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风带着地底的铁锈味往上灌,脚底下那圈黑曜石台阶转得人想吐。我抓着扳手走在最前头,指节发白。刚才苏晴那声琴音像是钥匙,矿脉一节节亮起来,跟接站似的,可这路越往下走越不对劲——安静得耳朵发痒。
沈皓在后头喘得像条狗,卫衣帽子快把脸全盖住了。“杨哥……咱非得走这么急吗?”他声音打颤,“万一是陷阱呢?”
“废话,当然可能是陷阱。”我没回头,“但门都开了,总不能让张姨白劈那一刀。”
张兰芳拄着短杖跟在最后,嘴里还在念叨:“我你们这些孩子,下个楼梯也搞得跟赴刑场一样。早知道带点瓜子来,好歹能嗑两颗压惊。”她顿了顿,忽然抬高嗓门,“哎狗王!别乱闻!那是墙不是食盆!”
狗王正贴着内壁嗅来嗅去,脖子上那串苹果核项圈闪着微光。听见张兰芳喊它,它回头“呜”了一声,尾巴摇了摇,又继续往前蹭。
周雅扶着岩壁,脚步有点飘。“前面……有东西。”她额头那个银点忽明忽暗,“不是机器,也不是生物……像是……记忆本身在呼吸。”
话音刚落,地面“咔”地响了一下。
我们全停住。
脚下那层黑曜石裂开细缝,银色纹路从四面八方蔓延出来,像蜘蛛结网。头顶穹顶开始下沉,一块齿轮状的晶体缓缓降下,通体透明,内部有光流旋转,看着就让人头晕。
“这就是初代核心?”沈皓往后缩了半步。
“不像AI。”我握紧扳手,腕上的旧疤突然发烫,“倒像是……活的。”
没人接话。空气沉得能拧出水。
突然,那晶体一闪,五道光柱从地面冲上来,罩住我们。眼前一黑,再睁眼时,我已经不在原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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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一片废墟里,是紫黑色的,远处山峦扭曲成怪兽的脊背。父亲就在我面前,穿着那件和我同款的旧白大褂,手里拿着他的扳手。他冲我笑了一下,然后一道黑影从地底钻出来,缠住他脚踝,往上爬。
“爸!”我冲过去,手却穿过了他身体。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声音。下一秒,那黑影把他整个裹住,像蜡一样融化进去了。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你不配继承我的意志。你造出了它们,却连保护都做不到。”
我跪在地上,喉咙堵得不出话。扳手掉在脚边,滚了一圈,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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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皓看见自己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的人戴着001号面具,就是他平时戴的那个,可这次摘不下来。他扯,用指甲抠,脸都抓破了,面具还是牢牢贴着。
周围慢慢冒出人影,全是学校里的同学,还有街坊邻居,一个个指着他:“看啊,怪物来了!”“他本来就是个废物,现在连脸都不敢露了吧?”
他蹲下去抱头,眼泪从面具缝隙里渗出来。“我不是……我不想这样……”
“你永远都是这样。”镜子里的声音,“你逃不掉的。面具会一直戴着,直到你变成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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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雅跪在一间实验室的地板上。墙上挂钟停在三点十七分,桌上有杯凉透的咖啡,旁边摆着一颗星星糖,包装纸皱巴巴的。她爸坐在工作台前,背对着她,肩膀微微抖。
“爸?”她伸手去碰。
他转过头,脸上全是灰烬,皮肤一块块剥落。“你不该打开忆瞳。”他声音沙哑,“它不该由你来承受。”
“不是的!我可以——”
话没完,他整个人化成灰,顺着通风口飘走了。只剩那颗星星糖还留在桌上,孤零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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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兰芳站在广场中央,地上躺着几个穿花衬衫的大妈,闭着眼,一动不动。她的赤霄断成两截,插在水泥地上。她吼了一嗓子:“醒醒啊!谁带速效救心丸了!”没人回应。
远处传来警笛,可车灯照过来的方向全是空的。她举起断刀,冲骂了一句:“老娘跳了二十年广场舞,带出三十支队伍,现在连个搭把手的都没有?”
风卷起一张传单,上面印着“老年活动中心暂停开放”。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突然笑了:“行,行,你们都不来,那我自己上。”
可她站不起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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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王被困在一个铁笼里,四周是泥地,上阴着。有人影走过,往笼子里扔石头。它躲不开,背上被砸出几道血痕。角落里传来幼崽的叫声,越来越远,听不清了。
它拼命撞栏杆,爪子都磨破了。外面的人哈哈大笑:“土狗还想护崽?滚回去吃剩饭吧!”
