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柱子还在上竖着,像根烧红的铁钎子插进夜空。我站在观测站主控台前,手还搭在扳手把上,掌心那股暖流没断,可劲儿往胳膊里钻。刚才那股子“出发了”的痛快劲儿还没散干净,脚底板还惦记着要迈步,但眼前这光柱不对了。
它不直了。
不是弯,是扭,一节一节地拧,跟老电视信号不好时的画面似的,边缘开始抽搐,光带抖得人眼晕。我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鼻尖都快贴到防护罩上了。金属墙板突然“嗡”地一震,头顶灯闪了一下,绿转黄,又变回绿。
“操。”我低声骂了一句,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划拉两下,调出能量流向图。屏幕刚亮,数据就炸了锅——光柱频率从稳定的8.3赫兹一路飙到17.6,还在跳,波形图跟心电图进了洗衣机一样乱搅。
扳手在我手里猛地一颤,不是热,是反震,像谁拿锤子从内部敲了一下。我差点松手,赶紧攥紧,虎口发麻。这感觉不对,以前它也震,那是呼应,现在这动静,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杨默?”
声音从右边传来。周雅站在辅助终端那边,两手扶着眼镜框,镜片泛着层银光,不是反光,是自己亮出来的,像夜里看手机屏太久的那种浮光。她没抬头,盯着自己面前那块碎屏的旧平板——那是她从学校实验室顺出来的,早就该报废了,硬被她焊了几根线接着用。
“你看见了?”我问。
她点头,嗓门压着:“光柱里有东西。”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刚才只顾着盯整体,没注意细节。现在眯起眼,才发现那笔直的金光里面,爬着些黑线,细得像头发丝,一开始还以为是视觉残留,可它们在动,顺着光柱往下淌,像油滴进水里那样慢慢散开。
“裂了?”我喉咙有点干。
“不是物理裂。”她走到主控台边,手指在空中虚点两下,像是在数,“是能量结构被侵蚀。你看那段扭曲最厉害的地方——”她顿了顿,“像不像被咬了一口?”
我没吭声。脑子里蹦出上一章那幅画面:星空深处,触须缠住恒星,光一点点塌进去。那时候还是远镜头,现在倒好,敌人顺着信号线摸上门来了。
主控台中央的初代神器核心突然“吱”了一声,短促尖利,跟指甲刮黑板似的。整个观测站的灯全暗了一瞬,再亮时变成了暗红色,应急模式。墙上喇叭开始嘀嘀响,一声接一声,不急,但死缠烂打。
我一把拍在重启键上,没反应。又试了三次,强制断电再通,屏幕才重新刷出界面。能量监测那一栏,数字疯狂跳动,最后定格在“共鸣指数:91%”。我皱眉。这数太高了,高得不正常。上次测到八十五已经是极限,那是我们仨加狗王拼了命才顶上去的。
“不是我们在连它。”我盯着数字,“是它在拽我们。”
周雅没话,伸手碰了下眼镜。银光一闪即逝,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瞳孔有点失焦,像是在看很远的东西。
“你又读啥呢?”我问。
“不是读。”她摇头,“是它自己冒出来的。忆瞳最近……不太听使唤。有时候我不碰东西,它也会亮。”她抬手抹了把脸,“刚才那一闪,我看到个频率。”
“什么频率?”
“零号遗迹的封印层。”她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完全一致。就像……有人拿同一个钥匙,在两头同时捅锁眼。”
我后槽牙一紧。零号遗迹是禁区,父亲笔记里提过一次,那是“第一个沉睡的盒子”,后来ALphA把它埋进地核层,加了七重屏蔽。按理,那种地方连信号都传不出来。
可现在,它在响。
我调出深空扫描图。邻近星系的位置上,一团黑影正在扩张。速度快得离谱,三分钟前还只是个墨点,现在已经有半个猎户座那么大。系统自动标了行字:“质量吞噬速率:每秒2.4太阳单位”。
“这他妈是清仓大甩卖呢?”我骂了一句,“吃这么猛,不怕撑死?”
