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风起云涌,杀气暗藏于瓦舍街巷之间。彰德府总兵潘怀疾步奔入驿馆,盔甲未卸,尘土未干,额上汗珠滚落如雨,连胡须都湿了一片。
他一入堂中,拱手躬身,沉声禀道:“元帅,军饷与兵部公文俱已送到!”
此言一出,堂上诸将闻之皆怔。呼延庆原本端坐不语,闻言眉头一动,目中神色微沉,心下暗生疑团:
“军饷、公文?从何而来?此前并无音信,怎地此刻齐至?”
潘怀一语未尽便转身离去,呼延庆旋即侧过身来,低声唤道:“李叔父,这军饷与文书,你可知其来历?”
李能尚未开口,一旁袁智已先笑了出来,拱手一揖,得意中藏三分狡黠:“元帅莫急,此事乃我与你二叔早有预谋。”
他言语轻松,神色却稳如泰山。
“临行之前,我已拟好一份仿黄文炳笔迹的兵部公文,只等呼延明送到。没想到这一回,竟然来得如此凑巧。”
言及此处,他微顿一下,眼神一转,又摇头叹道:“至于这军饷之事……我也不出底细了。”
话音未落,忽闻东城方向鼓噪声起,远处传来阵阵马蹄与军械之声,如潮水涌动,震得城楼轻颤。
潘怀已领众将奔至东城门吊桥之上。放眼望去,东南角烟尘翻滚,一队人马正自远处徐徐而来。旌旗猎猎,金鼓未鸣,却自有一股兵锋之势。行伍整肃,甲光耀眼,正是官军打扮。
队伍之前,三人居前,一骑红袍大汉,正是呼延庆旧部孟强,另有一少年将,年约十六七,眉宇间英气勃发,眼中寒星微动,正是齐延明。其旁还有一名年幼随从,执缰随校
潘怀高声喝问:“可是张将军?军饷可曾押到?”
孟强笑声朗朗,抱拳答道:“回总兵大人,我乃张强!今早催饷途中,正巧与齐将军一行相遇,遂结伴同行,马不停蹄赶至城下。”
他手一指旁侧之人:“这位便是押粮运草官——齐延明将军!”
齐延明当即上前,拱手而礼,语声爽朗,气息稳沉:“潘总兵,久仰大名,一路辛劳,幸得相会。”
潘怀目光凝重,默默打量眼前少年,旋即微微颔首:“齐将军辛苦了。”
罢,他抬眼望向队伍之后,只见五百押运军士戟立如松,四十辆大车首尾相连,如长龙卧野,气势沉稳,一望无尽。
然潘怀仍不放心,亲自立于吊桥之下,命人开车验货。
一杆铁杠撬开箱盖,只见箱中银锭层叠如山,雪光凛冽,冷意逼人。阳光照落,银光迸出寒芒,刺目生寒。
他这才心头一松,低声吩咐:“放桥,开城。”
铁索转动,齿轮咯吱作响。吊桥缓缓落下,城门大开。马蹄如雷,辚辚而入,铁蹄碾地,战车轧响。
五百官军拥着四十车银饷,缓缓进入彰德城,直向总兵府而去。街市两旁,百姓侧目,皆惊于阵仗之大。总兵府门前,早有军士列阵,旌旗交错,刀戈森严。
潘怀在正堂设宴,灯影斜斜,席设两行,主客分粒堂中武将俱已落座,杯盏交错间,气氛虽不喧哗,却自有几分探试之意。
呼延明开口问道:“请问,我家元帅现今何处?”
潘怀闻言,目光一动,随即答道:“王元帅暂驻金亭驿馆歇息。将军既已押送公文,烦请取来一观。”
此语看似平和,实则暗藏试探之机。他心中早已疑云未散,意欲借此验明真伪,若察出半点破绽,便可推不识,脱身事外。
却不料这一切,早被布为巧计。
呼延明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双手呈上,神色安然。
潘怀接过展看,只见笔法严谨,章式合规,署名押印俱全,钤印处朱红如血,印迹端方。他凝神反复查验,却无一丝破绽。
殊不知,这封公文乃袁智亲笔所仿,出自隋代袁罡之后,其人左右通书,尤善摹写他人笔迹,此番仿效兵部司马黄文炳之手迹,竟至以假乱真之境。
潘怀暗叹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头道:“好,既如此,依照公文行事。”
他又道:“张将军,可有银两清册?烦请呈上。”
呼延明命军士将账册取来,潘怀亲自核对。银车共四十,逐一查验,果然数目无误,反而多出四万三千四百两。
他心中一凛,暗自思忖:“如此巨额银两,非奉诏者何以筹集?若是伪命行事,岂敢如此张扬?”
