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头,春风拂柳,宫墙之外百花新吐,宫阙之中却是一派肃杀之气。八宝金銮殿上,晨钟甫止,内外三班早已肃然列班,文武百官分立两侧,谁也不敢高声喘气,只等仁宗赵祯启口。
仁宗赵祯披黄袍而坐,目光平静,实则心中波澜暗涌。忽抬手敕道:“宣包拯上殿,令其审理平南王与王元帅之案。”
宣旨既出,众臣神色微变。这平南王高锦,乃前朝重臣之后,昔年因事辞爵归居;王蛟虎,更是禁军统领、权重一方,平日里谁敢触其锋芒?如今两人纠葛成案,圣上竟交于包拯审理,真个是要拨开云雾见光了。
不多时,只听殿门外马蹄轻响,靴声铿锵,包拯大步踏入殿中,身披乌纱,面色冷峻,双目沉静如井水,却又隐有雷霆之势。他上前施礼,朗声接旨。包拯闻诏,心头陡震,既惊且喜,既惊其事之突然,亦喜于圣眷之隆重。惊的是,双王呼延丕显竟有后人存世,且敢于此时进京上坟,实是出乎意料;喜的是,圣上竟将此惊大案亲自交予自己审理,可正大光明擒拿王蛟虎,乃千载难逢之良机,岂非助!
包拯心中已有主意。自数月以来,民间告王蛟虎之状纸纷至沓来,多言其倚权横孝祸乱一方、草菅人命,仅在开封府立案者,已有三十余起。只是王蛟虎乃禁军统领,御前亲戚,包拯虽手握三口铜铡,有先斩后奏之权,却也无法擅动军中大将。几次三番上奏欲擒凶犯,皆被庞洪从中阻挠,奏折积压案底,久而无果。
今日仁宗赵祯亲旨明言,寇准保举在前,圣命在后,正是赐之时。包拯立刻回身传令:“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听令,抬三口铜铡赴午朝门,设堂断案!”
四人领命,铜铡随声而动,一时之间,殿门之外寒光乍现,春日温阳也难掩铡刃锋芒。众臣见此阵仗,俱不敢语,皆知今日金銮之上,怕是要见血了。
包拯整冠正带,步履从容,撩袍直入殿前,俯身奏曰:“微臣包拯,谢主隆恩,必不负停”
仁宗赵祯颔首,沉声叮咛:“此案事涉王室重臣,卿须公断,不容有失。”
“微臣谨遵圣谕。”
包拯甫一转身,庞洪便轻咳一声,缓步上前,脸上带笑,拱手奏道:“陛下,这高王与王元帅皆为王公贵胄,若送开封府审理,恐有不便。臣斗胆请奏,不若就在金銮殿下设堂设案,令包拯当庭审断。陛下亲临在侧,文武百官亲眼得见,方显公正昭昭。”
仁宗赵祯一听,略一思索,当即点头道:“允奏!便于殿前设案,开堂问审。”
包拯微微冷笑,却也不多言,心知庞洪此言虽言为公断,实则暗藏防备,生怕姑爷王蛟虎落入自己之手,被悄然铡于府衙之内,却不知今日命已转,纵你庞洪再巧算,也难护得周全,当即转身令王朝、马汉于金銮殿外设下公案,三口铜铡列于身后。案前朱几高设,仁宗登殿可观全局,文武分列于侧,无一人敢出声。春风穿过丹陛之间,吹动王旗如云,铡刀之影斜照于地,如同一道寒芒。
包拯坐于公案之后,先翻阅生死状,逐字细读,又令寇准将案情略述始末。寇准执简而述,其辞简明,其神凝重,落座之后始终不语。
春光正好,汴梁城内万木吐翠,朱红宫墙之下却是肃风四起,八宝金銮殿内气氛凝重如铁。大殿之中,群臣垂首肃立,殿阶上,包拯黑袍端坐,眉如卧蚕,面沉似水,手执惊堂木,身后铜铡寒光森然。
“来人,传高王与王元帅上前听审。”包拯一声喝出,音如钟鸣,传彻朝堂。
殿门两侧鼓声响起,王朝、马汉领王蛟虎入殿,张龙、赵虎押高锦随校两人俱着朝服,目光分明,一个张扬跋扈,一个沉稳冷静,各有心思。
包拯冷眼一扫:“此生死状,乃你二人亲笔画押?”
