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侧礁群的黑暗里,忽然有火把一盏接一盏亮起,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鬼火,连成一片向滩头蔓延。张定远立刻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压下,主平台上的传令兵立即吹响短哨,三声急促,三处哨位瞬间进入战备。他俯身贴近射击口,目光扫过海面,黑影在浪花间起伏,密密麻麻的人影正从礁隙中钻出,踩着浅水区快速逼近。
“是大股冲锋。”他低声,声音没有起伏,左手按住肩头绷带,那里刚被潮水浸透,动作一大就渗出血来。他没管,转身走向炮位。两门虎蹲炮架在主平台高处,炮手已蹲在后方,手扶火绳罐,眼睛盯着他。
“瞄准南中段,人群最密处。”张定远蹲下,用炭块在沙地上划出扇形区域,“三轮齐射,间隔十息。”
炮手点头,调整炮口方向。第一轮点火,引信嘶嘶作响,炮弹轰然射出,砸进水中炸起一人多高的水柱,紧接着第二发直接落入敌群,血雾腾空,惨叫混着呐喊炸开。倭寇阵型一滞,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脚步未停。第三轮炮击落点更准,连续两发打穿一条线,倒下七八人,尸体被后续踏过,无人退缩。
张定远站起身,望向左右伏点。左侧低礁后的火铳手已举枪待命,右侧岩洞内隐约有火光闪动,明射手也已就位。他抓起长剑,抽出半寸检查刃口,随后插回鞘中,转头对身边亲兵道:“持械,准备迎担”
话音刚落,第一批倭寇已冲过浅水,踏上滩涂。他们手持弯刀、长矛,有人背着弓箭,脚步极快,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吼剑火把连成火龙,映得整片海滩通红。张定远抬手,右臂猛然挥下。
“放!”
左侧伏点率先开火,两支火铳喷出火光,两名倭寇应声倒地。右侧岩洞紧随其后,又打翻三人。但倭寇人数太多,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跃过尸体继续冲锋。火铳装填慢,第二轮尚未完成,已有十余人冲到平台下方。
“弃炮位,持近战兵器!”张定远拔剑出鞘,一脚踹翻炮架,防止敌人利用掩体。他站在平台边缘,俯视下方,见一名倭寇正攀爬木梁连接点,动作敏捷如猿。他抬脚猛踩其手背,那人惨叫松手,摔入水郑另一人从侧面突进,弯刀直劈平台支柱。张定远跃下,落地时左腿微曲卸力,长剑横扫,削断对方手腕,再顺势刺入咽喉。
鲜血喷了他半身,铠甲外层已被血浸透,黏在身上。他没擦,甩掉剑上血珠,高喊:“结阵!鸳鸯阵向前!”
六名士卒立刻靠拢,两人持盾在前,两人执长枪居中,后列配短刀与火铳。他们以队为单位推进,堵住平台缺口。倭寇接连扑上,刀枪相撞,火星四溅。一名士卒被砍中肩部,闷哼一声仍不退,同伴立刻补上位置,长枪突刺,将敌人逼退。
张定远退回平台高处,观察全局。左翼压力稍减,但右翼岩洞出口已被围住,火铳无法自由射击。他抓起一支备用火铳,装弹后亲自抵肩,瞄准右前方一名挥旗指挥的倭寇,扣下扳机。那人脑袋一偏,火绳枪走火,旗杆断裂,倭寇阵型短暂混乱。
就在这时,南侧礁群最高处出现一道身影。那人披黑色皮甲,腰挎双刀,立于巨石之上,未参与冲锋,只静静注视战场。火光映出他半边脸,眉骨突出,眼神阴冷。张定远认出此人——山本。
他没动,也不下令攻击,仿佛在等什么。张定远握紧长剑,知道这人不会轻易出手,必是在等阵地崩溃的那一刻。
第二批倭寇又冲了上来,比前一波更有组织,分三路包抄。正面强攻主平台,左侧绕过低礁直扑侧后,右侧则试图切断左右两翼联系。张定远立即下令:“右翼收缩,保留火力!左翼死守原位,不得后退一步!中央留口,诱敌深入再合围!”
命令传下,亲兵迅速调整部署。当十余名倭寇冲上平台时,发现明军主力已后撤,正欲追击,两侧火铳突然齐射,七缺场倒地。剩下三人被长枪手围住,片刻间尽数斩杀。
但消耗也极大。火铳弹药所剩无几,火绳大多潮湿,点火困难。一名射手尝试三次才成功击发,枪管烫得冒烟。近战士兵体力透支,呼吸沉重,动作变慢。张定远看见一名亲兵被倭寇乒,挣扎中被连砍三刀,当场气绝。他冲过去,一剑劈开敌人头颅,拽起尸体挡在阵前,形成临时屏障。
“换刀!”他吼道,扔掉染血的长剑,从阵亡士卒腰间抽下一柄短柄腰刀。这种刀更适合狭窄空间搏杀。他重新站到前列,与亲兵并肩而立。
又一波冲锋袭来,这次倭寇几乎贴着尸体前进,踩着血泥往上爬。张定远挥刀格开一记横劈,反手削断对方腿,再一脚踹下平台。旁边一名士卒被长矛刺中腹部,跪倒在地,仍用火铳砸向敌人面部。张定远补上一刀,结束战斗。
他喘了口气,抹去溅到眼帘的血渍,抬头望向南侧。山本身影仍在,但位置已移动,正缓缓走下巨石,似乎准备亲自入场。张定远知道,真正的对决要来了。
就在此时,右翼传来剧烈撞击声。一名倭寇精锐突破防线,手持双刃斧,连毁两处沙袋,直扑指挥平台。三名火铳手先后开火,皆被其用盾格挡。他速度极快,几步便冲至平台下方,纵身跃起,斧头劈向支撑木梁。
若梁断,整个平台将倾斜垮塌。张定远来不及思考,提刀跃下,半空中挥刀横斩。对方举斧格挡,金属相撞,火花迸溅。张定远借力翻身落地,稳住身形,对方也未停顿,旋身再攻,斧刃直取胸口。
他侧身避让,刀锋划过铠甲,发出刺耳刮响。两人在平台边缘缠斗,一招紧过一眨倭寇精锐力量惊人,每一击都带着破风声。张定远肩伤崩裂,血顺着胳膊流下,但他咬牙支撑,抓住一次格挡间隙,突进半步,刀尖自下而上刺入对方下颌。
那人喉咙咯咯作响,双手一松,斧头落地。张定远拔刀,尸体仰面倒下,滚落平台。他拄刀喘息,听见四周喊杀声依旧不绝,火光映得海面如煮沸般翻腾。
他抬头环视,阵地仍在,但各处均已见血,士卒人人带伤,动作迟缓。左翼还能维持,右翼濒临崩溃,中央虽守住,却已无后备兵力。倭寇仍未退,反而越聚越多,像是要把整支队伍耗死在这里。
张定远站直身体,举起染血的腰刀,对着残存士卒高喊:“坚守阵地!援兵将至!”
声音沙哑,却穿透厮杀。几名重伤未倒的士卒回头看他,有茹头,有人举起断刃回应。他们重新靠拢,组成最后一道防线。
南侧礁群边缘,山本终于迈步向前。他拔出双刀,不再观望。张定远盯着那道身影,握紧手中刀,知道下一波将是生死之决。
海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潮水又一次开始上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