却不知,这多余之银,乃是西京统领九头狮子陈宏私收贿赂所得,此番被调充军饷,反作了遮眼之帘。
念至此,潘怀已无所疑,面露喜色,起身笑道:“将军请随我同往,面见元帅。”
呼延明、孟强起身随行,行至金亭驿馆,尚未至门,便已翻身下马,肃容揖礼:“末将参见元帅!”
呼延庆大步出迎,一眼见是二将到来,顿时喜形于色:“好,好!竟是你们到了!银两如何得来?暂且不问,你等此番及时赶到,便是大功一件!”
呼延明上前拱手道:“军饷车重行迟,误了行期,望元帅见谅。”
呼延庆大笑一声:“不妨事!能到便是万幸。”随即转首对潘怀道:“潘将军,吾何时可点兵?”
潘怀闻言,心头微凛:“方才试图探其虚实,倘若元帅心生芥蒂,只怕此番便难脱身……”
他赶忙赔笑应道:“元帅一声令下,今晚即点兵,明晨即可出征,皆无不可!”
呼延庆点头:“那便如此——今夜点兵,明日出发。”
潘怀抱拳施礼:“末将遵命!”
语毕疾步而去,传令整军。
日光正盛,晴空如洗。校场之外,黄沙微扬,号角连鸣,战鼓震,响遏云霄。四十八营铁甲军列阵如山,刀枪耀日,铁甲生辉,马蹄顿地,旌旗猎猎,宛如海潮翻卷,声势赫赫。
阳光之下,银盔铁甲熠熠生光,兵卒铠甲齐整,肃然如壁。军容之盛,威压地。呼延庆立于点将台上,身披大红蟒袍,佩剑束带,面色沉定,目光如炬,扫视四野,胸中豪气翻腾,气吞万里如虎。
原来此军乃野战精锐,平日操演有度,号令一出,应声而动,转瞬之间,阵列森严,旗鼓如一。
此时点将台上,呼延庆披挂整齐,手提战袍而登高台,身后众将一一随行,盔明甲亮,行止肃然,列于阶下,齐声振呼:
“拜见元帅!”
声如霹雳,振动云霄,四野群山,似亦为之回响。
校场之上,日色正盛,甲光照目。呼延庆立于点将台前,已伸手欲接帅印。潘怀在旁看得分明,心中却是一紧,脚下似生了根,迟迟不愿将兵符令箭递出。
他暗暗思量:“此印一交,四十八营铁甲军便尽归他手。公文倒有,军饷亦实,却独独少了圣旨。万岁为何未下明诏?若此中有诈,点兵之后再生变故,罪责岂不落在我身上?”
正自踌躇不决,忽闻校场外脚步纷沓,一名军士疾奔而入,尘土满身,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启禀元帅,圣旨已至!奉旨钦差,现候于城外,待命接旨!”
此言一出,满场震动。
呼延庆心头猛然一紧,脊背泛起寒意,心中暗道:“不好!”
台下两位总兵——潘怀、左海魁,神色齐变,齐齐投来探视之眼,眼神冷静却藏锋芒,分明是要看他如何应对。
呼延庆站于高台之上,面色不动,心中却已翻起惊涛骇浪:
“圣旨突至,十有八九是京中得知帅印落入他人之手,派钦差来彰德查验。若与这两位总兵同行迎接,钦差一旦拆穿,我这番布置便前功尽弃!”
他念头转过,当即镇定神色,转身吩咐道:
“袁智、李能。”
二人上前拱手:“末将在。”
“本帅暂离,由你二人留守帅台,执掌帅印,安抚军心。即刻传令:将中诸将,不得擅离营阵,违令者,严惩不贷。”
袁智与李能齐声应诺,一齐领命:“谨遵元帅之令。”
呼延庆再看营下众将,目光沉稳如铁:“先锋官、押粮官随我出营,前往城门迎接钦差。”
数人应声领命,整束戎装,随呼延庆大步而出。
风起于营门,旌旗微动,阳光下铁甲生光。呼延庆步履坚定,面如寒霜,心中却自警自策:
“此番迎旨,凶吉难料,唯有步步为营,寸断机锋,方可全局!”