王蛟虎与高锦异口同声齐声道:“不错!”
包拯点头,又问寇准:“寇大人,此状保人可是你?”
寇准肃然应道:“老夫作保。”
“好。”包拯按住桌案,指尖微敲案面,声音不高,却有雷霆之势,“既有御旨,又有生死文书,今日当堂公审,若有一语虚妄,定按律追罪。”
他目光转向王蛟虎,直如利剑般盯住对方眼神,语气不缓不急,却字字如锋:“王元帅,昨夜之事,从何而起,你且来。”
王蛟虎挺直脊背,眼神一挑,神色冷峻:“昨夜有人私入王陵,夜半点火上坟,形迹可疑。吾亲率人追查,不料此人杀死两名将官,又刺死我麾下兵卒数十。后藏匿于高王府中,拒不交出,至寇大人亲至,方得擒获。藏匿杀人要犯,公然反抗朝廷法度,此乃大罪,高锦理应伏诛!”
殿外鼓声未歇,殿内却已雷声滚动。包拯沉声开口,语如霆震:“高王爷,你来。”
高锦走出班列,拱手一揖,面色冷峻,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清正:“大人,王蛟虎方才所之事,老臣毫不知情。今日清晨,本王方才起身,尚未更衣洗漱,府门外却已兵甲森严,王蛟虎亲率禁军围府,声称捉拿朝廷要犯。我问何人,他未明言。后寇大人至,老臣念其来势汹汹,为求明证,立下生死状,让他入府搜查。”
他到此处,语气转寒,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铸:“结果他翻遍府内,无所获,便将我三子高猛擒走,硬是呼延庆。大人!这分明是搜不到人,怕担生死状之责,便妄图以我儿抵命!这是陷人于不义,是栽赃,是枉法,请大人明察,公断!”
群臣闻言面色微动,殿上静默,只有春风自窗棂掠过,鼓动帘幔微响。
包拯微微点头,眉间寒意一闪,心中已有主意。他冷声道:“此案不难,真伪只看人便知。王元帅,你所捉之人,何在?”
王蛟虎抱拳道:“在殿下,有禁军看守。”
“传上来。”
殿门开启,甲胄铿锵。八名披甲之人押着一名少年缓步入堂,那少年面黝黑,面容瘦削,神情有些迷惘却不怯弱,虽身缚粗绳,仍昂首挺胸,目光直视堂前。那一身单衣被扯得凌乱,两颊隐有瘀痕,脚步间透着酸痛之意。
包拯凝视片刻,转而望向押解者,声音低沉:“你等何人?”
为首之人跪答:“回大人,军乃王元帅亲随,奉令缉捕。”
“此子是你等所擒?”
“正是。”
“好,且站一旁,稍后问你等作证。”包拯目光如刃,落在那少年身上,语声忽转缓和几分:“把这孩子身上的绳索解了。”
张龙躬身领命,快步而上,解去少年手足之缚。那孩子揉着手腕,轻轻咬唇,待张龙退下,他略一躬身:“多谢大人。”
包拯淡淡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怔了一下,声答道:“高猛,是高王爷的三儿子。”
“几岁了?”
“十二。”
“你如何被抓?”
少年顿时涨红了脸,眼中涌出未干的委屈与愤怒:“我……我哪知道?我在屋里睡得好好的,忽然就被人闯进房中,一句话不,就把我五花大绑,还把我打了好几拳。”
他语音未落,王蛟虎已忍不住冲口而出:“哎!你这子,刚抓你时你不是自己你是呼延庆么?”
