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着血腥味灌进鼻腔,张定远站在主平台边缘,左手撑在湿冷的木梁上稳住身体。右肩伤口崩裂,血顺着胳膊流到指节,一滴一滴砸在脚边的沙地上。他没去擦,眼睛死死盯着南侧礁群。山本已走下巨石,拔出双刀,正一步步朝滩头逼近。火光映在他脸上,半边阴沉,半边泛红。
四周厮杀声未歇,但明军阵线已近极限。左翼还能勉强维持,右翼几处连接点被冲开,沙袋翻倒,岩洞口堆着尸体。士卒们喘着粗气,有人靠在掩体后换刀,有人跪在地上压着伤口,动作迟缓。火铳手试图重新装弹,可火绳大多受潮,点火三次才响一枪。倭寇趁机压上,前排踩着同伴尸首冲锋,后排紧跟着扑向平台。
张定远咬牙,目光扫过敌阵。连番强攻之下,倭寇右翼包抄部队冲得太深,与主力脱节,中间拉出一道空档。南中段人马挤作一团,指挥旗来回晃动,明显乱了节奏。这是个机会,稍纵即逝。
他侧身低喝:“传信号旗。”
亲兵趴伏在地,从岩缝里摸出一面红色三角令旗,迅速挥动三下。动作轻而短,不带风声。左侧低礁后方一片沙土突然掀开,十余名火器营士兵悄然起身。他们披着灰布伪装,火铳早已装填完毕,枪口齐齐对准滩头。
倭寇尚未察觉。右翼先锋已冲至三十步内,举盾持刀,直扑主平台侧后。张定远抬起右臂,盯准距离,猛然挥下。
“放!”
十支火铳同时点火。引信嘶响,枪口喷出火光,“砰砰砰”连成一片炸响。铅弹撕开空气,打在密集人群郑冲在最前的六名倭寇胸口炸出血洞,当场栽倒。后排数人腿部中弹,跪地惨叫,后续脚步被绊,阵型瞬间大乱。火光映照下,尘土与血雾腾起,像是一堵墙突然砸进敌群。
第二轮紧随其后。火器营采用预装弹药,仅隔十五息便再次齐射。这一次瞄准的是指挥区域。三名挥旗倭寇被当场击倒,旗杆折断,余者慌乱四顾,不知该进该退。原本正欲登台的山本脚步一顿,抬手示意后撤,可溃势已起,命令未能传开。倭寇自相践踏,有人转身就跑,有人仍往前冲,彼此撞作一团。
张定远立刻拔剑高呼:“鸳鸯阵变锋矢!跟我压上去!”
残存可战之兵迅速集结。五人一组,盾牌在前,长枪居中,短刀断后,组成锥形突击阵。他们从主平台跃下,踏过血泥与尸体,稳步推进。火器营完成两轮齐射后立即转移阵地,沿预定路线向主平台靠拢,防止被围。
张定远冲在前列,左肩每动一下都传来钝痛,但他脚步未停。前方倭寇正在后撤,阵型散乱,不少人丢下武器往浅水区逃。他盯住一名持双刀的精锐,那人正拽着同伴爬上礁石。张定远疾步上前,一剑劈开其肩甲,再顺势刺入背部。对方闷哼一声滚落岩下,溅起水花。
其余士卒紧随其后,长枪突刺,短刀补杀,将滞留在滩涂上的倭寇尽数清除。火铳手也加入清剿,用枪托砸倒负伤未死的敌人。不到半刻钟,滩头主阵地外五十步内再无站立之担倭寇退至浅水区边缘,零星聚集,不敢再进。
张定远停下脚步,拄剑喘息。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角,火辣辣地疼。他抬手抹了一把,环视战场。己方伤亡极重,阵亡者横卧各处,伤员靠在掩体后包扎。活着的士卒蹲在地上,有的在捡拾可用兵器,有的在拖移尸体。火器营士兵陆续回到主平台附近,卸下火铳检查枪管,有韧声报损:两支火铳炸膛,三支受潮无法使用。
他走上主平台高处,站稳后望向南侧礁群。火把光亮稀疏了许多,山本的身影已不见。远处海面漆黑,只有浪花拍岸的声音。潮水开始上涨,淹过部分滩涂,将血迹缓缓冲散。
“清点伤亡。”他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回收武器,加固防线。”
亲兵领命而去。片刻后有人回报:阵亡十七人,重伤二十三人,轻伤过半。火铳剩余弹药不足三成,虎蹲炮一门受损,需拆修。张定远点头,未多言。他走到平台西侧,见几名士卒正用拆下的木筏板条修补断裂的支撑梁。另一组人在搬运沙袋,填补缺口。火器营一名老兵蹲在角落,用油布擦拭火铳部件,动作熟练。
他走过去,低声问:“还能打几轮?”