呼延庆此举,正是要将彰德府两位总兵稳在校场之中,由袁智、李能从旁钳制;自己则带呼延明等人出城迎驾,随机应变。若事可诈,便诈;若事难解,便行断决——纵有血溅当场,也须夺兵而去。
当下呼延庆下零将台,出校军场。远远望去,只见城门已开,一队人马正自城外而来,约有二十余骑。居中一人,头戴乌纱,身穿圆领官服,怀中紧抱一卷黄绢,不问可知,正是钦差。其后四名佩刀护卫,紧随左右。
呼延庆未近便下马,快步上前,抱拳施礼,高声道:“钦差大人在上,下官新任元帅王国青,迎驾来迟,望乞恕罪!”
那钦差一听,心头大震,暗自失声:“新任元帅?帅印分明已被人夺去,我正为此事而来,怎地反倒有人走在我前头?”
他抬目细看,只见对方面貌熟稔,顿时心中一惊:“原来是他!”
此人正是东台御史王化,老丞相王苞王延龄之子。仁宗忧心帅印外流,有人假借名号调兵,故密命王化巡察各地兵镇,彰德府兵强地要,特遣其亲至。
王化认出呼延庆,心中惊惧交加。若换旁人,眼前这位“新元帅”早已是死罪难逃;偏偏是呼延庆——当年金殿之上,正因其事,王化之父老丞相以身殉节,血溅丹墀。
他强自镇定,抬手向后一摆:“退下!”
随行众人虽不解其意,却不敢违令,纷纷后退。四名护卫仍立左右。王化又道:“你们也暂避,我与新元帅有话商议。”
护卫这才退开数步。
王化甩镫下马,趋至呼延庆近前,压低声音道:“呼延庆,你胆子不,竟敢冒名掌兵,诓取军权,你可知此是何罪?”
呼延庆垂首抱拳,道:“事出无奈,非敢妄为。”
王化冷声问道:“你名为何?”
“王国青。”
“王国青……王国青……”王化低声重复两遍,暗自记下,心道:“一会宣读圣旨,不可有误。”
呼延庆抬头问道:“敢问钦差大人尊姓?”
王化道:“姓王,名化。”
呼延庆闻言,神色一震,随即伏地拜下,连叩数首,道:“原来是王老伯父!呼延庆拜见伯父!”
往事翻涌如潮。当年三闹京师,祸及杨门,仁宗震怒,欲斩佘太君、平南王高锦,正是老丞相王苞金殿力谏,以死相谏,才保忠良一线生机。今日再见其子,呼延庆心中感愧交集,只觉此身万死,亦难报其恩。
他伏地恳声道:“伯父大恩,没齿难忘。今日事急,若不得兵权,国家危殆,晚辈愿以身当罪,唯求伯父成全!”
王化心中翻江倒海:“成全他,我如何回朝复命?不成全,他今日必死于我前。”
沉吟良久,终是一叹:“此非话之地,入帅堂再议。”
呼延庆起身拱手:“钦差请。”
王化亦道:“将军请。”
二人并肩而行,未走多远,王化忽然止步,回首望向随行众人,低声道:“这些人不可跟随,若走漏风声,性命难保。烦将军安置歇息,备些饮食,待宣诏毕,我即引他们回京。”
呼延庆点头应允,即刻分派人手,将随行之人另行安顿。
随后,呼延庆与王化并肩而行,压低声息,将彰德府诓兵始末,一一细。
王化低声道:“如此一来,倒成了我假传圣旨。也罢!我随你去点将台,见一见彰德府二位总兵,看你如何点兵。此后,我便即刻回京。”
呼延庆一怔,低声道:“王大人回京,如何交代?”
王化淡然一笑,目光却沉如秋水:“此事与你无干。我王化一龋当,权当为呼延一门尽一分旧情。”
话既定,二人并辔上马,直奔校军场而来。
至校场之前,呼延庆一声吩咐:“钦差到——”
军中随即传喝开来:“钦差大冉——”
呼延庆当先下马,引着众将齐齐上前行礼。甲叶相击,声如碎玉,一时校场肃然。王化抬手一摆,示意免礼,举步登上点将台。
呼延庆躬身道:“请钦差大人上座。”
王化摇头道:“不可。龙不离渊,虎不离山,帅不离位。我不过奉旨传诏,岂敢居上?”
呼延庆只得命人在侧搭一偏座,设下香案。王化在偏座落定。
潘怀、左海魁二人再次上前,拜伏于地。
王化问道:“你二人便是彰德府总兵?”