少年冷冷扫他一眼,不卑不亢地答:“你我是呼延庆,我正要回你一句‘胡言乱语’。我才出‘胡言’两个字,你就一拳打我嘴上。我后面还没完呢,就被你打得不出话来。我明明我是高猛,你非我是呼延庆,这不是你胡言乱语是什么?”
“你!你!你……”王蛟虎气得嘴唇发抖,“怎么这会儿话倒快了!”
包拯猛地一拍惊堂木,声如雷震:“肃静!”
殿上登时一片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住了。
“此事不难断。”包拯眸光森寒,转首看向寇准,“寇大人,此子你可识得?”
寇准连连摇头:“老臣年迈,眼花耳花,不敢妄言。”
朝堂之上,金銮威肃,旌旗无声。雕梁画栋间,龙纹拱顶之下,诸公肃立,气氛凝重。
包拯身着乌纱公服,正襟危坐,神情如铁,缓缓起身。他环顾满殿,眼神如寒星掠过众臣面上,朗声道:“诸位年兄年弟,今日审断大事,关系人命关。今有少年高猛,自称高王之后,列位当中,谁曾识得此人者,还望挺身而出,为之作证。”
声音铿锵,直震殿宇,回音未歇,朝堂之上却静得令人窒息。殿下百官无不低眉顺眼,有的垂首装聋作哑,有的佯作不见,连喘气都心翼翼,生怕被人盯上。
他们之中,确有识得高猛者,但此刻却无一人敢出声相助。谁都明白,若今日认下这位少年,便是与庞太师、王蛟虎之流为敌;庞洪正得恩,庞家势焰滔,如日中,谁敢逆其锋芒?朝堂之上,人人自危,众口俱缄。
少年高猛立于丹墀之下,素衣布袍,神色焦急。他满脸通红,眼圈泛泪,却强自咬牙,压下颤意。他向四方张望一圈,忽而高声喊道:“你们都不认得我了吗?我是高猛,是平南王之子啊!”
他声如裂帛,语气急切,带着少年饶血气与倔强,一句句似要穿破这满殿冷漠。
“住口。”包拯厉声呵斥,目光如刀,直逼少年,“堂上不得喧哗。”
高猛闻声一震,双唇紧抿,双拳握紧,似要把掌心都捏出血来。他低头垂手,不敢再言,却未肯退却半步。
包拯沉默半晌,面色如铁。他心中已起疑虑,但朝无实证,纵是官,也难保一命。缓缓开口:“既无旁证,你命途多艰。我再问你——朝中之人,你可识得何人,可为你作证?”
此言一出,殿内如炸雷乍响,众臣俱惊。有人面色发白,有人手中笏板微颤。人人心中一紧:这少年若是信口乱咬,出我等姓名,岂非飞来横祸?庞洪记仇,王蛟虎心狠,只怕连家中三代都要遭殃。
殿上肃然,众文武屏气敛声,唯闻殿角金灯微晃,风声轻颤,映得御阶光影浮动。高猛立于当堂,面如寒霜,目光沉静而炯炯,竟无丝毫惧色。
包拯垂手肃立,沉声问道:“你既直言此案颇有蹊跷,旁人不敢作证,那你可识得谁人,愿为你佐证?”
此语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如投石入水,文武百官俱是面色骤变,心下惶恐——这孩儿若是信口一咬,偏认识谁谁谁,而那人方才又未曾出言作保,这不是要将人活生生陷入不义么?有几位内心直跳,暗自叫苦:“莫叫他出我来啊!”
却见高猛拱手施礼,声音清亮,语气恭敬:“启禀大人,子年幼,并不识得几人,唯有一位旧识,不知此人可否作得此证。”
包拯凝眉:“何人?”
高猛不疾不徐地答道:“长春殿中李太后。”
殿上“嗡”然一声,百官齐变颜色,恍若春雷震耳。
包拯眉梢微动,眼中掠过一道精光:“你竟识得太后娘娘?”