周雅忽然转身,绕到另一台终端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她用的是老式命令行,一行行代码往上滚,屏幕右下角跳出个进度条:【同步汁7】
“你干嘛?”我问。
“接织网者的残线。”她头也不抬,“沈皓教我的,是‘钓鱼式抓包’。只要有一根数据毛边露在外面,就能顺藤摸瓜。”
我哼了声:“你现在钓的可不是丢包的快递。”
她没理我,继续敲。进度条跳到58%,突然卡住。她皱眉,删掉一行重输。三秒后,画面一闪,弹出个灰蒙蒙的窗口,里面全是乱码,中间夹着几段能看懂的:
……检测到外部扰动……
……封印层共振……非主动触发……
……建议启动三级隔离……
最后一行字刚冒出来,窗口“啪”地黑了。
“断了?”我问。
“不是断。”她手指还停在回车键上,“是被切的。有人不想让我们听见。”
我盯着那片黑屏,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刚才还觉得咱们是出征的队伍,现在倒像蹲在自家阳台上看贼翻院墙。
光柱又抖了一下,这次更狠,整根柱子像被谁从上头扽了一把,顶部直接歪了十五度,冲着银河旋臂交汇处斜过去。那堆黑线也活了,不再是细丝,而是聚成几道粗纹,像树根一样往四周蔓延。
“它在找什么?”我喃喃。
“不是找。”周雅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把我惊了一下。
她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再戴上。银光比刚才淡了些,但她眼神变了,冷,稳,像手术刀切开雾气。
“它们不是先锋。”她。
我转头看她。
“是弃子。”她盯着光柱里的黑纹,“你见过清道夫吗?扫大街的,前面一个人拿大扫帚推垃圾,后面一辆车跟着收。这些噬能体——”她抬手指了指屏幕上那团黑影,“就是扫帚前头那堆破纸孩烂菜叶。它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试路的。”
我脑子“嗡”一下。
“测试什么?”
“测试我们的反应。”她走到主控台前,手指点在初代核心投影上,“看看我们会不会救,会不会连,会不会……暴露所有节点。”
我低头看扳手。它还在我手里,木柄上的纹路缓缓流动,像有血在下面走。刚才那股子“咱们出发了”的豪气,现在像被针扎过的气球,瘪了一半。
原来我们不是猎人。
是猎物露出破绽的那一瞬间。
观测站的墙又震了一下,这次更久,持续了五六秒。花板掉下点灰,落在周雅肩上,她没拍,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光柱尽头。银光在她镜片上微微晃动,像水底的月影。
“张兰芳她们要是知道这事儿……”我随口。
“她们不知道。”周雅打断我,“也不能知道。现在每个人都是弱点。一旦联网,就可能被顺藤摸瓜。”
我咧了下嘴:“那你刚才还连织网者?”
“就一下。”她看着我,“值得赌。”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行啊,丫头片子,胆肥了。”
她没笑,只是轻轻捏了下眼镜腿。
主控台发出一声低鸣,警报停了。红灯熄灭,恢复成平常的蓝绿色。可我知道这不是好转,是系统被压制了。就像人疼得叫不出来,不代表伤好了。
初代核心还在搏动,但节奏变了,不再是均匀的“咚、咚”,而是三下快,两下慢,像是某种摩斯密码。我听不懂,但扳手懂。它在我手里轻轻震动,频率和核心同步。
“它在报警。”我。
“不是报警。”周雅轻声,“是在记录。就像……录音笔自动启动了。”
我抬头看那根扭曲的金柱。它已经不再像信号塔,也不像钓鱼竿。现在它像个伤口,一道从地球直通银河的裂口,黑纹在里头蠕动,像寄生虫顺着血管爬。
外面星空安静得吓人。星星一颗不少,也没多,可你知道,有些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消失。
我握紧扳手,金属纹路贴着掌心,发烫。
“所以。”我盯着光柱深处,“清道夫的弃子来了。那真正的清道夫在哪?”
周雅没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按在主控台边缘,指尖微微发抖。
墙上的灯,又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