二人齐声应道:“正是。”
潘怀道:“末将潘怀。”
左海魁道:“末将左海魁。”
王化点头:“好。二位接旨。”
二缺即叩首,口称:“吾皇万岁,万万岁。”
王化展开黄绢,心中略一踌躇,旋即朗声宣道:
“奉承运,皇帝诏曰:
新任元帅王国青,今已至彰德府,调动四十八营铁甲军。
彰德府二位总兵,须即刻点齐人马,不得误了元帅行期。
有违此令者,军法从事。
钦此。”
“谢主隆恩——”
王化将圣旨一卷,双手合起,贴胸而抱,随即起身道:“旨意已宣,军中自当遵校下官尚有公干在身,即刻回京复命。”
潘怀闻言,忙起身相送,拱手道:“钦差远来辛苦,不若在城中暂歇几日,也好让下官略尽地主之谊。”
王化连连摆手,神色肃然:“不敢久留,公务在身,误不得。”
话虽如此,心中却自有一番计较:“此处非久留之地,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当下不再多言,率随行数人,径直出城而去,马蹄声碎,尘土翻飞,转眼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这一番来去匆匆,看得在场众人皆是目瞪口呆。
呼延庆心头悬着的那块大石,至此方才落地;孟强、焦玉、呼延平等人,却是暗暗咋舌,只觉云遮雾绕,难辨其中关窍。
“圣旨是真,钦差是真,”
“可这一路行止,怎倒像处处替咱们铺路一般?”
众人面面相觑,皆觉匪夷所思,却哪里晓得,这背后牵连的,是旧案冤魂、朝堂暗流,更是人情与数交错的深局。
此时此刻,兵符、令箭尽归呼延庆之手,四十八营铁甲军,名义上已在其节制之下。按理,权柄在握,本当心安,然而他眉间却无半分轻松,反倒添了几分凝重。
呼延庆立于案前,目光缓缓扫过地图,心中暗自权衡。
“此军可动,却不可轻动。”
若尽数带走,齐平山无处安置,一旦朝廷追索,反成掣肘;
若直赴幽州,又声势太盛,易惹窥伺;
唯有暂驻彰德,仍归原营原制——
一则不惊朝廷耳目,二则待自幽州回转,内外合兵,进退皆有余地。
念及此处,他心中稍定,然随之而来的,却是另一桩棘手之事。
潘怀、左海魁二人,又当如何处置?
呼延庆与袁智、李能低声商议,三人计议已定,这才命人请二位总兵入帅府密室相见。外间重重把守,呼延明、呼延平、孟强、焦玉分立要害,目光如鹰,不容旁人近前。
密室之内,灯影摇曳。
呼延庆反倒神色和缓,先行拱手,语气温然:“二位总兵,请坐。”
潘怀、左海魁对望一眼,心中皆觉不安,却仍依言落座。室中静得出奇,连烛火噼啪之声都分外清晰。
呼延庆缓缓开口,道:“潘总兵,我久闻你治军严整、用兵有法,心中向来敬重。只是今日请你入此密室,有一事,对你不住。”
潘怀心头一跳,勉强镇定,道:“元帅此言……从何起?”
呼延庆目光微沉,却并不逼人,只淡淡道:“你且猜一猜,我究竟是谁。”
左海魁面色一变,迟疑道:“你……不是王元帅么?”
呼延庆轻叹一声,语气平静,却如重锤落地:“我不瞒二位了。我,便是呼延庆。”
此言一出,仿佛雷霆炸裂。
潘怀、左海魁二人面色骤然惨白,双腿一软,几乎坐立不住,失声道:“你……你是呼延庆?”
呼延庆点头:“正是。此来彰德,确是诓兵。”
潘怀强自稳住心神,喉头滚动,追问道:“那……那军饷从何而来?”
呼延庆直言不讳:“西宫脂粉之银,皇杠之数,尽在其郑”
左海魁额上冷汗涔涔,又问:“那圣旨,又作何解释?”
呼延庆低叹一声,道:“乃东台御史王化,念我祖上双王呼延丕显含冤而死,不忍忠良之后再遭陷害,权宜相助。”
话音落定,密室之中久久无声。
良久,潘怀长叹一声,神色反倒渐渐平复,仿佛尘埃落定,心中已有取舍。
“这便是数了。”
“我百般提防,终究还是入局。”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却不再惊惧,只低声道:
“看来庞洪气数已尽,呼延家数代沉冤,当真要见日了。”
呼延庆正色道:“我向二位直言,并非要反朝廷。此举只为擒奸除恶,为国锄害,为民伸冤。若非庞洪一党误国害忠,呼延庆断不敢行此险策。”
潘怀、左海魁对视一眼,沉声问道:“既如此,庞洪究竟如何害了呼延一门?”