高猛点头如钟:“正是。子自幼便常随家祖入宫,太后与我家有旧,故得幸得其识。”
原来,李太后早年流落民间二十载,重归宫闱之后,常觉清冷,便屡屡下旨,宣旧日皇亲故旧进宫叙话,以慰寂寞。高猛之曾祖,乃平南大将高怀德,当年曾娶赵匡胤胞妹云平公主为妻。云平公主最是钟爱长孙高锦,常抱于膝间抚养教诲,情同己出。
高锦长成后,娶妻成家,亦不废旧谊,时常携眷入宫探望。李太后素怀感念,便常唤平南王妃:“三六九之期,常来伴我话,莫空了这片旧情。来时再带上那孙儿来,也教我宽心。”
高猛幼年时常随母入宫,承太后亲抚,又聪慧乖巧,每见必被留连问候,太后曾数次赐物相赠,恩礼极隆。故而今日得以于堂前大言:“我识李太后。”
此言既出,百官再不敢作声。太后者,谋今皇帝之母,宫中之尊,若她出面作证,是非可断,真伪立分。再无人敢妄议是非,亦无人敢轻视高猛之言。
包拯闻之,肃容而立,沉吟片刻,朗声道:“既有此情,便请宣太后入宫正言。此案,或可水落石出!”
殿上群臣俯首无声,只觉堂风肃杀,少年一语,却如雷霆万钧,震动金銮。
自高猛言及李太后后,包拯便心中有数,立刻遣人前往养老宫传话。他招来黄门内官,低声吩咐几句。那内官领命而去,由太监领着高猛穿宫过殿,直赴养老宫面见太后。临行前,包拯提笔如飞,将案情始末简明写成奏牍,随高猛一并呈上。
春日光景明媚,金殿之外万物和煦,殿内却杀气盈堂,风雷欲起。
宫中消息传得极快,不过一炷香时间,那名内侍便领着高猛重返金殿,面上神色肃然,手中托着一方锦盒,锦盒之上金边覆封,正是太后的懿旨。
“太后有旨,包大人接旨!”传旨之声响彻殿堂,群臣肃然。
包拯躬身跪地:“臣在。”
传旨太监高声宣读:“奉太后懿旨:大胆王蛟虎,妄图陷害皇亲,强抢云平公主御赐珍宝,行径丧尽良,罪无可赦,准交开封府包大人明正典刑,钦此。”
“臣遵旨!”包拯恭敬接过懿旨,双手安放于公案之上,坐回堂中,脸色冷峻如霜。
“啪!”惊堂木响,包拯厉声喝道:“王朝、马汉——!”
“在!”
“将王蛟虎拿下!”
“得令!”
王朝、马汉箭步上前,手法娴熟,将王蛟虎双臂反拧,拦腰绑住。王蛟虎暴怒挣扎,面色发红,口中却不敢多言。包拯冷冷瞥他一眼,目光似龋
太后的懿旨言辞直指两罪:一是诬害皇亲,明明是高猛,却强是呼延庆;二是强夺皇室珍宝,为贪而罪。此二条,皆是死罪。
包拯目光一凝,忽而瞧见王蛟虎胸前衣襟微隆,便沉声喝道:“来人,搜身!”
王朝、马汉早有准备,一掏之下,竟从王蛟虎怀中掏出一堆金银玉器、金钗宝钿、珊瑚玉盏,皆是宫廷御物之制,光华耀眼,堆满公案,几如山。朝臣望之色变。
王蛟虎低头不语,冷汗如雨,心如死灰。他猛地忆起,高府后花园那座阁,门楣上镌刻四字“御宝之阁”,分明是皇家赐物供奉之所。此阁本为高锦纪念祖母云平公主所建,那些宝物是太祖赵匡胤、太宗赵光义亲赐之物,岂容私夺?他竟为贪财动手,实乃糊涂至极。
王蛟虎喉中哽咽,脸色青白交错,忽地抬头,看向仁宗赵祯,又转眼望向太师庞洪。他眼中乞求之意分明:若能求情于圣上,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他猛地高声呼号:“太师救我!万岁开恩哪!”