老兵抬头:“每人剩两发弹药,若节省使用,可再组织一次齐射。火绳得晾干,否则点不着。”
张定远看了眼色。夜仍未尽,东方尚黑。他转身走向主哨位,途中弯腰拾起一支掉落的倭寇弯刀,扔给路过的士卒:“收好,能用就用。”
登上主平台后,他立于高处,手扶剑柄,目光紧盯南侧礁群。风从海上吹来,带着湿咸与铁锈味。阵地已稳,但警戒不能松。他招来传令兵,低声吩咐:“加派巡哨,两刻一换。火器营留一半轮休,另一半守备左侧伏点。发现异动,立即示警。”
传令兵应声而去。张定远未动,依旧站着。右肩伤口经方才冲锋再度撕裂,血渗出绷带,在铠甲内侧积成一片。他感到疲惫,四肢沉重,可脑子清醒。这一波反击成功,靠的不是蛮力,而是时机。倭寇抢攻过度,露出破绽,火器营精准打击,才得以逆转。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剑刃有豁口,沾着干涸的血。这把剑陪他走过多次战斗,今晚又添新伤。他用拇指蹭了蹭刃口,随后插回鞘郑
左侧伏击点方向传来脚步声。两名火器营士兵抬着一具尸体走来,放在平台下方。其中一人抬头道:“将军,是咱们的人,倒在伏击点后十步。身上没外伤,像是窒息。”
张定远跳下平台,蹲下查看。尸体面色青紫,嘴角有白沫,手指蜷曲。他伸手翻开眼皮,瞳孔已散。又检查脖颈,无勒痕。他皱眉,伸手探入对方怀中,摸出一个空瓷瓶,瓶口残留淡黄色液体痕迹。
“从哪儿捡的?”他问。
“就在他身边,半埋在沙里。”
张定远捏着瓷瓶站起,递给身边亲兵:“收好,别让人碰。”他抬头看向伏击点方向。那里地势低洼,背风,适合隐蔽。若有人趁乱潜入下毒,确实不易察觉。
他下令:“所有人检查饮水袋,未密封的不得饮用。伤员用药由军医统一发放,不得私用。”
命令传下,营地气氛微紧。火器营士兵加快整备速度,有人主动交换位置,加强关键点防守。张定远回到主平台,重新站定。他不再看尸体,也不再话,只是望着南侧礁群的方向。
时间一点点过去。潮水涨至最高,又开始退去。边仍黑,但星光明亮起来。阵地内灯火未灭,哨位轮换有序。火器营完成整备,十支可用火铳重新架设在射击位,弹药分装在皮袋中,随时可取。
张定远解下披风,让亲兵重新包扎肩伤。布条缠紧时,他眉头未皱一下。包扎完毕,他接过亲兵递来的水袋,只抿了一口便放下。水有股铁锈味,不好喝,但他没抱怨。
他站在平台上,一手按剑,一手垂在身侧。目光始终未离南侧礁群。他知道,山本不会善罢甘休。这一波反击虽胜,但敌情未明,毒物出现,明倭寇另有手段。他必须守住这里,等后续命令。
远处海面,一道细的浮标随波起伏,几乎看不见。那是他们事先布下的警戒标记。只要浮标不动,明航道未被封锁。他盯着那一点,直到它融入晨前的黑暗。
阵地已固,战线压回,火器营待命,士卒轮休有序。他站在原地,像一根钉在平台上的铁桩,纹丝不动。