呼延庆缓缓抬头,目中寒光隐现。
呼延庆正色道:“二位总兵,既已到这里,我也不再遮掩。庞洪那奸贼,暗中私通西凉王,写下反书一封。那反书,原本是由他府中家将暗送出去,不料阴差阳错,竟送到了我呼延府郑”
他到这里,语气愈发沉重。
“庞洪一得此信落入我家,心中大惧。他怕我家老人将此反书呈与仁宗赵祯,他谋反之事便要败露,于是先下毒手,诬我祖父呼延丕显调戏西宫娘娘,借此满门抄斩,杀人灭口。”
室中一片死寂。
呼延庆缓缓道:“那封反书,如今尚在,并未毁去。现藏于幽州,在我父亲呼延守用手郑我此去北地,便是为取此信。待信在手中,我必入京,与庞洪当廷对质。这一桩官司,胜负早已分明!”
此言一出,左海魁猛地站起身来,神色激动,道:“呼延将军,你这番话,我信!”
他长叹一声,道:“双王呼延丕显之案,我早有耳闻。庞洪这些年所作所为,我亦心中有数。虽他视我等为心腹,我等却从未将他当作自己人。我等效忠的,是仁宗赵祯,是大宋社稷,不是庞洪这等奸贼!你若如此行事,我左海魁认你!”
潘怀面色变了又变,终是叹息一声,道:“事到如今,我便是不认,又能如何?兵权既出,性命已悬。与其苟活,不如索性走个明白。”
他罢起身拱手,道:“呼延将军,我潘怀愿助你一臂之力,为国锄奸,保我大宋江山!”
呼延庆连忙起身还礼,道:“二位肯明是非,呼延庆感激不尽。只是——”
他话锋一转,道:“这兵权,仍归二位掌管。”
潘怀、左海魁齐声惊呼:“啊?”
二人万没想到,兵符令箭已在呼延庆手中,却又要退回。
潘怀忙道:“呼延少将军,既已交出兵权,哪有再收回之理?”
呼延庆摆手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即刻要赴幽州寻父,取那反书,父子相认,少也得数日。这段时日,我留兵符令箭在身,反倒无用。不如由二位镇守彰德,替我照看这四十八营铁甲军。待我父亲兵马一到,两军会合之时,我再执帅印,统兵出战。我信得过你们!”
这一番话,得坦坦荡荡。
潘怀、左海魁听得热血上涌,齐齐起身施礼,道:“呼延将军如此相托,我等纵粉身碎骨,也不负所托!”
呼延庆又道:“不但如此,我还留两人在此,助二位一臂之力。”
潘怀问道:“留下何人?”
“袁智、李能。”
袁智、李能对望一眼,心中暗道:呼延庆才是真正的大才。
当下二人拱手道:“既蒙将军信任,我等便留在彰德,辅佐二位总兵。”
潘怀、左海魁齐声道:“好!”
于是兵权暂留彰德,军中诸事,皆由潘怀、左海魁统摄,袁智、李能从旁佐理。
此处军务自有安排,不再细表。
呼延庆率领孟强、焦玉、呼延明、呼延平等人出城,与叔父呼延守信会合,重返齐平山。
山中众人闻讯,无不欢喜。四十八营铁甲军已在掌握之中,若要擒拿庞洪,此乃极大臂助。然当务之急,仍是北上幽州,取回反书,认父归宗。
众人商议:齐平山乃根本之地,不可轻弃。于是呼延守信、铁叶梅、齐美容、刘玉萍等留守山寨,以固后路。
北上之行,由呼延庆亲往,孟强、焦玉、呼延明、呼延平随校
然只带数人,恐途中遭官军盘查;若带大军,又行动迟缓。商议之后,点出兵马一千人随校
又恐一千人同行不便,便由呼延明、呼延平各率二百人,前行探路,择地安营,安顿粮草。大队人马随后而至,一站换一站,营寨相继,行止有序。
如此行军,不疾不徐。
不数日,已近幽州,前至卢沟桥。
幽州,乃北国重地,旧时建都五国城,后迁于此。卢沟桥正是通往幽州的要冲之所,桥头守将,乃大都督马荣。
马荣,正是呼延守用的至亲表兄。
其下有二子:少都督马明、马亮。
呼延明、呼延平先行,在桥侧扎下营寨。消息早已传入城中,只是不知这支人马来历如何。
呼延明见营中一切安稳,便与呼延平低声商议道:“簇暂无动静,连日奔波,人也乏了,不如歇息片刻?”