庞洪大惊,神色惨白。心中暗骂:你这奴才,怎地昏聩至此,连云平公主的宝物都敢伸手?那是皇祖旧物,是李太后最珍视之物,你抢了她的宝贝,还指望活命?
包拯却哪里容情?今日堂断过街虎,正是赐良机,岂容拖延?
他猛地一抖黑袖,厉声喝道:“来人!卷席——填入虎头铡!”
预备刑具早已整妥,旁有粗麻草席,王蛟虎被“唰”地一裹,三道铁箍“啪”“啪”“啪”扣紧。四名力士将其抬起,拖往金殿偏侧刑处。虎头铡早已设好,油布铺地,石灰吸血,其上覆盖白纸,一切如临大担
那铡刀寒光凛凛,犹如死神之口。刀手拉动横梁,“咔啦啦”响声如骨啼,便如催命之钟,听得庞洪魂飞魄散。
“万岁,刀下留人哪——!”庞洪失声狂奔,跌跌撞撞冲至御案之前,叩首如捣蒜。
仁宗赵祯面色铁青,早已怒极。他本对王蛟虎有些私情,毕竟是太师之婿,亦曾任重将。但此人目无法纪,竟然强抢皇家旧物,又冲撞太后,简直是逼他翻脸。
他正欲开口,包拯已断喝一声:“开——铡——!”
一声怒喝,犹如雷霆落地。
“咔嚓!”声响裂空,虎头铡刀落地如斩山岳,王蛟虎人头落地,鲜血喷溅,流于石灰之上。
庞洪“哎哟”一声,仰头便倒,直挺挺昏厥于地。群臣无不色变,仁宗赵祯亦猛地一震,袖袍一挥:“散朝!”拂袖而去。
包拯长身而起,正欲收卷案牍,高猛却急声高呼:“大人,那八个王蛟虎亲随,身上也藏着御宝!”
包拯眸光如电:“王朝、马汉——搜!”
一番搜查,那八人怀中果然各藏宝物。包拯冷然下令:“此八人同为罪魁,依律枭首,填入狗头铡,于午门外示众。”
午朝门外,百姓聚集如山。众人目睹八人随王蛟虎一同伏诛,九颗头颅落地,血染御道,无不拍手称快,街巷之间,鞭炮齐鸣,百姓欢呼:“除了九害,国有清明!”
这一日,铡刀无情,包拯断案如神;这一日,庞洪权威动摇,仁宗震怒不语;这一日,过街虎亡,民心所向,满城皆道:“包龙图开铡,九虎丧命,正义昭昭!”
春日已深,阳光自宫墙斜洒而下,洒在高王府红砖碧瓦之上,浮光掠影,草木摇翠。金殿断案既毕,包拯奉旨退堂,高锦领着高猛与寇准,自午门缓步而出。
高锦心头波澜未息,一路无言,直到入得王府正厅,才长舒一口气。他拱手向寇准深施一礼,语中满是感激:“寇大人,此番多承您暗中扶持,否则今日之事,怕是酿下大祸事。”
寇准摆手笑道:“王爷不必多言。实非我之功,首在包大人秉公如山,更是双王呼延丕显千岁在有灵,庇佑孙儿逢凶化吉。”
话音未落,高锦便转头吩咐:“快,把呼延庆请来。”
片刻后,门帘一掀,呼延庆缓步而入。他衣衫虽整,却遮不住眉宇间的疲惫与惊魂。甫一进门,便拜倒在地,郑重其事地朝寇准、高锦与高猛连拜三拜。
“伯父、寇爷爷、三哥……若不是你们出手相救,我早已命丧黄泉。恩情如山,延庆永不敢忘!”
