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海面最后一道金光沉入水下，滩头彻底暗了下来。礁石间的风势渐强，吹得未挂的军旗在杆上鼓荡作响。张定远仍站在右翼主哨位的高岩上，左手按着肩头，指节因绷紧而发白。伤口深处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有碎石卡在筋肉里碾动，但他没换姿势，目光始终钉在南方礁群的方向。
刘虎带队换岗后已过去一炷香时间，南侧警戒点没有新的示警。可他知道，那名逃走的探子不会空手而归。倭寇熟悉这片海岸，夜里最易从礁隙潜行，放火、割绳、毁械，防不胜防。单靠几处分散的哨位，撑不了多久。
他转身走下平台，靴底踩在湿沙与碎石交界处发出轻响。留守的士卒正在清点物资，几堆木箱、沙袋、火药桶排列在背风处。一名兵卒抱起一块断裂的筏板，准备丢进杂物堆。张定远伸手拦下。
“别扔。拆开用。”
兵卒停下，低头看那木板。是硬杉木，长约六尺，宽一掌，虽经海水浸泡仍结实。张定远接过，手指沿边缘摸过，确认无裂痕。他环视一圈，又指向旁边几捆粗麻绳——那是绑船用的缆索，每股拇指粗细，盘成圈堆在木箱旁。
“把这些都留下。叫人把废弃木筏全拆了，取长条木料，一根都不能浪费。”
命令传下去，士卒们立刻动手。斧头劈开朽烂的筏身，抽出完整木梁；刀刃割断缠结的绳索，分出可用段落。张定远蹲在一堆木料前，用炭块在沙地上画出连接方式：两块礁石之间架横梁，再以斜绳牵拉固定，形成三角支撑。他正比划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老陈来了。他披着短褐，手里拎着一把铁钳和一袋工具，脸上沾着火器坊的炭灰。“听你要改工事？”
张定远点头，用炭条在沙地上重画一遍结构。“这三处礁石能连成一线，中间搭台，两边拉绳。但得稳，扛得住潮水冲。”
老陈蹲下，手指顺着线条滑过，又抬头看了看那几块磐石的位置。他起身走到最近的一块礁石前，用手敲了敲，听声辨质。接着绕到背面，查看缝隙深浅。来回走了三趟，才开口：“若把木梁两端嵌进缝里，底下垫碎石楔牢，再用双股绳从斜上方拉住，锚在后头那块实岩上，应当能撑住。”
“三角锚定？”张定远问。
“对。”老陈点头，“力分三向，不偏不倒。只是绳结得打得死，不然海水一泡就松。”
“我让兵卒用双扣加麻絮塞缝。”张定远站起身，“你帮我盯着第一处接点，得确保万无一失。”
两缺即分工。张定远下令调六名士卒专事搭建，另派两人在后方岩体打孔埋桩，预备拉绳锚点。老陈亲自选材，挑出四根笔直无裂的长木，命人抬至预定位置。第一处连接点设在主平台与左侧凸岩之间，跨度约一丈二尺。士卒将木梁抬起，缓缓推进两块礁石的裂缝郑底下垫入碎石，锤实固定。
张定远爬到高处观察受力情况，喊道：“再压半寸！左边松了！”
下面几人合力下压，另一组迅速用铁楔打入缝隙。老陈蹲在接点旁，手扶木梁晃动测试，确认稳固后，才让拉绳组动手。四股麻绳从不同角度引出，分别系在后方三块稳固礁石上，每道绳结都打了双死扣，并用麻絮填进绳股间隙防滑。
第一段成功连接后，平台上已可并排站下六人。张定远踩上去试了试，左右晃动，木板微颤但未松脱。他回头看向老陈，对方抹了把汗，低声：“能用，但夜里还得查绳。”
“每半个时辰巡一次。”张定远应道，“你先歇会儿，后面两处还要你把关。”
老陈没走，站在平台边继续看士卒施工。张定远则取来巡哨记录册，翻到白日标注的路径图。南侧浅水区、中央断裂带、东面背风礁后——这三处是倭寇最可能接近的路线。现有哨位孤立，一旦被突袭，难以支援。
他叫来三名队长，指着新建成的平台：“主台居高，控正面滩涂和近海。左伏点藏低礁后，专打侧翼。右伏点进岩洞，封南向通道。三处呈品字，一点示警，其余两点立即开火。”
队长们点头记下。张定远亲自带队勘定新哨位。左侧伏击点选在一处塌陷礁石后，仅容两人蜷身，正对中央断裂带。右侧岩洞深约八尺，入口窄，内里开阔，架两支火铳绰绰有余。主平台则作为指挥中枢，既能观察全局，又能随时支援两侧。
“传令下去，三处哨位各配两名火铳手，一名传令兵。弹药随身带足，火绳保持干燥。鸣哨为号，一声短哨是发现敌踪，两声急哨是遭攻击。听到哨声，不管哪边，立刻朝标定区域齐射。”
命令逐级传达。士卒们迅速调整装备，将火铳、弹药、火绳罐分装入袋。主平台上的射击台铺好木板，沙袋围成半墙，留出射击口。张定远亲自检查每一处绳结，发现有一处因涨潮前施工，麻绳略显潮湿，当即命人拆开重绑，并裹上油布防浸。
色更暗，海风卷着湿气扑上阵地。远处潮声渐近，水面开始漫过低洼地带。张定远站在主平台上，看见海水已淹到第一处连接点下方，木梁底部微微晃动。他立刻下令：“所有低处绳结加裹油布！沙袋堆在平台下缘，减水流冲击！”
士卒们冒潮抢修。沙袋一层层垒起，挡在木基前方；油布裁成条状，紧紧缠住关键绳结。张定远蹲在边缘，亲手帮一名兵卒压实最后一块沙袋。海水漫至脚踝，冰凉刺骨，但他没退。
半个时辰后，潮水达到最高位，缓缓退去。张定远下令全面检查。每一处连接点、绳索、锚桩、沙袋墙都被逐一查验。确认无松动、无渗漏后，他站在主平台上，对着全体士卒宣布：“阵地建成。”
火铳手按新编队进入岗位，弹药分发到位。哨兵轮值表钉在主台内侧的木板上，写明戌时、亥时、子时三班交接。军旗终于升起，在最高礁石顶端展开，旗面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老陈走过来，背上工具袋。“首段稳固，后续照此办理即可。我回后方监造备用零件，若有松脱，及时报我。”
张定远点头：“辛苦。”
老陈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通往营地的径上。张定远目送他走远，才收回视线。他走到平台边缘，俯视整片滩头。左翼空地上的旧掩体已被彻底放弃，只剩几个倾倒的木箱。右翼防线如今骨架已成，三处哨位隐于礁石之间，火力交错，彼此呼应。
他摸了摸肩伤，绷带下的肉仍在发烫，动作一大就牵着神经抽痛。但他站得笔直，火铳横握在手，枪管冷亮。
南侧礁群漆黑一片，无声无息。可他知道，那边有人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