它趴下,耳朵贴地,听着那声音一点点消失。然后抬起头,盯着笼子外的空,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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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中的核心室,五个人全都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冷汗直流。沈皓蜷成一团,手指抠着地毯;周雅眼角有泪,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张兰芳靠墙坐着,嘴皮动了动,像是想骂人,却没力气。
我撑着扳手想站起来,脑袋嗡嗡响,胸口闷得像压了块钢板。就在这时候,眼角余光瞥见狗王没倒。
它蹲在那儿,耳朵竖着,眼睛死死盯着空中那块齿轮晶体。晶体底部垂下来一根电缆,泛着蓝光,像是供着电。
它低吼了一声,猛地跃起,一口咬在那根线上。
“啪!”
火花四溅。
整间屋子猛地一震,那晶体“嗡”地一声,光芒骤灭。我们所有人脑子里的画面瞬间崩解,像电视断了信号。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大口喘气,手摸到扳手还在,才觉得踏实点。
“操……”我抹了把脸,“这是什么阴间考试?”
沈皓躺在地上,面具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露出那张胖乎乎的脸,鼻尖还在冒汗。“我……我再也不想进虚拟世界了……比网吧包夜还折磨人……”
周雅慢慢撑起身子,手扶着墙,声音有点抖:“它……它知道我们最怕什么。”
“坑人玩意儿!”张兰芳一巴掌拍在墙上,站了起来,“谁家考试拿亲爹性命吓人?有本事直接打一架啊!搞这些神神鬼鬼的!”
我抬头看向那块已经熄火的晶体,心里发沉。这不是试炼,是凌迟。它把我们每个人最不敢碰的东西全翻出来,摆在眼前,逼我们看。
可为什么?
狗王松开嘴,那根线断了半截,冒着烟。它走回来,在我脚边坐下,抬头看我,眼神亮得吓人。
“你子……还挺机灵。”我伸手摸了摸它脑袋。
就在这时候,墙上的投影突然亮了。
不是星图,不是坐标,是一片漆黑的太空。中间有个淡蓝色的光球,那是地球。外层套着一层薄膜似的屏障,正一闪一闪。
一艘梭形战舰,通体漆黑,外壳刻着“清道夫”三个字,正以极高速度撞向防护罩。
“咚——”
第一次撞击,屏障抖了一下,泛起涟漪。
“咚——”
第二次,裂缝出现,像玻璃被敲出蛛网。
第三次,整艘船撞上去,能量读数爆表,红光警报在整个核心室炸开。
“卧槽!”沈皓翻身坐起,“那是什么?!”
“侦察舰……”周雅盯着屏幕,声音发紧,“它不是母舰,是前锋……但它撞得根本不像是要突破,更像是……测试强度。”
张兰芳眯眼看了两秒,突然冷笑:“测试个屁,这是玩命。那玩意儿撞一次,自己也得散架一半。”
我盯着那画面,脑子里还在回放父亲被吞噬的场景,可现在顾不上了。这根本不是巧合。我们刚进遗迹,就被拖进幻境,差点全员精神崩溃。而外面,清道夫的侦察舰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撞罩子。
“干扰。”我咬牙,“它是故意的。让我们顾不上看外面。”
“所以试炼不是为了考验我们。”周雅低声,“是为了拖住我们。”
沈皓抬头看我:“杨哥,接下来咋办?报警吗?可这儿没信号啊……”
张兰芳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报警?你当这是区物业投诉啊?那是战舰!战舰!”
“我知道是战舰!”沈皓捂头,“可咱能干啥?又飞不上去拆螺丝!”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前,盯着那艘不断撞击的船。它每一次撞击,防护罩的频率都在变,像是在记录数据。而地球这边,没有任何反击。
“它在收集信息。”我,“等它拿到全部数据,母舰就会来真的。”
“那咱们呢?”张兰芳拄着短杖走近,“站这儿等它撞完再商量?”
我没话。
狗王突然站起来,冲着投影低吼,尾巴绷得笔直。
墙上的画面还在闪,红光一下下照在我们脸上。
我握紧扳手,指节发白。
下一秒,整个遗迹轻轻震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处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