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雅在通讯塔顶目送张老师后,匆匆赶回医疗舱——那里躺着用生命吞下银苹果的狗王。
医疗舱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周雅摘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视线里多了层雾,像隔着一层没晒干的纱窗。她没再擦,就这么盯着床上那团毛乎乎的东西。
狗王躺在那儿,瘦得能看见肋骨一根根支棱着,跟刚捡回来那会儿一模一样。可它身上那层油亮的光没了,项圈上的苹果核也暗了,像是被谁抽走了火苗的蜡烛,只剩个黑壳子。
心电监护仪滴滴响,声音不急,但每一下都像是在倒数。
她坐在金属折叠椅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抠进掌心。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喊人?没人能来。张老师还在西边高台上坐着缓劲儿,通讯塔那边她腿抽筋,走不了路。其他人更指望不上。这地方就她一个活人,还有个快不行的。
她伸手摸了摸狗王的脖子。毛还是温的,但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她指尖碰到苹果核串成的项圈,忽然眼前一闪——不是画面,是种感觉,像有人往她脑子里塞了半块热红薯,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猛地缩回手。
“织网者!”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的还哑,“你在吗?”
空气没动静。墙角的数据接口闪了下红光,又灭了。刚才沈皓接入网络的时候,整个系统都被抽空了,现在还没缓过来。她知道这玩意儿不是保姆,不会随叫随到。可她还是盯着那接口,像是盯着最后一根电线。
三秒后,一道银线从花板垂下来,细得像头发丝,在空中轻轻晃。它没话,也没出声,就那么悬着,等她动作。
她咬了下嘴唇,重新把手贴上项圈。这次她闭上了眼。
当指尖触碰到项圈中央的银苹果核时,织网者残留的能量突然活跃起来——它曾与狗王共同对抗噬能体,残存的银线本能地回应了守护者的最后波动。
热流又来了,比刚才强,顺着指尖往上爬,钻进胳膊,顶到太阳穴。她额头的星点开始发烫,像是有人拿烙铁轻轻碰了一下。她没躲,反而往前压了压手。
脑子里炸开一堆碎片:
一个摇篮,挂在星光里,轻轻晃;
一只婴儿的手,抓着一团光,咯咯笑;
一个女人背影,长发披肩,手指按在一颗浮着的银苹果上,嘴动了动,没声音。
周雅喉咙一紧。她听不见话,但她知道那人在什么——就像你明知道妈妈哄你睡觉时唱的是哪首歌,哪怕她只哼了个调。
“你能翻译吗?”她问织网者,“它……到底想啥?”
银线颤了颤,缓缓缠上她的手腕,凉丝丝的。然后,它顺着她的手臂爬上来,绕过肩膀,搭在她耳边,像一副看不见的耳机。
狗王突然哼了一声。
不是叫,也不是喘,就是一声闷闷的、从喉咙底挤出来的音。但它嘴里吐出的不再是狗叫,而是断断续续的人话:
“银苹果……是星轨族……给孩子的礼物……”
周雅整个人僵住。
她没听错吧?狗话了?
可那声音不是它的,像是好几个叁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后才混进一点狗王自己的呜咽。她不清为什么,但她信了。这话是真的,就跟时候爸爸藏星星糖的抽屉是真的那样。
“礼物?”她喃喃道,“育儿用的?”
银线微微一抖,像是点头。
她低头看狗王。它眼睛闭着,耳朵耷拉下来,但前爪还在动,一下一下,轻轻拍床沿,像是在打节拍。她想起张老师过的话:“狗记事靠味道和节奏,你不跟它同步,它就不认你。”
她立刻伸手,握住那只爪子。
掌心碰到肉垫,粗糙、干裂,还带着旧伤。她没松手,反而轻轻捏了下。
狗王的尾巴动了。
很轻微,就一下,像风吹动枯草尖。
“你这是礼物?”她声音低下来,像是怕吵着谁,“那它怎么跑到你这儿来了?你……也不是星轨族啊。”
银线顺着她脖颈滑下去,探向狗王的鼻尖。两股光在空中碰上,慢慢拧成一股,像麻花。
然后,狗王又开口了,这次更短:
“他们……不要孩子了。逃的时候……扔了。我……捡的。”
周雅鼻子一酸。
她不是傻子。她知道“逃”意味着什么。星轨族完了,家园毁了,大人顾不上孩,连神器都丢了。而这条狗,在垃圾堆里翻找吃的时,碰到了一颗发光的果子,没人要,它叼走了。
它不是宿主,它是捡破烂的孤儿,捡了个被遗弃的育儿玩具。
“那你干嘛这么拼?”她嗓子发紧,“你差点死了!上次挡那波黑气,你把自己烧干了知道吗?”
