥。打也打完了,敌人也没影了,可脚底下这片地,还是月球,还是黑的,星星一颗不少,也没见谁升官发财。
然后——
头顶那根金柱子,起来了。
不是慢慢冒,是“唰”一下就捅上去了,笔直一条,从我们站的地缝正中央冲出去,穿过稀薄的大气层,直奔深空。我没抬头,光太亮,照得人脸发烫,但我能感觉到它在走,像是有股劲顺着地底往上传,脚心麻酥酥的,跟踩在通电铁板上似的。
“这玩意儿……还能当信号塔使?”我嘀咕。
话音刚落,远处几颗星星旁边,突然冒出几点微光。不多,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眼花,揉了揉再看,有了——左上方那个,像咱区楼顶的应急灯;右下方那个,排布活脱脱就是张兰芳她们跳舞时摆的“六角梅花阵”;再远点,还有个连成弧线的,跟狗王上次追着咬自己尾巴转圈的路线一模一样。
“哎?”张兰芳也看见了,撑着刀要起来,“那不是咱们去过的地方吗?城西废车场、地铁十三号线终点站、还有东湖公园那个破凉亭……这些点,咋全亮了?”
我没吭声,手按在扳手上,一股熟悉的嗡鸣顺着掌心往上爬。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时候我爸修车,把螺丝刀贴在发动机壳上,让我听里面转得匀不匀。现在这感觉,是从地底一直通到上,108个点,一个不少,全连上了。
“不是咱们找它们。”我,“是它们在喊咱们。”
张兰芳啐了一口:“喊啥?约饭呢?这时候还整这出?”
她话没完,空中突然响了个声音。
不是从哪儿传来的,也不是谁喊的,就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了一下,像老收音机调频时蹭出的一句人声,断断续续,但听得清:
“真正的威胁正在靠近……”
我猛地回头:“谁?”
张兰芳也愣了,刀都举起来,左右扫:“老杨,你听见没?”
我点头。狗王耳朵一下子全竖起来,脖子上的苹果核项圈“叮”地轻响,唯一那颗亮着的核子,闪了两下。
“织网者?”我低声问。
没人回答。那声音就像一阵风,刮过就没了,可我知道是谁。杨建国留下的那堆破代码,平时不声不响,关键时候总来这么一下,跟老妈半夜给我盖被子似的,你不醒,她不走。
张兰芳盯着我:“刚才那话……是咱们赢了还不算完?”
“不算。”我低头看扳手,纹路还在动,缓缓流转,像有东西在里面走,“刚才那是守住了。现在……是有人要来了。”
“谁?”
“不知道。但这么多点一起亮,不是巧合。它们在报警。”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报警?好啊!老娘退休金都领五年了,就没干过正经治安联防,今儿算赶上了。”她拄着刀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她骂了句,“妈的,这把老骨头比赤霄还锈得快。”
她走到我旁边,站定,刀插在地上,和我并排望着那根金柱子。柱子顶端已经看不见了,钻进星空深处,像根钓鱼竿,钩子甩进了银河。
“所以接下来咋办?”她问。
我没立刻答。脚底下那股劲还在,从地缝里往上涌,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是一种……召唤。像是有人站在家门口敲门,不急不躁,就等着你开门。
我慢慢把扳手从地里拔出来。它轻了,不烫也不震,就那么安安稳稳地躺在我手里,像是终于认了主。
我转头看她。她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可眼神亮着,那种我熟的劲儿——当年她在广场上吼“音乐放错了重来一遍”的架势。
我又低头看狗王。它正挣扎着要站起来,前爪扒着地,后腿打滑,试了两次才撑住。它抬头看我,喉咙里“呜”了一声,尾巴摇得像个坏掉的雨刷器。
我伸手拍了拍它脑袋,毛还是糙的,沾着土,可体温回来了。
“走。”我。
张兰芳一愣:“走?上哪去?”
“去银河系中心看看。”
她眨眨眼:“你啥?旅游呢?带身份证了吗?”
“不带。就带这把扳手,这把刀,还有这条狗。”我往前走了一步,金柱子跟着偏了方向,不再垂直向上,而是斜斜指向银河旋臂交汇的地方,那里黑得深,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盐。
“刚才那声音得对,真正的威胁要来了。可它不知道一点——”我握紧扳手,金属纹路贴着掌心,“咱们这儿,从来不缺多管闲事的。”
张兰芳愣了两秒,忽然笑出声:“哈!好家伙,老娘跳了三十年广场舞,今儿要跳到银河c位去?行啊!”她一把抄起刀,往肩上一扛,“走!让那些外星人开开眼,什么叫中国大妈的战斗力!”
狗王“汪”了一声,不是叫,是应。它蹽开腿,跑在我前面两步,脖子上的苹果核叮叮当当响,像是挂了串铃铛。
金柱子在前面引路,光不刺眼,暖的,照得人后背发烫。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战场——裂缝合上了,浮石落霖,连那块被灰袍人站过的地方,也长出零绿芽,细得几乎看不见,可确实活着。
我转身,迈步。
狗王又叫了一声。
“汪!”
这次声音特别亮,穿透虚空,像是在喊: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