高锦忙将他扶起:“快快起来,咱们是一家人,这话便见外了。”
寇准面容慈祥,拍着他的肩叹道:“孩子,这一趟你是出了口恶气,可太过冒险。你要知道,呼家如今只你一脉传人,若你有个三长两短,岂不对不起地下双王?往后可万不可如此任性了。”
高锦接口:“今日之事算是侥幸逃过,今后你不许再轻入京城,更不可私自前往王陵。待他年你羽翼丰满、武艺精通,若能与令尊父子重逢,再破庞洪奸计,开肉丘坟,方是正途。”
“是!”呼延庆拱手答应,眼中闪着光,“延庆记下了。”
寇准起身整整衣袍,告辞道:“老夫也该回府了。延庆便在府中暂歇三日,待风头过去,再设法送你出城。”
寇准辞去之后,高府上下暂归平静。呼延庆在府中潜藏三日,高锦时时查看外头动静,见坊市盘查渐缓,便暗自下令备马调箭。
这一日清晨,王府后院,数骑悄然出发。高锦身着便服,带着三个儿子及二十余名家将,打着出城行围的旗号出城。呼延庆头戴斗笠,身着短打,装作一名新招家将,混迹其间。
春风中旌旗猎猎,一行人一路东行十余里,入得近郊密林。高锦勒马止步,回身望着那披草挎刀、满脸稚气却又目光坚定的少年,缓缓开口:
“孩子,路到了这儿,便得别过了。你如今不可返庄,大王庄离城太近,庞洪鹰犬尚在搜查。你不如趁势南去,寻你父亲。若能与令尊相认,乃呼家幸。”
呼延庆闻言,眼眶微红,跪倒在地:“老人家救命之恩,孩儿铭刻肺腑。三哥,我受你照拂,恩重如山!”
高猛双手将他扶起,拍着胸口道:“兄弟,为你出头,是我高猛分内之事。能结交你这样的兄弟,我高猛不悔。此去凶险万分,你可要好生保重。”
他顿了顿,又道:“我也没什么能送的,这匹乌骓马,是我亲手调教得来,跑得快,耐得久,最聪明不过。你带着它,算我给你压个命。”
他一挥手,家将牵来一匹青鬃杂白的骏马,鬃尾如丝,眼神灵动。呼延庆一眼便喜欢得紧,连声称谢。
“兄弟,快走!他日重逢,再饮一杯!”
“他日若有缘,我再回京,与三哥并肩破敌!”
少年翻身上马,深揖一礼,转身策马而去,背影在林中渐行渐远。高猛望着那身影久久不动,忽低声道:“兄弟,一路珍重。”
呼延庆出了密林,并未直接回庄,而是绕路三日,终究放心不下家中老母,折转回大王庄外。色已暮,他伏身马背,悄然潜近庄边,直到夜深灯息,才轻拍王府后门。
“咚咚——咚咚——”
门扉一响,老家人王义听声而出,一见是呼延庆,惊喜得差点哭出来,忙拉他入门,反手插死门闩。
“我的少爷,你可算回来了!府里都快翻了哪!”
呼延庆顾不得寒暄,急奔楼上。王成正守在女儿门外,眼圈通红,嘴肿眼糊,精神恍惚。
“延庆!”他一把抱住孩子,老泪纵横,“你娘都要哭死了,快上楼,快去见你娘吧!”
楼中灯火微暗,王秀英枯坐床前,眼眶凹陷,脸色憔悴,身旁女婢悄声劝慰,她却似未听见。忽听门响,抬头看见儿子跪倒榻前,泪珠顿涌。
“娘啊,孩儿不孝,让您挂念了,我回来了。”
王秀英失声痛哭,紧紧抱住儿子,哽咽道:“你这傻孩子,怎能不辞而别?你一个人闯京烧纸,万一真出点事,娘也不活了啊!”
呼延庆一面落泪,一面低声道:“娘,孩儿知错了。这回差点就回不来了。以后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家练文习武。等我有了本事,再进京城讨还我呼家的公道!”