狗王没回答。
但它耳朵动了动,转向她这边。
银线突然剧烈震了一下,像是信号中断又接上。周雅眼前猛地黑了一瞬,再亮起时,她看见了新的画面:
一片废墟,是紫黑色的,地上全是碎石和焦木。一条瘦狗趴在一堵墙后,浑身是伤,嘴里却紧紧咬着半颗银苹果。远处有黑影在动,是噬能体,正朝这边爬。它动不了,跑不掉,可它死死咬着那东西,像是护食。
然后,它把苹果吞了下去。
画面断了。
周雅喘了口气,手还在抖。她低头看狗王,发现它的眼睛睁开了条缝,浑浊,但看着她。
“你不是为了活命才吞它的。”她轻声,“你是想……保护别人。”
狗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鸣。
织网者残余的银线还在颤,像是在翻译最后一句。
终于,那声音出来了,很轻,像风吹纸灰:
“保护……大家……”
话落下的瞬间,心电监护仪发出长鸣。
滴————
那声音平直得没有起伏,像是死胡同尽头的一堵墙。
周雅没动。
她还握着狗王的爪子,掌心里那点温热正在一点点散掉。她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像是怕它冷。
医疗舱的灯还是冷白色,照得苹果核项圈泛着一点微光。她盯着那光,忽然发现它没灭,只是变暗了,像炭火底下压着的余烬,等着人再吹一口。
她另一只手慢慢伸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颗最中间的核。
烫。
不是高温的烫,是那种刚哭完,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时,脸皮发烫的感觉。
她没缩手。
她就这么坐着,一只手握着狗王的爪子,一只手贴着苹果核,额头的星点还亮着,微弱,但没熄。
外面传来零星爆炸声,远得像是雷在云里滚。护盾还在撑着,张老师的没错,那层金光歪歪扭扭的,像老太太织漏针的毛衣,可它就在那儿,没破。
她不知道狗王听见没樱
但她知道,它要是活着,一定会冲着那光摇尾巴。
她深吸一口气,从裤兜里摸出一支笔,又抽出记录本。纸页已经皱了,边角被汗浸过,字迹有点晕。她翻开空白一页,写下第一行:
“108号‘银苹果’:非战斗类神器,原用途为星轨族幼体守护与情感安抚,能量源为母性信念,可治愈伤病、传递生命能量。宿主选择机制不明,但初步判断与‘无条件守护意愿’相关。信念本质:守护。”
写完,她合上本子,没放回去,而是抱在怀里。
医疗舱里安静得能听见仪器散热扇的嗡嗡声。狗王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动了,毛发却不知何时恢复了些光泽,不像刚才那样枯槁。它躺在那儿,像个睡着的普通狗,只是不再喘气。
她没哭。
她只是坐得很直,手放在本子上,眼睛盯着那颗苹果核。
银线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只有一缕极细的光,缠在苹果核上,轻轻晃,像是守夜人留下的灯。
她忽然想起昨早上,狗王还抢了她半根火腿肠。她骂它,它就蹲在五步外,歪着头看她,尾巴一下一下扫地,非等她笑了才敢靠近。
现在它不敢了。
也不会再抢了。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它脑袋,从头顶顺到脖子。毛很软,比印象中软得多。
“你倒是会挑时候讲道理。”她嗓音哑得厉害,“早不,非要等到……”
话没完,她咬住后槽牙,把下半句咽了回去。
她重新打开记录本,翻到第一页,那是她刚开始记神器资料时写的:
“003号‘忆瞳’:读取残留记忆,触摸即生效。宿主:周雅。”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记录本上的字迹突然模糊起来——她想起狗王每次抢食时歪头的模样,想起它用尾巴扫地的笨拙样子。
她猛地站起来,一步挡在前面。
“不校”她。
机器人停住,顶部红灯闪了闪,表示疑问。
“它不许搬。”她声音不大,但没抖,“等我通知完。”
机器人沉默两秒,红灯转绿,退后三步,停在墙边。
她没再看它,转身回到床边,轻轻把狗王的前爪放进被子里,又拉了拉毯子,盖住它半个身子。
苹果核露在外面,那点微光还在。
她伸手,把记录本压在枕头底下,正好盖住一半。
然后,她站在床边,什么也没,就那么看着。
外面的还是黑的,护盾的光映在墙上,一闪一闪,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