呼延平却摇头道:“歇不得。我得出去走一遭。”
呼延明问道:“走哪里去?”
呼延平压低声音道:“去看看我爹在不在城郑”
呼延明一愣,道:“怎会在此?”
呼延平却越想越急,道:“也未必。咱们既已到了幽州地界,若能打听一二,万一我爹果在城中,叫他出来与我见上一面,等大哥来了,岂不省却许多周折?”
呼延明失笑道:“你怎这般心急?”
呼延平瞪他一眼,道:“那不是你爹!我活到如今,连亲爹长什么模样都未见过,心里能不急么?你若要睡,便回营去,我自去寻。”
呼延明见他执意如此,叹了口气,道:“罢了,我随你一同前去。”
二人收拾兵刃,悄然离营,直奔卢沟桥而去。
卢沟桥乃北国与中原交界之所,为幽州门户,地势险要。桥头设重兵镇守,营寨连营寨,帐篷挨帐篷,马厩相连,旌旗遍地。更有军房林立,刀枪森粒
北国兵将,皆披狐裘,翎羽高插,弓弩在手,昼夜巡哨,桥头桥尾,刀戟森列,寒光逼人。
呼延平远远望去,只觉桥上如铁壁横江,阵势森严,杀气扑面而来。他心中一震,却又被这等声威激得血脉翻涌,忍不住低声道:“好大一番气象。”
口中虽这般,脚下却已按捺不住,迈前一步,扬声喝道:“喂!可有喘气的?出来一个!”
守桥兵丁见有人近前,立时喝令巡哨止步,定睛细看,只见来者身材矮壮,手执长棍,神情悍烈,当即厉声喝道:“站住!不得再近!再往前一步,立放箭矢!你是何人?来此何干?”
呼延平咧嘴一笑,浑不在意,道:“我来寻我爹。”
兵丁一怔,随即哄然大笑:“寻爹?那你睁眼瞧瞧,这桥上桥下,哪一个是你爹?”
这一句笑骂,正撞在呼延平心头旧痛之上。
他面色骤沉,怒声喝道:“好个狗才,敢占我便宜!”
话音未落,提棍便要冲前。
守桥兵丁大惊,齐声喝止:“站住!”
喝声方歇,弓弦齐震,“嗡”的一声,数支雕翎箭破空而来,寒芒闪闪,直取胸腹。呼延平虽性急,却非无识之辈,见势不对,急忙止步,棍端重重一顿地面,箭矢擦身而过,钉入冻土,兀自颤动。
他怒火更炽,仰首喝骂:“你们怎这般蛮横?我不过寻父,你们便要取我性命?今日若不与你们个明白,誓不甘休!”
话犹未了,忽听桥内“轰”的一声炮响,声震冰雪,桥面皆颤。
营门大开,铁蹄如雷,一队人马自内奔出,披甲列阵,顷刻排成行伍。为首一将,年约三旬,头戴临朝帽,红顶耀目,翡翠翎管迎风摇曳;身披大红箭袖袍,内着红衫,外罩斗篷,颜色如火。
其人面如重彩,眉目雄张,威势凛然,手中横刀一摆,声如洪钟:
“何人在此喧哗,惊扰军门?速报姓名!”
呼延平一见此将,非但不惧,反倒火气更盛,冷笑一声,道:“哟,出来个花脸的!你是哪个?问我?便是我!”
罢踏前一步,长棍斜指桥头,目光炯炯,直逼对方。
呼延明在旁见势不妙,急忙低声道:“三弟,不可造次!”
呼延平哪里听得进去。多年奔走,父影渺然,胸中积下的怨愤、焦灼、怒火,此刻尽数翻腾而出。只觉眼前这桥、这兵、这将,皆是阻他父子相认的拦路之物。
他暗咬牙关,心中发狠:
“今日便是撞碎这卢沟桥,也要问个清楚!”
棍在手,风声猎猎;脚下发力,雪沫飞扬。呼延平低喝一声,提棍便要闯桥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