王秀英将他搂得更紧,泪落如雨。
这一夜,王府灯火通明。老仆王义命厨下连夜熬汤送饭,全家上下喜极而泣。春夜寂静,唯屋内母子相拥而泣,泪中俱是血仇未雪、家国未平的悲壮誓言。少年呼延庆,命虽九死一生,却心志不改,血火中播下的种子,终有一日要在庞洪权奸之下,开出复仇的烈焰之花。
自呼延庆归家之后,匿迹已是两载。日月如梭,光阴暗换,他在大王庄内沉潜不出,日里打拳舞棍,夜里跨马绕庄,筋骨渐硬,气息渐沉。虽年仅十一,却眉眼已有英气,只是半大孩子心性未稳,终日闭门,心中如压石块,郁积难散。
是日秋阳正烈,宇澄碧,已是八月底气,暑热未退,暑气浮空,偶有微风,轻拂林梢。呼延庆独自立于院中,目送院门外翠柳随风摇曳,心头微微荡起波澜。自那年京城肉丘坟上坟归来之后,府中谨慎行事,他便闭门不出,日日只与长辈师傅练武读书,晨习夜修,未曾稍怠。只是年少血气方刚,岂能久居斗室?一腔志气,难得发泄,心中如压一口闷雷,久而不散。
他想着:“我不过立于门前,换口清风,瞧一眼光,便也不枉今朝。”心念方动,脚步已移。他缓缓踱至门口,举目四望——但见红日当空,金辉四洒,照得杨柳参差,光影斑驳。道旁草色苍翠,蝉声隐隐。远处孩童追逐打闹,银铃般的笑声随风传来。街角有两位老者,执扇而坐,相与闲谈。
呼延庆心神一畅,心道:“二年未曾见此光景,世间风物竟似梦郑”他不觉走远,穿过门前青石巷,行至十字街口。
但见前方围聚百余人,呼声阵阵,街口尘土飞扬。他立于人群之外,心中疑惑:“此处聚众,莫非卖艺?或有奇物?或有急事?”未及细察,忽听人群之中传出一声嘶哑呼救:“救命啊——救命啊……”声音凄苦断续,宛如将息之人,令人闻之悚然。
呼延庆生性刚烈,年虽尚幼,却素有侠义之心,闻得此声,怒火顿生。他身形一挺,拨众而入。仗着身高,一望之下,只见人群中央,一名壮汉手执牛皮鞭,正将一位老者按倒街中,鞭影如雨,皮开肉绽,血迹斑斑。那老者六旬有余,身着破衣,面容枯槁,痛呼声中夹杂呻吟,挣扎不已,令人不忍卒视。
呼延庆见状,勃然大怒,问旁边看热闹者:“此为何事?为何公然伤人?”那人扭头一看,认出是呼延庆,道:“哎哟,三汉啊?你几年不见,长得真高啦!”
呼延庆冷声道:“簇何故如此乱象?怎有人于光化日之下行凶?”
那人叹道:“三汉啊,别问了,莫要多事。这事……咱管不得。”又将他拉至一旁,低声道:“你还不知,大王庄如今变了。打人那汉子唤作王怀,外号‘王坏水’,新官上任,强横无比。听他是县太爷的远房亲戚,凭此上位,如今是本庄最大的地方头目。”
呼延庆皱眉:“地方而已,焉能称老爷?岂非欺人太甚?”
那人又道:“你不知啊,新上任的钱姓县官,近来纳了个五姨太。王坏水为巴结他,叫全庄人家送贺喜钱。人口少的,索一吊;人口多的,要三吊。没钱的,便要抵物顶账。那老汉是外来户,无亲无故,靠砌砖抹灰度日。今岁年老力衰,活儿也干不得了,如何有钱送礼?王坏水登门勒索,老汉不过回了句‘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便惹恼了他,公然施鞭,打得皮开肉裂。你,这事该往哪儿讲理?”
呼延庆听罢,胸中怒火翻涌,顿觉地昏暗,四肢发热。他自幼习武,虽年幼,力气已足,心中又气,又悯,又愤:“今日若不出头,他日还叫这等贼子横行乡里乎?”
他猛一提气,拨众而入,目光如炬,步若奔雷,直取王坏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